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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52 习武 “我要是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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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风站在陆徽房门前,微微愣神。
托盘上放着屋内人的晚膳与汤药,白瓷盅里盛着伙房专门炖的山药鸡汤,碗壁尚有余温。
他抬手敲门,半晌,里面才传来陆徽的声音:“请进。”
沈从风推门而入,屋内,陆徽正坐在桌边,随意翻着各处茶楼新近送来的信报。
自从乔大夫得知陆徽又偷跑出去,便吩咐伙计严防死守,将人扣在屋子里好好静养。几日下来,陆徽面上总算添了些血色,不再似前几日从河里捞上来时那般,仿佛下一刻便要驾鹤西去。
沈从风将托盘放在桌边,在一旁站定。
陆徽等了一会儿,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看向沈从风:“可还有事?”
沈从风:“乔大夫说,让我看着你吃完饭、喝完药再走。”
陆徽无奈,道:“饭我还是知道吃的。”
“你上回嫌药苦,趁我移走,便把药倒进花盆里一半。”沈从风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蜂蜜,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揭露罪状:“今日带了蜂蜜,兑进去就没那么苦了。”
陆徽看了看窗边那盆莫名其妙蔫了半边的兰草,难得沉默。
见饭菜快凉了,陆徽也没再坚持,放下信报,将托盘挪到面前,开始慢吞吞地吃饭。
伙房做的都是给病号吃的清淡饮食,用料却颇为讲究。鸡汤炖得浓白,山药软糯,旁边还配了几样时蔬。
沈从风挪到桌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陆徽吃了两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吃过了?”
沈从风点头,咽下唾沫:“吃过了,你吃。”
陆徽又看了他两眼,将汤蛊推到沈从风面前:“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天人交战一番,沈从风最终向欲望妥协,端起瓷盅,狼吞虎咽起来。
见沈从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陆徽不由失笑:“吃这么急,搞得好像茶楼亏待了你似的。明日叫伙房做两份,一块儿吃罢。”
沈从风忙着吞咽,只得摇摇头,再点点头。
陆徽往汤药里添了一匙蜂蜜,端起碗,同那漆黑汤药对视片刻后,终究闭上眼,一口将药饮尽,苦得抖了个哆嗦。
放下药碗,陆徽缓了口气,问道:“万事通和赵翎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还是没赵兄的消息,但暂时没听说城里哪户富贵人家丢了东西。”见陆徽把汤药饮尽,沈从风这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万事通先生说他去拜访一位熟人,过几日便回来。”
赵翎和万事通这几日都不见踪影。乔大夫并不在茶楼常住,只是偶尔过来给陆徽复诊,陈墨跟着乔大夫,小九又在楼下忙活。算下来熟悉的人里,一时竟只有他沈从风能守着陆徽。
沈从风顿觉责任重大。
陆徽重新拿起信报,继续翻阅。沈从风端起托盘走到门边,把托盘放在门前矮柜后,忽又折返回来。
陆徽:?
对上陆徽询问的眼神,沈从风道:“师兄还记得吗,你先前同我说,龙泉剑意由心而生。你还说,只要我悟出自己的剑意,便会告诉我,你的剑意是什么。”
陆徽手上动作一顿。
沈从风看向墙角,那里倚着柄白色佩剑。在鬼市,正是这另一把龙泉剑,让沈从风一眼认出了陆徽。
龙泉剑本就罕见,自家师父又不爱收徒,自己那把好端端挂在腰间,那么墙角那把,除了是陆徽的佩剑,沈从风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总不能是师父把剑弄丢了,还丢在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可陆徽与沈从风设想里的李墨玄全然不同。
照话本里所写,李墨玄是个十足的混蛋:欺师灭祖、杀人无数,还聚集了一群恶人,挑起战乱纷争,甚至杀害了杨明霄的父亲——武林盟上任盟主,杨孟。
沈从风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些描述,同眼前之人联系到一起。
他在陆徽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杀意,况且,按照陆徽现下这幅模样,能活着便算是件幸事,谈何举剑伤人?
难道师父在他之前,其实偷偷收了两个徒弟?
又或者,陆徽是为了赎罪,才自废武功,再不使剑?
沈从风脑海思绪万千,陆徽也没吭声,任由寂静蔓延。
屋外传来店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沈从风等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多问,端起托盘,推门欲出,身后却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龙泉剑出鞘。
没有任何起势,陆徽只是握剑,剑尖遥指沈从风。
他仍是那副书生打头:鬓发松散,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可自握剑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锋锐。
仿佛山川天地皆可被斩断,世间一切遮掩与虚妄,在其面前都无处藏身。
沈从风呼吸一滞。
剑尖分明离他尚有数步,沈从风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落下,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下一刻,陆徽收剑入鞘,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沈从风这才猛然回神,几步冲到他面前:“师兄,你没事吧?”
“无碍,”陆徽以手掩唇,擦了擦嘴角:“这便是我的剑意。”
沈从风扶着陆徽去榻边坐下,忽然意识到,陆徽方才所使,正是他在龙泉山藏书中看到的那套剑法。
沈从风眼睛一亮,手上一转,转扶变抱,与陆徽也变成了对视:“师兄,你终于愿意教我剑法了!”
陆徽被他勒得一个踉跄:“啊?”
“毕竟我有好好遵守约法三章嘛。”
陆徽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心软。
他答应过魏明晨,不再使龙泉剑法,若要展示剑意,便只得用他那套剑法了。
没想到不过一招,便叫人抓了把柄。
这小子明日看着傻乎乎,怎么关键时刻跟个人精似的。
沈从风松开手,蹲在他面前,仰着张写满期待的脸。若他身后有条尾巴,此刻约莫已经摇出了残影。
陆徽将龙泉剑朝他怀里一抛,沈从风赶紧伸手接住。
“如你所见,我内力尽失,使不出剑法。”
“那刚才那剑是?”
“只是剑意。”
“那就再一次,一次就好。”
沈从风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恳求,眼底的求知与渴望更是毫无遮掩。
无敌的剑法,所向披靡的剑意,哪一样不是少年人梦寐以求的事物?
陆徽叹道:“如你所见,我肩不能抬手不能提,使剑更是天方夜谭。你要是想学剑,等万事通回来,我让他教你,如何?”
沈从风也不气馁,道:“那我使剑,师兄你在旁指点便好,不必动手,这样如何?”
陆徽本想直接拒绝,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
他原以为暮雪山庄后便是永别,没想到来了长安,兜兜转转,二人竟是又上了同一条船。
眼下长安暗流涌动,沈家也未在明面上承认这小子的身份。既如此,多练几式剑法,至少遇上危险,还有几分自保之力。
罢了,就当是还魏老头恩情,替他照顾这个不省心的徒弟几日。
陆徽松口道:“你出招吧。”
沈从风当即拔剑出鞘:“好!”
客房不算狭窄,可真正舞起剑来,却处处碍手碍脚。沈从风将桌椅往墙边挪了挪,空出一片地方,先把龙泉剑第一式完整使了一遍。
龙剑出鞘,剑势如龙,直取中宫。
第一式“落剑”,他已练得极熟。出剑时身随剑走,快而不乱,一点寒芒掠过窗前,带得窗纱轻轻扬起。
可一转入后势,剑路便顿时乱了。
陆徽坐在榻边看了片刻,道:“停。”
沈从风立刻收剑,回头看他。
陆徽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剑不只有攻势,也有守势。龙泉剑第一式锋芒太盛,若一击不中,剑路不转,便会把所有破绽都留给敌人。”
他以折扇代剑,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剑之后,不可一味向前。避其锋芒,转锋入笔,收敛态势。这便是第二式,转锋。”
沈从风依言起剑。
剑锋落下,半途强行扭转,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拧作一团,险些削去床柱一角。
陆徽眼皮一跳:“……不必如此刻意。”
沈从风讪讪收剑,又试了一次。
一连数次,剑势总算勉强转了回来。沈从风尚未调匀气息,折扇便在他肩头轻轻一点:“藏锋敛息,隐去真正的落点。这第三式藏头,不是教你畏首畏尾,而是让敌人猜不出,你下一剑会从何处来。”
沈从风懵懂点头,再次出剑。
剑被他使得歪七扭八,陆徽看得额角直跳,开始认真怀疑魏明晨这两年究竟是如何教徒弟的。
陆徽起身走到沈从风身侧,以折扇压住他的手腕,将偏离的剑锋拨回原处。
沈从风顿时浑身一僵。
“手腕放松。”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沈从风握剑的手又是一抖。
陆徽:“怎么,不想我带你?”
沈从风拼命摇头,剑身歪得更厉害了:“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陆徽以折扇引着沈从风重新出剑。长剑自右上方虚晃,身形却向左一错,真正的落点藏在肩臂之后。虽还生涩,至少有了几分“藏”的意思。
见状,陆徽索性趁热打:“第四式,护尾。”
折扇沿着剑脊向下一引,将近乎失控的剑势重新收回。
“所谓护尾,即剑势有始有终。出剑之后,气力不可尽,退路不可绝。护住余势,也护住自己。”
陆徽的声音近在耳边。沈从风呼吸一乱,手指一松,竟将剑直接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陆徽:……
兴许也不能全怪魏明晨。
沈从风手忙脚乱地捡起佩剑,才刚抬头,便见陆徽执着折扇,猝然欺近。
扇骨贴着剑脊向上一挑,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的力道。
下一刻,折扇“啪”地合拢,横在沈从风颈侧。
“我要是敌人,”陆徽微微一笑:“你现在已经没命了,沈小兄弟。”
二人离得极近,沈从风甚至能看清陆徽眼底因久病而留下的淡淡倦色,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落在他胸前。
群玉楼时,婉玉那句问话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正经练剑?
热意猛地窜上面颊。沈从风慌忙向后退了两步,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屁股墩。
陆徽收起折扇,疑惑得伸手探向他额头:“怎么了?”
“无碍!无碍!”沈从风连连摆手,从地上一蹦而起:“多谢师兄指教,我先告退了!”
说完,他毫不停留,收好剑端起托盘,夺门而逃。
陆徽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那阵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折扇落地,陆徽一把抓过榻上的被褥,掩住口鼻,压抑许久的咳嗽骤然冲出胸腔。
还好沈从风走得快,不然这一口血,怕是要直接落在他身上了。
咳声渐歇,陆徽靠着床头,缓缓摊开手掌。大半血迹都染进被褥,只是指尖掌中也未幸免,留下一抹刺目的猩红。
不过动了一式剑,便狼狈至此。
陆徽摇摇头,垂眼看了片刻,慢慢收拢五指,将掌心那点猩红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