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54、第 54 章 被动知道

　　小时候，陈述跟着陈老爷子去过不少这样那样的局，有一些，是别人端着酒来敬他们，有一些，则需要他们去敬别人。那时，他的杯子里都是果汁，但陈老爷子从不会让他去小孩桌玩，就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听着、看着。

　　陈述在这次实践的过程中，不断想起爷爷的教导，他说：酒品见人品，一个人在喝完酒，自制力不足的情况最会暴露性格的底色，这时候就最容易看清楚人。劝酒时霸道傲慢的人，现实里尽量不得罪，需要的时候拿几句好话捧捧就行；酒醉时失言乱讲话的人，切记不能与之交心；醉酒后说过的话，事后也肯认账的人，最值得信任，可以多多合作。”
　　他就摸着这些深扎在记忆里的认知，去淌眼前的暗河。

　　起先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国内的生意非要在酒桌上谈？
　　次数多了，他也懂了。
　　信息不透明的商业谈判中，处于低位的"求机会者"需要借这样的机会表达忠诚——我对这次的合作是认真的，连身体健康都可以押上去一点，我是守规矩的，我在讨好你；而掌握主动权的合作方也需要这样理由去拍下最后一块板——他和我是一伙的，我总是能做准确的判断。

　　商业上很有一些人吃这一套。
　　但也不光吃这一套，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下了桌子，看的还是切实的利益。
　　就说他能把那些人请到桌子上，人家首先看重的就是他背后的——尚春香。

　　陈述和一些二代不同，他不从以自己的家世在外面耀武扬威，但在需要靠这些撑场面的时候，他也从不遮掩扭捏。哪怕有些时候会被人说是走捷径，他也走得坦坦荡荡。
　　找尚春香借钱，找梁厦借人，必要的时候也会找到渠县的老一辈那里。

　　陈述是在一次深夜醉酒后，才同尚春香说起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像爷爷那样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他那么有能力，是时代限制了他。但我很幸运，我生在这样一个新鲜丰富的时代，只要一抬脚，就可以走向全世界”。
　　他的心里勾画着一幅盛大的蓝图......

　　尚春香看着他的醉态，却以为他受挫了，心软了，开始反思，为人父母终其一生的努力不就是为了孩子少经历挫折和委屈吗？自己这次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就有些后悔了，想说算了，不管他要做或不做什么，都行，她都可以给他兜底。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陈述又说了，“但我一定会先把这件事情先干好，这是我承诺的。我一直记得您的教导，先守别人的规矩，学会别人规矩，再用别人的规矩找到弱点，攻进去，赢下来！只直到......”自己成为可以定规矩的人。
　　尚春香把所有想要替他放弃的说词都吞了回去，嘴硬心软地鞭笞：“那别太小瞧别人了，他们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撕出活路来的狠人，谁不想做那个定规矩的人。”
　　“是的，谁都想定规矩”，陈述跑去洗了把脸，出来时，眉目清醒也坚定了很多，他告诉母亲，他从这样的赌局上找到了乐趣，“那太有意思了，我期待每一次交锋。”

　　陈述就这样和那些商场老油条纠缠了半个多月，为运输队签回了超出预期的合作订单。
　　这些订单，是运输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运营根本。

　　给足了员工好处，就要开始谈责任和约束。
　　信息化建设是必要的一步，他先批了一笔资金购买GPS定位系统和运输管理系统做实时监管，并设置了员工考核制度，数据和奖金挂钩。
　　然后提拔一个踏实肯干的老员工做总队长，老员工同样姓陈，叫陈亮，但和他们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看中的是他足够本分。
　　在陈述刚到运输队的时候，有人上赶着巴结，有人急着给下马威，只有这个陈亮，老老实实开他的车，运他的货。
　　陈亮在运输队不起眼，但也实实在在干了很多年，口碑很好，谁见着，都叫一声亮哥，有了麻烦也找亮哥。原因很简单，人好说话，就好欺负。
　　陈述马上回美国继续学业，他不能提一个脑子活泛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事。他不放心。他在这时候显得有点专权。

　　“那他这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尚春香有点担忧，不会放权的领导者累的只有自己。
　　梁厦放下茶杯，说出自己的观点，“陈亮我见过，确实是个老实人，不仅老实，还很轴，认死理。短期内，运输队刚经历变革，人事不稳，就需要陈亮这样的人，扎在那儿，稳定人心。至于业务拓展和客户关系维护，我会先帮他盯着，我总不能白挂一个总经理头衔吧。”
　　“难怪”，尚春香恍然大悟，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我说他怎么非请你来当这个总经理。”
　　梁厦跟着一笑，“这小子，心底有盘算的。”

　　两个人聊这些天的时候，有盘算的陈述已经一张机票再次开始了异国求学之路。

　　他走这天，李叔刚好回来。

　　李叔带着老婆孩子度过一个悠长而幸福的假期，他们跑遍了省内的5A级景区，和所有景点的标识牌都合了照，打印出来一本厚厚的相册。他还给宁昭带了土特产，第一天回来上班的时候，左右肩各挎着个大包袱，不知道还以为刚进货回来，铺得前台满满当当。

　　他指着一些包装精细的袋子，神秘地说：“那些，是我新研发的小菜，待会儿叔给你露一手。”
　　宁昭却面有愧色地看着李叔，“叔，这次，我可能没办好。”
　　“怎么了？”李叔快速地扫视了店面，并无异常，安慰她，“看着没啥大事儿，别怕，你慢慢说。”

　　确实没什么大事，但宁昭认为她砸了李叔的招牌。因为她除了煮面，其他都不会做，顾客点的小食她都是从外面订来，再自己摆盘的。刚开始，点的人真不少，但只维持了几天，忽然骤减，直到最近，基本都没人点吃的了。

　　“有人吃坏肚子了？”
　　宁昭摇头，也没人因为吃的问题找过她，但现在来唱歌的，基本都只是点酒水饮料爆米花。
　　“叔，我不会把你好不容易积攒的口碑给砸了吧？”宁昭感到无措，一直有心却无力解决。
　　“不至于”，李叔安慰她，“这学校还没开学，咱们的老主顾们都还没来呢。别担心，咱这地方，在春节假期能有这营业额，已经很不错了。”

　　说话间，正好有人来，宁昭赶紧接待，依然是只点了酒水，宁昭想到李叔回来了，就多问了句，“要不要来点小吃？我们老板的手艺可是很不错的。”
　　“可以吗？今天可以点了吗？”
　　说话的人看着熟悉，但这话听着奇怪，宁昭便多了几句招呼，“当然可以啊。您来光顾了几次，都没好好尝过吧，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人就回头和自己的朋友们商量，“点儿吃的？老喝空酒，总觉得少了感觉。”
　　“什么感觉？喝酒不吃肉，不如不喝酒”，朋友揶揄完，直接对宁昭说：“那就给我们来点招牌下酒菜吧。”
　　另外几个听着，如获新生般，在一旁互相咬耳朵，“这回不能怪我们给人添麻烦了吧？”

　　“什么麻烦？”宁昭耳朵灵，恰巧听到。
　　“啊~没什么，之前看你一个人打理这里，我们怕点多了，你忙不过来。”

　　倒是体谅，宁昭会心一笑，心头没过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身旁的李叔爽朗地说到，“头一回见着这么体谅店家的客人，放心，放心啊。待会儿叔再给你们送几拿手的。”
　　“谢谢叔。”
　　“谢谢老板。”

　　几个人欢天喜地去了包房。
　　李叔对着新贴的财神爷相，躬身拜了拜，念叨着，“请财神爷多多给咱们店派送这种嘴甜不缺钱的好顾客吧，拜托了，越多越好。”

　　宁昭自顾自地理着心头的猜疑，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在送完酒水后，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谢谢你们经常来捧场，这多的一打酒是我送你们的。对了，陈述咋没一起来？”
　　有人嘴快回了一句，“他今天飞美国了啊。”
　　“这样啊”，宁昭表情自然，并没追问，“那你们好好玩。”

　　果然！就是他！
　　宁昭退了出去，将屋里的几句议论声拦截而断，“不是不让咱们说么......人家早就知道了吧......”

　　她拿出手机，电话被接听时，首先进入耳朵的是机场播报，她下意识地问：“你在机场？”
　　这个点不是他们的口语练习时间，陈述有些意外，语调挑着往上，“怎么？想来送我？可惜来不及了，还有半小时登机。”
　　“不是。”
　　“你这人......”陈述喝了口咖啡，望着机场的人来人往，想象着，如果真有人挤过拥挤的人群满头大汗地朝他跑来，他会是什么感受？
　　他不喜欢离别，每次出国，都只让母亲送到机场入口处，却竟然对这个画面心生向往。

　　宁昭直接问他，“这些天来我们这儿消费的客人，都是你叫来的，是不是？”
　　陈述倒没料到会在这个关口被发现，他现在真怕宁昭会从人群中穿出来，朝他破咖啡或者撒钱，骂他自以为是，质问他凭什么干预她的事情。
　　他说：“宁昭，我落地美国得明天了，我们今天的口语还没有练，你有什么问题，不如用英语说？我刚好还有半小时。”

　　宁昭的英语虽然有进步，但那仅限于发音上，让她自如对话，还差了那么一点。语言的用词需要准确表达情绪，宁昭在这时有点哑巴吃黄连，想说说不出。

　　宁昭磕磕碰碰又词不达意的英文将陈述送上了飞机。

　　落地后，陈述接到了朋友的电话。一个朋友告诉他，他们有人说漏了嘴，希望没有给他带来麻烦。
　　“知道了”，他刚经历长途费行，声音慵懒，打了个哈欠，“帮我谢谢哥儿几个，回来请大家吃饭。”
　　“小事，小事一桩，我们在哪儿不是玩”，虽然这地方偏僻、包间狭小、设备简陋、酒菜一般，但朋友不会明说，“你没生气就好。”
　　“你们又没给我造谣”，陈述笑了一声，“我还要谢谢你们呢。”
　　朋友几乎秒懂他的意思，笑他，“就说你什么时候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了。”
　　“主动说和被动知道，效果是不一样的。”
　　“学习了，佩服、佩服”，朋友在电话那头拱手，“陈少，英明。”
　　陈述嗤笑着骂他，“狗腿。挂了，我车来了。”
　　“行，那回国再聚。”
　　“嗯”，陈述戴上墨镜，迎着洛杉矶的朝阳，心情愉快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