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诱惑》一衣

2、不要看着我！ 小亲和医生

　　城市公园基于一座很大的山，山上有一批古树和古建筑群，在小亲家的阳台上能看见那里的一切，尤其是那坡地上一些古老的暗红色建筑物，远远看着，冷峻，纤瘦，又小家碧玉一样。建筑群反面是一片平坦地，上面有一面湖水，层层叠叠茂密的毛竹林将这里一大半湖水都掩盖了。竹林左侧有两个并肩站立的山峰，上面两顶亭榭，下面常年背离着阳光，黑沉沉的，阴森、凄凉。最容易让人产生猜想的是，一些建筑物的门通通都有一把生锈的锁，似乎曾禁锢了什么古老、骇人的东西。

　　因为不同于众的个性，小亲常会看着深藏在毛竹林中的建筑物发呆，一旦时间久了，就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听到来自建筑物内一些异样的声音：有时候她们互相说话，有时候她们厉声尖叫，有时候她们窃窃私语，有时候她们狂号怒吼……这些声音时常吸引着他进入丛林，无缘无故向某个建筑物靠近。他也时常向妈妈说：“我们到里边去看看吧！”妈妈深怕儿子会出现意外，但迫于儿子的坚持只好跟他去了一次。

　　她们在建筑物边站着，儿子忽然问：“妈妈，你听见了么？”

　　“听见什么啦？！”

　　“有人，你听，被困在里面了，……你听……”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她拉着儿子便向林外跑。想想这些普通的东西，为什么总让稚嫩的儿子产生幻觉？难道不是幻觉而是他真的能看见什么？怎么可能呢？可她不能看清儿子那忧郁而又有几分宁静的眼神中隐藏的东西。她知道，无论如何，都要给儿子找一个好医生的。这些年来，她与丈夫间的情感裂痕和凄凉压抑的生活几近让她崩溃，而在孩子面前，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表现出作为一位妈妈应该带给孩子的那份快乐和安全感，但她的儿子在这种不健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内心深处的东西已然让她不可预知！

　　之前她为小亲找过许多心理医生，都是因为小亲在治疗时的抗拒而无功而返，这次她决定将儿子带给她的朋友，芹儿。第二天她们就见面了，一个面容秀丽的女人，近三十岁的样子。

　　安静的街道上，芹儿和小亲肩并肩走着，雨水刚过，路边的绿化植物散发出怡人的清香和淡淡的土腥气味道，她们在公园外的一个小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面对宽大的十字路口，两排斑马线像躺在地上被人践踏扁了的两个背影，身后绿幽幽的树林和灰蓝色的天空加起来像一张巨幅的背景油画，然后她们穿过左前方的小侧门，便走进这画中。丛林依旧寂静，小亲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做个游戏吧！如果你觉得我可以信任的话！”

　　小亲抬头看一眼：“我已经信任你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你话不多！”

　　芹儿笑一笑。小亲忽然说：“你说，在这世界上，除了我们，动物，植物，等等我们知道的事情外，还存在另外的一些事情吗？它们时刻和我们在一起，和我们互不干扰，我们看不见她们，不知道她们是活着的，但她们和我们一样有生命，有思考，还能在某些时候告诉我们……”

　　“你觉得是什么呢？”

　　小亲摇摇头，但他说：“如果我说的对，你要相信。”

　　他神情坚定地说：“你要相信，那都是真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没有把幻想认为是现实！”

　　芹儿知道以前的医生一定都这样告诉过他，她压低声音说：“也许这些事确实存在，却不该让你碰上！”

　　“你怀疑我有精神病吗？”

　　“我也经常这样！事实上每个人都会这样，有时很严重，有时根本察觉不到！但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一个人离开了我们，而实际上她并没有离开，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她，也没意识到她在！”小亲站在深幽幽的从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随芹儿继续向前走去，在那片竹林外，他取下书包，翻出纸笔，然后蹲在地上，说：“我要送进去！”他指着前面的屋子。

　　“为什么呢？”

　　“听说这样做了，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夕阳从亭顶对面落下去了，已至傍晚，几缕金黄的余光绕过山峰，斜照在她们身上，林子里吹起微风，纸张在小亲膝盖上轻轻摆动着。

　　“那，你准备写什么呢？”

　　“你别管！”他话锋一转，低下头，凌厉地说：“不要看着我！”

　　芹儿一怔，直视他的眼神立即收了回来。她环顾四周，游散的人都已经下山去了，那宁静中的只能供人观赏的古屋那样平常，平常。她不再正眼看它们，看见小亲在纸上飞快的写了一行字，写完还斜着眼神看了看她。

　　“我要送进去了！”他说。

　　他向屋子跑过去。

　　极为普通的小屋子，很多游人站在前面拍过照片，甚至还爬过它的头顶，旁边小小的一片毛竹林摇晃着。他刚刚靠近竹林时，就停了下来，像被定住了一样。竹林仍旧在风中缓缓摇动，他看着那暗红色的屋子，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门缝中盯着他，同时听到一个孩子在门后哀求着，哀求将他从黑暗中带出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却逐渐没有了哀求，而是愤怒和诅咒，它忽然对着门外狂吼一声，凄惨凌厉，吓得小亲浑身一震，大叫着跑了回来。

　　芹儿将他抱在怀里，只感到他浑身颤抖着。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中飞鸟在枝头左顾右盼，她独自一人走到古屋门前，微笑着向小亲示意，摆一摆手，让他大胆放心地走过来，完成他的心愿。

　　……

　　小亲轻轻跨过门槛，古屋中央，他抬头四顾，柱子梁瓦是暗红色的，四周墙壁清新如洗，工作人员打扫的干净，这里没有一点岁月留下的痕迹。余辉能够照射进来，他听到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但先前的幻觉全都烟消云散了。最后几缕阳光悄悄离开山林，大地上倒映着两人长长的、微弱的影子。暮色沉沉，她们应该回去了，像两个黑色的点在小路上移动。没有人能够想到此刻她们更像什么，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更像什么。夜色袭来，走在晚雾中便似乎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边缘。越来越大的晚风，让她们彼此间少了话语。

　　今晚小亲有了一些改变，因为他以为他的心愿一定会成真的，他执意要一个人回去，他是绝对不会让芹儿送他回家的。他暗自在心里说，过了今天，她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芹儿注视着他渐渐淡去的背影，转身走进喧闹，身影摇曳的她似乎被分离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形，其中一个被晚风带去了远方，远方，五彩斑斓的灯火笼罩着她的身影，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