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46、第 46 章 站在我这边

　　宁昭在事后也有过类似的反省。
　　林琳是通过她们才接的这份工作，她对林琳的人身安全是负有责任的。而埃里克蛮横无礼，还不懂中文，她想靠语言驳斥他，却只是就鸡同鸭讲。
　　那时候她就明白：这世界真正的通用语言，只有武力！

　　她真的好想咬断他那只像毛豆腐一样长满白毛的肮脏的手啊，如果她能比埃里克更有力量，如果可以不算犯法的话。
　　“这个比喻，唔”，陈述假装思考，“是对毛豆腐的侮辱。”

　　李叔在这时敲门进来。
　　他托着托盘，托盘上有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和几碟小菜。所谓“老三样”，就是一碗荤汤面，配一碟糟卤猪肝，一碟话梅浸花生，剩下的一份是大拌菜，根据时令不同会有调整。今天的是金姜泡菜，冬天的蔬菜总是没那么丰富。
　　宁昭起身去接，陈述已经动作更快地从李叔的手里接过托盘。

　　今日的配菜多了一种，李叔解释说是自己老婆来了，带了几栏在老家发酵好的毛豆腐。他给用酱油、盐、糖调味后煎了一些，再撒上孜然粉，“你们尝尝，要不错，我打算加到菜单里？”
　　“毛豆腐？”宁昭和陈述默契地对视一眼，为这巧合笑了。

　　香煎出来的毛豆腐，外酥里嫩，表皮金黄，他们同时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咬破脆皮后冒出来的豆腐乳汁入口即化，连连称赞，“好吃，好吃，必须好吃。”
　　“毛豆腐就得这么煎炸”，陈述朝李叔竖起大拇指，“还有吗？帮我打包一份。”
　　“有，有”，李叔笑开了颜。
　　宁昭说：“但打包的让他自己给钱哦。”
　　他说她，“吝啬鬼。”
　　李叔乐呵呵地看他俩拌嘴，说：“新品不收钱，你们要真喜欢吃，我回去跟我家那位讲，她肯定得高兴惨了”。

　　陈述在李叔走后问宁昭，“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干嘛不自己留着？”他不明白，也就几块豆腐，卖不出什么价，更别提能有什么利润了。
　　宁昭把自己的荤汤面端到面前，乳白色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她先喝了一大口热汤，那热度将心情起伏的褶皱都熨平了，她的心情好了，就愿意跟他多说一些。

　　李叔是外省人。外省户口要到江豫来读书，依照现在的政策只能去私立学校或者找关系进公立但也只能做旁听生。李叔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孩子，当然，他更托不到关系。
　　但钱总比关系好找一些。所以，李叔现在的目标就是多赚钱、多攒钱，然后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为了省钱，他只在开学期间，生意最好的时候，请服务员和保洁，其他时候全部自己照看。又为了赚钱，招揽顾客，他费尽心思地研发各种美食小菜。
　　这里主要的客源就是附近的居民和江大的学生，酒水饮料利润高但销量有限。总有些学生就纯纯爱唱歌，这里还能同时解他们的口腹之欲，也是两全其美了。

　　“那他这也是独一份儿了”，陈述一边吸溜面一边感叹，“李叔这手艺，若是去开个餐馆，生意肯定爆”。
　　“开餐馆太累，他照顾不过来的，就这样做点小食，挺好的。”

　　李叔不算多精明的生意人，但他总在钻研，生意淡了一点就出一招，有些招数见效，有些招数出了根本见不着个回响，但这家店就这么被他一点点盘活了。
　　他说今年开始就可以给宁昭分钱了，她没要，让他都算进投资款里，等她毕业再统一结算。

　　金额不算多，但足以解决她大学四年的生活困境，但那钱，是殷淑攒的，她不想动。投给李叔，就当是存钱了。
　　类似于一种自我罚罪的机制。
　　谁都别想拿殷淑辛苦积攒的钱改善生活。
　　宁家的人都不配。她也不配。

　　“李叔的孩子读几年级了？”
　　思绪回转，宁昭听到这话，顿了顿，心头了然，但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
　　“假不知道”，她坦然也直白，“你如果想帮他，就去问他，别问我”。

　　她不会承这个情的。
　　她最精明了。
　　她让陈述知道这个事情，他愿不愿意帮，有没有能力帮，她都不左右。

　　两个人没了话说，就都认认真真吃饭。
　　饱饭后，宁昭要回学校，陈述抢过她的书包，背在身上，“借我装装样子。我看看国内的名校长啥样儿，顺便消消食”，也不理宁昭是什么表情，直接往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守门的保安大叔丝毫没有起疑，宁昭眉头微皱，但并没有多说。

　　老梧桐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飘落，路上已行人廖廖，球鞋踢开的小石子儿咻地一声飞进了草丛中。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到一起，宁昭发现后，往旁边躲开，那一道影子却又慢慢悠悠地晃过来，盖在了她的影子上。
　　她观察过，他是无意的。
　　较劲了两轮，宁昭放弃了，但沉默地并行，总让人觉得气氛怪异，她想通过正常的交流破坏掉，就问陈述，“你的英语为什么会那么好？”
　　凉风把他的声音吹进耳朵，很平静，“当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起床、点餐、问路、闲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需要回应的，全是英语，有时候连做梦都在叽里咕噜地讲英文，想不学好都难。”

　　“那一定有过一段手足无措的时间吧？”她下意识的问。
　　陈述忽然跨步截停了宁昭的路，“这是在关心我？”问完又自嘲了一句，“我可真是荣幸啊。”
　　“我只是在设想，如果我要学好口语，会面临什么”，宁昭意志坚定地告诉他，“我一定要学会一口流利的英语，然后骂废那些烂人！”
　　话堵在嘴里开不了口的感觉，真的太不好了。她绝不允许，自己的言论自由卡在了语言表达上。

　　“你学英语就是为了骂人？”陈述重新和她并肩走，“那你可太给埃里克脸了，他如果知道，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因为，他的出现对一个中国女孩影响深远。”
　　宁昭不说话了。她意识到陈述说得对。进而发现，从小到大，她努力的驱动力好像都是来自负面情绪。为了脱离、为了报复、为了不受控。

　　“不然呢？”她问。
　　“你可以是为了将来的就业增加一项技能，可以是为了获取信息、学术深造，为了能在全世界自由行走，或者，哪怕只是为了娱乐生活？”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不觉得，就很奇怪吗？”宁昭的手指指了指他，又指向自己，“说这话的人是你，而听这话的人是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这么正能量了？”
　　“也是”，陈述会意一笑，像朗诵诗歌般，朝着夜空抒意，“那就为了毁灭世界而努力奋斗吧。”

　　宁昭的目光跟着望向那纯粹的黑暗里。大概没有人会像他们，好恨好恨这个世界。
　　她有点想哭了，眼角跟着就热起来，但她不想被看见，就一直抬头看天。
　　世界啊，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陈述的声音抛到天际又砸落下来，“那么，黑暗爬行的阴暗人类有个毫无人性的灵魂叩问，要不要听一听？”
　　宁昭说：“太有礼貌了，你还是直接说出来，污染这个世界吧。”

　　他问：“我很好奇。林琳为什么会往前走那一步？”
　　宁昭颔首、沉声，道：“我问过她。她说是埃里克要给她小费，她走上前去拿。这很合理，你在猜测什么？”
　　陈述听了，就算了然，但好像也无所谓真假，只是吐槽，“大冬天的，华江的江景有什么值得看的。”
　　“我们学校好多情侣都喜欢......”

　　宁昭的话只说到这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而她的男朋友，等在那里。

　　宁昭在这时候是最不想看见他的。他是一个具体的象征，带有讽刺意义，一个本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却站到了敌方阵营，就比原本的仇敌更令人愤恨。
　　陈述看见丁宁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一秒，仿佛原本，他就只是从这里路过。

　　宁昭必须得面对他。
　　她走近他，看着挺立的脊背很疲惫，脸上的伤痕很明显。她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是自己都没料想到的尖酸，“完成你的救世大任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他能够理解她的不开心，所以愿意承担她的情绪反扑，“小昭，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你觉得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吗？”
　　“小昭，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毕竟，毕竟，你跟他们讲你这些'毕竟'的大道理了吗？他们听你的了吗？”她的情绪激动，所以声调不稳。
　　丁宁往前，双手握住宁昭的肩膀，稳住她，“我不是要你和他们重修旧好。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万一哪天他真有什么不测，我怕你会后悔”。

　　宁昭已经眼泪婆娑了，她不知道是先前忍下去的情绪涌过来了，还是为丁宁总在以为她好的名义忽略她的真实诉求而难过，话就说得更恶毒，“那就等那一天啊。或许我就在等那一天呢。”
　　“小昭，别说这种气话。”
　　“丁宁，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你在贷款给我制造不愉快！”眼泪是真实的，哭泣的时候说话声音是发颤的，但她依然铿锵有力。她不会后悔，要后悔也是以后的事。

　　他们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暂时无解。
　　丁宁拍着她的背，她的眼泪让他心疼，他道了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错。”
　　“丁宁，别和我反着干，好吗？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好，好”，他连连应了几句。

　　他们拥抱了很久，但他们并没有和好。
　　至少在宁昭的心里，是这么定义的。在丁宁完全的理解并尊重她的意愿之前，他们都不算和好。

　　目光越过丁宁的肩头，她看见了修剪规整的绿篱笆那头，一个人影回来，放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她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