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48、第 48 章 快结束了

　　宁昭在这一年的春节前夕，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名牌包。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想换到皮包里，那么贵的包，却连一本雅思的资料书都装不下。
　　是精致而无用的东西，她瞬间就失去了兴趣。
　　她将它原封不动包起来，放进去了衣柜的最深处，然后翻出来的自己账单，开始面对现实。

　　她负债了。她打电话告诉宁德友，过年期间学校宿舍不让住，她全身上下只剩一百多块，而要还的信用卡账单超过了一万。
　　宁德友质问她，“怎么搞地，怎么就差这么多钱呢？你怎么过日子的？从小教你要......”
　　宁昭打断他的说教，“你没给过我一分钱，我就这么过的这一年多。”

　　宁德友张嘴就说：“你，你妈不是偷偷给你存钱了吗？”
　　她问：“我妈给我存在哪里了？那你把我妈存的钱给我，我快要生活不下去了。”
　　“你妈给你存的钱，我哪里知道？”宁德友竟有些相信宁昭的话了，语调放缓，“你都这么大了，自己再想想办法，坚持一段时间啊。”

　　他已经想撂电话了，他的牌友正在招呼他，宁昭听到了声音，并不觉得意外，他不会改，她也从不期望他改，只继续找他要钱，“那我这些天住哪里？住宾馆也得要钱的。”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你找他，你去跟他住。”
　　“你说的这像话吗？”
　　“这时候还顾什么名声......”
　　宁昭冷冷地告诉他，“他爸妈知道了他帮你还债的事情，已经在逼他跟我分手了。”
　　“怎么能分手呢！”宁德友嗓子一拔。
　　“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儿子啊”，宁昭望着宿舍空落落的四面墙，想到自己只在这里有一张安身的床，这些只是准备给宁德友说的这些话，说得就情真意切的。

　　她就要把困局摆给他看。
　　她并不期望宁德友良心发现，或者基因突变般忽然长出责任心来，但她要让他知道，如果他打算找上她，那么，她会找他负担自己的生活和债务。不是他找她要钱，而是她要找他拿钱。他是绝不能从一穷二白的自己这里讨到好处的。

　　宁昭直接问他，“你能先给我些钱吗？让我应付完这段时间，信用卡的欠款，在下个月20号之前还上就行。”
　　“还？拿什么还？一万多！我上哪儿找这么多钱。”

　　宁德友被问烦了，这些天，谁谁都在找他要钱。高桂兰要看病、宁杲要上补习班、袁悦要办美容卡。他还指望谁能给他钱呢。他跟着同乡去了工地，工地扎钢筋一天200，但是辛苦，他赚不了辛苦钱。他又跟着宁德芳认识的一个朋友学做家电维修，但那需要脑子，他赚不了动脑子的钱。而现在就快要过年了，他也没办法在全国都要放假的时候，反向找到工作。

　　宁德友说：“你再找找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们呢？你们学校不给贫困生发补助吗？”
　　“发呀，用完了”，宁昭直接乱说，事实上，她从来没申请过贫困补助。
　　“你就是不知道节省，都是你妈教你的那套害的，说什么女孩子就得漂漂亮亮，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庭。”

　　宁德友再一次提到殷淑，这让宁昭的忍耐到达极限，“我妈教我这些的时候，也在努力让我这么过！”
　　“一说到你妈，你就暴躁。那你现在......”
　　“好了”，宁昭不想再费唇舌，“等你有钱了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拿。”
　　“嘿，你这......”

　　宁昭清楚地知道，宁德友不会真的为她去找钱，她先发制人，只是为了在他考虑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会想起，她只会确定地直接地问他“是要给我拿钱了吗？”
　　没有？那就不要联系。
　　在可以预见的一段时间里，宁德友不会再联系她。

　　时间稍晚的时候，宁昭接到了丁宁的电话。
　　他已经到她宿舍楼下了，他们约好了今年一起在他家过年。前一个月他疯狂加班，终于在节前把手头的案子了结，只等开年，提交检察院。父母那边，他早就说好了，虽然他们不支持，但也没有明确反对。
　　父母是开明的，丁宁一直很庆幸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宁昭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个书包，一个小型的行李袋。去年也是这样的配置，她坐上公交车，住进了一家连热水器都不热的廉价旅馆。今年，有专属的小车来接她，她的男朋友高大温柔，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进步呢？
　　虽然，她比去年更穷了。她负债了。

　　在车上的时候，宁昭问丁宁，“你今年不回去过年，可以吗？叔叔阿姨应该会有意见吧？”
　　丁宁解释：“他们哪里顾得上我啊。我爸的那些老战友们、我妈文工团的阿姨们，还有在老家的几房亲戚，这一走动起来啊，一个月都不够。每年他们都抱怨说假期太短，嫌我跟着碍眼。”

　　那样热乎的场面，宁昭在很小的时候也经历过。
　　亲戚们会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每个小伙伴的兜里都会被塞满五彩斑斓的糖果。晚上的时候，鸳鸯镇的东南西北都会有人放烟花，他们有时候看北边的，有时候看南边的。殷淑总是能找到当天的最佳观赏位置，而小小的宁昭就骑在宁德友的肩头上，看到满天星星撒下来，她想伸出手去抓，另一只手胡乱地按在宁德友的头上借力，将他的头发薅下来好几根。

　　“想什么呢？”丁宁见她走神，将她的手拉过来。
　　宁昭曲指握住，他的手掌很暖和，但纹理粗糙，这是一只很可靠的手。她说：“我列了一些清单，我们直接去采购吧？”
　　“明天去也行，超市不打烊。”
　　“嗯，但我想今天先买好，未来几天，可能不想出门了。”

　　丁宁自然是不拒绝的。
　　他对宁昭的顺从，趋近于他对法律的遵从。不同的是，他还想改变她，却从来不会试图挑战法律。

　　两个人在结账的时候产生分歧，宁昭坚持要付钱，丁宁不乐意，“和男朋友在一起，就没有让女朋友花钱的道理。”
　　“可你已经负担很多了，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这不叫占便宜”，丁宁坚持付了钱，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住她，“这叫给我面子。小昭，别总和我分得那么清楚，好吗？之前我给你转钱，你隔几天就买了差不多价位的电子产品还给我，我都知道，你是不想有负担，但你的负担，却是我的亏欠。我平日里工作忙，都没有时间好好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啊。”
　　“女孩子都需要被照顾。”

　　宁昭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的工作那么有意义，你在惩歼除恶、维持社会公道，我都理解的，你和你的同事们在做伟大的事业。”
　　“我不伟大”，丁宁充满深情地看着宁昭，“我工作的时候也会想，不干了、不干了，我要回去陪我的女朋友。”
　　宁昭哈哈地笑了，但心里酸酸地。

　　宁昭决定今天露一手，她特意跟李叔学了做荤汤面。
　　把连皮的肥猪肉切成小块，放到烧干的锅里煎出油来，等空气里的油香味道足以勾起了人的馋欲时，撒下几粒花椒，压制肉的腥膻，再一粒一粒挑出来。
　　她在挑的时候被几滴见声不见影的油给烫了，丁宁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非不让她再靠近灶台。

　　他说：“后面的你来指挥，我来做。”
　　“加水就好了，熬到汤白，再下面条”，宁昭退到一边，看着剩下的几段葱花，又走过去拿起刀，对丁宁说，“这葱花可是点睛之笔。我怀疑你要抢我功劳，所以，绝对不能再把它交给你了”，说完，便是手起刀落。

　　浓白的汤汁裹着热腾腾的面条，盛在两只岩石纹的黑色斗笠碗中，他们并坐在岛台上，油脂的芬芳引人垂涎。他们刚要动筷时，丁宁的电话响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他的电话几乎是一响就会立马接听，但今天，他懒了几秒，看着刚出锅的热汤面，不舍离去。
　　宁昭推推他，“先接电话吧，现在还有点烫，接完再回来吃。”

　　丁宁只好去书房接电话。
　　只不过，他俩都没想到，这一通电话，通了很久。
　　久到，热气都散了，面汤表面的浮油凝结出白色斑块，久到，宁昭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来自岁末的钟声。

　　快结束了，这一年。

　　丁宁接完电话后，就开车走了。丁爷爷病重，他要连夜赶回去。
　　“还能买到机票吗？”
　　“爸妈之前以为我要跟他们一起回去，就定了票，还好他们还没有退。”
　　“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易就被拉链拉开的声音盖住，丁宁简单地拿了几件衣服塞进旅行包里，叮嘱宁昭，“年夜饭我可能赶不回来了，我给你留一些钱，你好好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自己安排，好吗？”
　　“好呀。”

　　她语调轻快地答应，但等丁宁一走，她也提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包，离开了。
　　在家里等某个不知道归期的人回来，这个行为会让她觉得自己可怜，像一只宠物，世界完全被自己的主人主宰。更重要的是，沈茜告诉她，丁宁的父母已经知道了他帮宁德友还债的事情。

　　他们还是体面的，都没有当面来闹。

　　宁昭坐在寒风中的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整个站台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漏着风，难免觉得凄凉。
　　可她看到了一个流浪汉，破履烂衫，认真地在对面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她想，我是没有家的，但还算不上无处可归。

　　她的手里握着李叔的KTV的钥匙。
　　金属的质感被她捏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