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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海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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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无乡,一切都不会坏到极致。
船队沿安菲特海北航线,前往东部。
四周的天融进海里,地平线在遥远的未知之处与天弥合,茫茫洋面之上,只有这三艘航船,如新叶飘逝。
穿越魔鬼风带,海面风平浪静,船员们松了口气,连最严谨慎微的吟游者也从甲板上退下来,回舱内休息。
船长倚着船头的栏杆,拿着望远镜眺望远方,感叹道:“不要这么早掉以轻心啊,马上就要经过洄潮坟场了。”
裴阑留意到这句话。
他偏头询问:“洄潮坟场,是什么地方?”
船长将视线从镜筒中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上移开,因年长而混浊深沉的眸光看向发问的人。
他眼前一亮,又迅速收好情绪。
男人穿着低调,黑色风衣从头裹到脚。肤色苍白,鼻梁挺拔,发梢过耳,略长的额发显得他有些阴郁,但掩藏不了一身矜贵的气质。
这艘船上没几个闲人,闲到能在甲板上游荡的,船长一看就知道是哪位。
这位话少,平时不吩咐下人也不训斥下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好伺候。贵人的脾气总是喜怒莫测的,普路托家的人的脾气,尤其难琢磨。
“外面风大,深渊少爷,怎么不进去休息?”
船长适当地关怀了一下。
而后他解释刚才提到的“洄潮坟场”。
“这是近年的传说,指代安菲特海西北的一片海域。进了那片危险的区域,指南针失灵是小事,遇上海雾飓风,才是真的危险。第一场事故发生在几十年前,是一支雇佣兵船队,在这里全军覆没。”
“不过您不用担心,很多事情都是空穴来风的。人云亦云,就传得可怖。像南边赫赫有名的羊角海神,不也只是存在于传言中?”
海雾飓风倒是没碰上,却发生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天气骤然坏下来,电闪雷鸣,仿佛是天崩地裂的开端。
这会儿裴阑独自一人在餐厅用餐,海上的食物不太精致,好在他吃苦吃惯了,不算太挑剔。刚成年那会儿,随军去北部诺曼地区支援时,还要更苦一点。
结果三明治和火腿没吃几口,甲板上就传出喧闹。
“那是……什么?”
“我看看……”
“不好了!不好了!”
只见墨绿色的庞然巨物浮出海面,山嶂般遮蔽大半天幕。
是一只怪物。
祂生有两对神话中属于恶魔的粗糙羊角,嶙峋虬结。稍长的那对向上延伸,像冥王的双股叉,稍短的那对向前弯曲,扣在额头的位置。
头部没有眼睛,远远望去,额前的犄角就好像是祂的眼睛,垂敛下来,是睥睨的目光。触手长满全身,肆意舞动,如同放大数百万倍的蛆虫,聚合挣扎着企图释放开去。其上遍布眼球,棘皮一般密密麻麻。
海面鼓出蠢蠢欲动的气泡,暗绿色的块状粘液从海水中脱离,缓缓升起,散在空中,将天与海染成诡异的绿色。
“轰隆——”
雷电一道道劈进海里。三道黑色光圈伴随怪物降临,环绕着怪物旋转,犹如堕天使路西法的三对黑色羽翼,散发出极度危险的邪恶气息。
污浊的,绝望的。
令人毛骨悚然。
雷暴远远不如怪物本身恐怖,怪物全身上下都带着浓重的杀意,光圈成为利刃,触手成为长鞭,担任斩杀与绞刑的职责。这样的存在,杀害人类于祂而言轻而易举,好比碾死虫蚁。
那是常人绝对无法抵御的力量!是最深的绝望、恶意以及永恒的黑暗!粘稠又阴冷,摆脱不掉,将永生永世附骨而生,死亡或遗忘都无法令其消解。
祂似乎被什么事物吸引而来,愤怒且狂暴。
“是……是海神!!”
有人听说过羊角海神的传说,知道面前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那是众生对大海的崇拜,对自然的敬畏,是不可知与不可窥探。
来自南方沿海的人说,海神出现往往预示着大海的愤怒,大海的排斥。可祂的痕迹多分布在安菲特海南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神怒伴随着的自然是灾难,此行凶多吉少。
船舷上的罗盘混乱转动,精准的指针在混乱的磁场中失了效用,船员在甲板上手忙脚乱,一时惊疑不定。
……船长一语成谶,海怪真出现了。
“转向吧,船长!我们换一条航道走!”
躲不掉的。
眼下显然也不是逃避的时候,船长下令:“开炮!”
船身两侧伸出炮筒,向怪物攻击过去。
火药爆炸激起更大的浪花,海水被冲散成细小的水珠,瞬间形成雾状的胶体,与爆炸产生的烟尘混合,阻碍了视野。
但当烟雾消失后,面前的场景丝毫未变。
毫无成效。
在后方,黑发青年看清全程。在攻击抵达的瞬间,怪物面前一道光圈展开,转化成防护罩。
高攻高防,这怎么打?
风浪让海域不再宁静,怪物靠近,水手船员们心惊胆战,在极端的慌乱与恐惧中四散奔逃。
“完蛋了……我们完蛋了……”
“我亲爱的妻子、女儿……请看着我启程前留下的遗书,好好活下去……”
海程多险阻,船上大多数人都做好一去不返的心理准备,可大难临头之际,还是会感到无比不甘。
天灾,不可抗力。命运未免太不讲道理。
身侧的半空中,泛着微光的新月徽倏忽显现,带来杰纳斯仓促的留言。
“普路托家的外神本源定位到了,在洄潮坟场。”
又是洄潮坟场。
以及,外神本源?
来不及等裴阑回忆起这是什么,怪物的第一轮攻击就压了过来。
与此同时船上的高危质点检测仪开始凄厉尖叫,裴阑瞥见数值,定了定心。
能被检测到,就有一战之力。
海水掀翻航船。
能量场在混乱中聚出长剑,远掷向怪物头顶,毫不示弱地狠狠刺下!
”————!”
尖啸声中,防护罩被剑尖冲开一道裂口,来不及庆幸局势好转,暴动的能量却令长剑轨迹偏移,击中犄角震荡出尖锐嗡鸣。银白长剑被黑雾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裴阑尝试与祂对战,但在飓风中他势单力薄,丝毫不占优势,远程攻击也被扰乱。能量流大多在半途被击散,全力一击能伤到对方,但也不过杯水车薪。
“怎么办……连深渊大人也无法对抗祂……”
裴阑心道,该练练大型攻击魔法的,再不济学点封印阵。这位天之骄子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退到远处的桅杆上,观察那只怪物。
应对的办法,他有,但如非必要,他不倾向于那样做……
面对这么强大的对手使用“吸纳”,无异于同归于尽。
那怪物全身的眼球发红,死死盯着裴阑,青年黑色的身影倒映在竖瞳中央,就好像这人是祂生出这么多事端的起因。
在裴阑犹疑间,三道黑色光圈袭来。
杀招!
裴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攥紧拳头。
在身侧气旋即将成型的前一秒,左耳耳坠上的珠子光芒大盛,一瞬间笼罩住他,将极速逼近的光圈击散。
颈部一凉,冲击之下溢散的力量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溢出的色泽诡异鲜艳,像是某种符纹,在脖颈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突兀。
怪物见了这三两滴血,似乎清醒了几分,望向裴阑的目光不甘至极,也渴望至极。裴阑与那目光相碰,极致的恐惧与震颤沿脊髓向上,一瞬间头皮发麻,连带着灵魂都在嗡鸣躁动。
巨大可怖的怪物缓缓下沉,海面回归平静,留下一片狼藉。
只剩裴阑站在尚且浮着的船头上,他回头看去,身后漂浮着货船残骸与船员尸身……船上所有人都被攻击波及,除他以外,无人生还。
他闭上眼,鸦羽般的细密睫毛覆盖一切情绪,竟让人觉得他不近人情。
右手抬起,手掌朝下轻轻一压。
“请安息。”
从走马灯中告别温柔的妻子与可爱的女儿后,船长凭借仅剩的微弱意志见到了这副景象。
冷漠慈悯,像极了遥不可及的神明。
船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破碎的尸体消散成光点,仅存废墟一片。
远处飘来一只幸存的救生船,青年如鸟雀一般轻盈落上,驾驶船只登陆在最近的岛屿。
岛上生长着银毛树,青年松了口气,看来这里还没有脱离温带的范畴。再往南去天气太热,他的身体受不了。
边上的海域分布着大量暗礁,如果方才船长听从船员的话转弯,大概率会在这里触礁,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但不触礁……死得更快了。
裴阑终于回想起来,所谓“外神本源”,是来自这个世界外的强大生命体的核心能量,被分成数份,普路托家麾下的帝国北方六城拥有一份。在数百年前遗失,老公爵怀疑被某方雇佣兵窃走,原来是落在了洄潮坟场。
又或者说,洄潮坟场这片异样磁场的产生,就是由于这份本源。
老公爵那条消息的意思是,让裴阑在洄潮坟场海域帮忙寻一寻这份“外神本源”。
裴阑指尖翻转,在空中绘下独属于他的纵目新月徽,给杰纳斯回了条留言。
“自身难保,派人来找。”
而后就不再管。
……糟心的洄潮坟场,糟心的羊角海怪。
刻托群岛边缘。
雷暴后天空碧蓝如洗,远洋的荒芜岛屿杳无人烟,只有零星水鸟长鸣。
群岛呈链环状,据说中部封印着一只怪物。裴阑自知他在刚才的打斗中筋疲力竭,无力应付这种未知的危险,不想轻举妄动,安分地原地修整。
实际上,群岛中部空无一物,只剩一片平静的海域。封印早已被破坏。
那么,怪物呢?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慢慢自愈,脖颈的伤口不大,却无法恢复如初,怪物残留的力量与自愈能力抗衡,最终自愈能力略胜一筹,却还是留下一道诡谲花纹。
繁复蔓延,竟如某种古文字,不免让裴阑想到诅咒。
光滑肌肤上横生一道粗糙痕迹,指腹的触感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差点被割喉。
太难看了,得找个东西挡住。
裴阑自认算得上现世的强者,可他从未遇见过这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伤口都无法复原的情况,还有那灵魂深处的毛骨悚然……
是未知的强大。
被称为“神”,早就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这是被允许的吗?
这片土地的正神早已销声匿迹,伪神当道,这怪物也是伪作的神吗?
青年独坐沉思,指腹无意识地揉捻耳坠。
水下,无数眼球隔着海水注视着岸上的人,触手怪物看着这个被自身本源之力帮助的青年,同样陷入沉思。
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帮别人?
油然而生的不安定感催促裴阑继续往前走,他修整妥善,再度启程向东。
在他未曾注意之时,一片巨大的阴影悄悄跟在他的船下。
长久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