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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相信我们能够遇到未来么 现实与虚幻 ...

  •   星期一,小雨,静谧清新、人车稀少的街道,空旷而且幽深,小亲径直走到芹儿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了。他脸色舒缓,但也隐藏忧郁,他来到十字路口看着往学校那边延伸去的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学校已经成为他极其厌恶的地方,然而除了家和学校之外,他觉得,再也没地方可去了,他不喜欢在街头游逛,也不喜欢在大家都乐意的人多嘈杂的地方驻留。他犹豫着,低着头向前走,决定回家。

      回到家里他试探着对妈妈说:“妈,我……我今天不想去上学了!……我,我可以请两天假么?”

      “为什么不去上学,要是学习跟不上怎么办?学校一定要去!——生病了吗?生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想到什么地方去玩么?养成好玩的习惯可不好,我以后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了!——那你呆在家里做什么?在家里怎么学,学校都不去,还学得进去吗?——有同学欺负你了?——没人欺负你?那是为什么?那你想整天呆在家里么?这肯定是不行的!”妈妈不能纵容他,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会严重影响他的学习进度。

      他沉默不语,坚决得像一块石头,不去。妈妈失声叫道:“你不读书能干什么!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对妈妈的态度并不感到奇怪,对妈妈这句突如其来的自己深感厌恶的话也不觉得奇怪,在他眼里,她本就是多变的,她似乎已经不只一张面孔了,在一天又一天的平常日子里,已逐渐成为一个集所有性情于一身的多面人了。由此,他也一天比一天沉闷。

      能够选择的地方还是祖母的那个小镇,虽然离市郊远,但对小亲来说是越远越好,况且那里还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姐姐。遇到如此倔强的孩子,妈妈是拗不过他的,只好带他一起到学校请了两天假,第二天便出发了。在小镇上,他们住在曾祖母那栋因为常年不用而积满了尘土的老房子里,小亲终于在久违的平和和安静中度过了全新的一夜,甚至可以一觉睡到太阳竹高了还不知道醒来。到小镇的第三天早上,妈妈起得很早,和镇上最普通平常的女人们一样提着小木桶去院子里接水,这时她看见远处的山林脚下,有两个背影缓缓地移动着,那是一个身段修长、穿着草绿色衣服的女人和一个身着时尚、却有些孱弱的小男孩儿的背影,男孩儿似乎生病了,由女人拉着手,犹如林间的一片叶子。他们真是一对母子吧,妈妈第一反应就是这样,她们也是来度假的吧,她想,一定与她和小亲一样,是从都市里来度假的。

      母子俩走近树林入口处,站住了,他们看见了什么似的,互相说话,还笑了起来。她将一桶水提出来放在地上,又漫不经心地向别处看了一会儿,再将眼神移回来时,她惊讶不已、转而恐惧:那男孩儿回过头来,无所事事地望一望天空,她看着男孩儿的脸,那分明就是她的小亲啊!是,就是!而男孩儿身边的女人依旧背对着她,看不见面孔。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去,跑进小亲的卧室,她知道小亲不会起床了而让她丝毫不知,也不会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很快就和她一起在树林里走动。

      小亲躺在床上,对刚才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他已经醒过来。

      她们跑出去,那母子俩的身影渐渐淡去,要被漫漫晨雾化成了尘烟,于是他们追赶着,沿着母子俩走去的道路一直追赶,直追到树林尽头,也没看见那母子俩的踪影。四处晨鸟鸣叫,微风吹拂,茫茫雾气笼罩着大地上的一切。

      “找谁?”

      “曾经见过的人,别问了,回去吧!”

      他觉得妈妈撒谎了,因为妈妈从来不会对“曾经见过”的人如此冲动。在他们身后山峡处的平地上,是一片墓地,而在墓地对面的不远处,又是一片房舍,朝阳初起,各式各样造型精致的楼角映衬出的色彩,融汇在一起,柔和而高贵。妈妈在心里说:“一定是眼花了!”

      回去。

      姐姐躺在床上,一头刚刚盖住耳朵的乌亮短发已经渐渐没有任何光彩,就和头发下惨白的脸色一样让人怜悯、哀痛,而那双乌黑色的眼珠子却黑得晶莹剔透,就像两块魔磁,能将任何人的眼神和心灵都吸引过去。小亲说,姐姐,你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好多人都羡慕你。

      她轻轻侧过身子,将面朝外,好让自己更清楚看到窗外的东西,好能够想象到此时妈妈和小亲行走在树林间的样子:他们并肩走着,在柔和的金黄色阳光下,互相拉着手……但是她去不了了,今天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即便让人推着轮椅,也是去不了的。

      小亲给她端水来的时候说:“姐,刚才我们遇到怪事了!”

      “什么怪事!”

      “刚才在树林里,有人追我们!”

      她笑起来说:“胡说吧,大清早哪会有人追你!”顿一顿,又说道:“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啦!”

      “姐,别开玩笑啦!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吗?”

      “你相信我们能够遇到未来么,有时候?”

      “我相信!”

      小亲见她想也不想就回答,觉得没说真话,于是走开一个人走到门外看天空偶尔飞来的鸟,拿起纸笔画些什么。妈妈说,迟早要为他找一个好的心理医生,她总是叹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侬侬,小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时小亲走进来,一言不语,而他的画纸上已经描绘了两个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空旷而没有尽头的大地上,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扭曲变形了的身影,他们艰难地向前行走着,独留给世人两个空空的绝望的背影。

      妈妈拿起画,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小亲没有回答。但妈妈确实已被他的内心所震慑,看着画,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忽然察觉到,这不正好就是一早在树林中被追赶的那一幕么?甚至包括那些藏在她心里的东西。然而她又想,要是让一个真正懂得画作的人来,也许这将一无所值,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的一次胡乱涂鸦罢了,一个自闭症患者心血来潮时的一次莫名发泄罢了。她担心的是姐姐的病情,担心的是将来她们的生活……

      ……

      晚上,母子俩正在熟睡,忽然手机响起。她原本是想在这里多呆两天的,清新舒适的空气有利于小亲情绪稳定,但现在她不得不提前放弃自己的计划了。她看着儿子在睡梦中安静的面孔,闭上眼睛,想起她们和女儿在一起时那些快乐时光,心中酸楚!她看着小亲,在床前偷偷掉泪。

      第二天,她告诉小亲,要回家了,也该回去上学了!

      临走时,一对中年夫妇送了她们,她感到一些欣慰。她曾将侬侬托付给这对善良的中年夫妻和他们的医生女儿,让侬侬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时光。

      以后小亲照常上学,妈妈照常工作,许多天过去了,妈妈脑子里的迷惑却更加分明,小镇树林里的母子俩分明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她连连被这两个影子弄得神魂颠倒,做梦中都有另一个自己和另一个小亲,在她熟悉的环境中,比如客厅,厨房,床上,一遍遍地做着她们做过的事,如此清晰,一觉醒来还牢牢印在脑海,她一遍一遍回想、一遍一遍推测。其实这是很危险的,对于一个受过刺激的人来说。她会最终将梦境变做现实,将现实变做梦境。当被这些梦纠缠得精疲力竭,她决定在一些与梦、精神相关的书籍中寻求答案,这时,芹儿忽然被停职了,她接到芹儿的电话,于是约好见面时间。

      她们谈得并不愉快,因为芹儿的情绪很差。

      “出什么事了吗?”

      芹儿很平静地:“没什么。我忽然好想抱抱小亲!”

      她知道芹儿这一句话,就瞒了她许多许多。芹儿说:“我可能要离开你们一段时间!”她点点头,小亲静静地看着她俩。她似乎一下子就能明白芹儿被停职的真正原因,这又增加了她的烦恼。她以后该相信谁呢,连芹儿都变成这样了。

      那天小亲从学校回来,刚一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盯着一本书看得入迷。小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径直走去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坐着,想一会儿什么,想不出来,便走进厨房,看见冰箱里剩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既然不吃,为什么咬一口?”他想。

      妈妈说:“不想吃就放那儿!”

      “什么!”

      “不想吃就放那儿,不要浪费了!”

      他走去将妈妈的书抢过来,看见书上一行显目的大黑字:“我在身后看着你!”

      “你不看佛经了吗?”

      妈妈站起来,一边走去厨房一边说:“我最近被一些事弄糊涂了……不过也终于知道芹儿老师为什么会出现问题!”最后两句她说得很轻,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苹果会烂掉的!”

      妈妈打开冰箱,看见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才恍然大悟,她没有这样做过,她怔住了,但立刻镇定起来:“芹儿医生走了,你很高兴么?”她想起女儿侬侬,因为只有这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才会这样恶作剧:将残缺的苹果放回原处,然后一口咬定是别人做的,或者在苹果上留下一个鲜艳的唇印,警告大家谁都不要吃。

      “我在身后看着你!”她感到女儿站在身后,一定站在身后,她不敢回头看她,但是转过身只看见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她轻轻摇摇头,将菜倒进锅里,背后就有人叫她:“妈!”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怎么了,妈?”小亲问。

      “什么事?”

      “你相信我们能看到过去么?”

      “除非时间能倒流!可时间怎么会倒流呢?”

      “即使倒流也是察觉不到的!”他不说话,在心里想到,“时间怎么可能倒流呢!”他想,他刚才咬那苹果是出自一种什么心态呢,因为妈妈看书着迷就找个方法恶作剧吗,因为他从此不再被心理医生监视,因为想学一学他心爱的姐姐,因为妈妈忽然不那么在乎他的感受了,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就不明就里地那样去做……太多的想法在脑子里游窜,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纯粹是为了让妈妈相信他,让她相信,他是对的,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对的。

      第二天,他再次走进学校。门卫老人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卫室里,不和别人说话,桌子上摆放着一把黑漆的茶壶和几个油光闪亮的玻璃杯,校园内的树木常年阴绿,与淡淡金黄色的阳光交相辉映,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等到同学们都跑进教学楼了,他也径直走去,脸上充满了无奈和勉强,他盯着教学楼上的楼标看了很久,那造型是一顶帽子,一顶代表着学识渊博的帽子,一个让世人都充满向往的诱惑,一个招人走进囚笼的权威。囚笼,他想,这比喻太确切了,这冰冷的高大的教学楼就是一座纯净正义的冠冕堂皇的囚笼,它扼制所有人的“异想天开”和“歪门邪道”,让所有人都遵照它的旨意,努力变成一个人。

      也像以前一样,他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的,而这次更加迟缓了,他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当他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时,忽然看见自己的座位竟被一个男孩儿占了去,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也不奇怪,他有些愤恨。那是一个多么安静的孩子,能让周围的所有事物都一块儿安静。像他,对,太像他了,衣服,发型,还有头和耳朵,甚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他。他偷偷退到墙角,静静地观察着,虽然有些愤恨,但心中莫名的释然。

      忽然被男孩儿吓了一跳。

      他看见男孩儿的脸了,那是他自己的脸。他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做着他自己做的事。他发疯地往校外跑去,一口气跑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将每个房间都瞧了一遍,确认只有他一个人后,便在客厅里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拨通妈妈的电话。

      “小亲?你又没去上学吗?小亲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妈妈大怒。但他没有回答,妈妈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听话,快去吧,要不我回来送你!”

      “不,不用了!”

      “到底怎么了,小亲?”

      “没有!”

      “好了,什么也别说,你先去学校!赶快去,等我到学校时要看到你在那儿,知道吗?”

      他放下电话,继续坐着。他想,妈妈从来不曾发现过他的内心,让他好好学习,让他摆脱忧郁,而当这些忧郁都成了习惯,她也就渐渐心淡了,习惯了,甚至见怪不怪了,并渐渐淡化改变他性格的想法。他呆呆地坐在房子里。这个世界一定不会允许两个同样的人存在,既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那么他将是一个虚幻,终究会消失的,还不如趁早离开的好。他站起来。他来到阳台上,静静地等待着妈妈和她的儿子回来,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以致忘记所有。即使这样做着,也不能在心灵上为自己带来一些舒畅和宽慰,更不能让一些积在心头的忧郁和压力逐渐散去。慢慢地,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生灵,和对面楼房里的灯一样孤独,也一样自在!那些灯看起来如此遥远,在两座楼宇之间却似隔着一条宽无边际的河,与他被河隔离起来互相对视,互相观望;灯又似亮在天上,散发着无边的神秘,在天地之间晃悠着,晃悠着,心无旁骛,又寂寥无情!当妈妈和小亲一前一后出现在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像被冰冻了一样失去神志,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扶住护拦,身子轻如鸿毛,便往楼下落下去,像放弃了一切烦恼和忧愁。可是低头一看,自己依旧站在阳台上,脚下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露出裂痕,像要踏下去了,他转身离开这里,脚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困住,动也动不了。他奋力地想要摆脱这种局面,越是使劲,裂痕就张开得越快,越多。难道是因为力气过大么?他试着匍匐在阳台上,这时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身在半空,头不接天脚不着地了。他听见姐姐在楼下说:“快,快,快跳下来呀,快跳下来,不会有事的!”

      他看见姐姐焦急地看着他,阳台在他的眼光中越来越厉害的晃动。他害怕,几乎要哭了,他向姐姐喊道:“姐姐,你走啊,我不要死,你走啊,你不要来找我了!”他哭了,那是他爱的姐姐呀为什么要让他说这种话呢?!

      “跳下来啊,跳下来就没事了!跳下来,不会有事的!来,我接着你!”姐姐说着张开双臂,她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开,像飘散的月光,很美很美。他闭上眼睛,大叫着跳了下去。他看见姐姐抱着一只受惊的猫,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一边走进大楼。而他自己依旧站在阳台上,看着空空的漆黑的夜。这时客厅门打开,妈妈和小亲进屋来像往常一样,小亲径直走去自己的房间,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小亲,妈妈饭好了就叫你!”

      他看着小亲将房间门关上,看着妈妈走进厨房。他走到楼下的草地上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姐姐站在阳台上,浅黄色的衣裳在夜色中泛出柔和的白色光彩,银色的长发就像月光一样自由自在。姐姐没有看见他,仿佛远在天边的人仿佛远在梦中的虚幻。他想,这以后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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