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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启程。 ...
“新月,像不像只空洞的眼睛?”
*
“组织判定剿灭恶佛要组五人以上的小队,你怎么带着首领就去了?!深渊!深渊你在听吗!”
废墟中,身着漆黑作战服的青年捅穿最后一个小怪,避开溅射的污血,对着耳麦的问话冷淡地“嗯”了一声。
耳麦中响起另一道低沉轻佻的声音:“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咱们深渊也一定是有万全的把握才来的,对不对?用不上你们,这儿正到关键点呢,差不多就挂了。”
幻光中恶佛的面容看不清晰,也没有人想冒着被污染的风险去直视祂的脸。
彻底苏醒的高危能量体独自呓语:“真像……真像啊……”
声波沿着广播层层荡开,最后成了充斥这片区域却听不清晰的诡异回声。
青年将先前用于作战的匕首别回腰间,忽视祂的话,垂眼摘下手套的动作利落。
无需另外的武器,他抬起手,随手一指般伸出手指瞄准对方,便降下彻底冰封。
余波撩动他漆黑的额发,与耳垂悬挂的流苏耳坠。他在风波中心轻轻眨了眨眼,似乎不太适应过强的光。
能量场的攻击对冲,那抹无色的能量显然更胜一筹,沿着冲击波蔓延至恶佛全身。
光芒散去。恶佛抽动嘴角,冰层中挤出最后的话语。“您……又来收我了。”
“滴——滴——”
冰封寂灭,就连恶佛附身的反应堆也被彻底灭活。
高耸入云的建筑中央区在之前的打斗中被拓出一片空地,只有黑发青年作为唯一的活物,遗世独立。
下一秒,他身形不稳,摇摇欲坠。
一个穿着同款作战服的金发男人飞身过来,接住了他。
男人抱着他,无奈道:“物攻对祂没用,你说你有别的法子,不需要多余的人在场。我特批了你的申请,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深渊,也就是裴阑,还残存一丝意识,偏开头轻哼一声。
就说效率高不高吧。
“要不是我从没拖累过你,你是不是连我都不想带?”
而这位物攻战力顶尖的队友,在裴阑这里又做辅助又做后勤,任劳任怨地一手抱着他,一手拿本命武器碎冰冰。
“休息吧,回去再喂饱你。我先把恶佛能量体收拾收拾带走,它有大用。”
冷霜般的青年顺从地被搂着,再度“嗯”了一声。
*
新历一千年后,人们所能看到的天顶亮度仅为五百年前的三分之二。占星学家预测,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陷入永夜。
“那是掌权者的骗局!”泣血的呐喊萦绕在火刑场上空,无人聆听。
1022年1月,新的一年到来。
去年是平静的一年,边境安宁,政敌安分,百姓安乐。上一次出动军队还是在十多年前,赶赴北部,支援北地联盟。
“玛格丽特太太,这是您托我从伊瑞斯带的鸢尾花。”
“美丽动人的蓝紫色,伊瑞斯不愧是帝国的‘花园’。”妇人接过生机勃勃的花束,“感谢你,愿月亮保佑。”
城中教堂,唱诗班孩童颂唱赞歌:“照亮黑暗,释放能量,赞美群星,赞美日月!”
“勿为残酷的命运放声哭泣,当世界充满苦难,可在星群之下享受片刻宁静……”
神说,长夜凄清,需要月的微光。
因此在日升之前先降临了名为月的倒影。
当新月派的首领——杰纳斯·普路托公爵,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时,他的独子,阿比索斯·普路托,通用语名裴阑的那位少爷,突如其来的离家决定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老公爵的头顶。
夕光被窗棂的花纹分割,错落散乱地飘散在地,支离破碎的光影像无序的棋局。墙壁上,钟摆摇晃,指针所向昭示着时间刚过正午。
杰纳斯背向过于刺目的晚霞,坐在办公桌后。运筹帷幄的大公爵理当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手一抖,手中的精美茶具险些摔在桌上。
“抱歉,父亲,您再主持一段时间。”裴阑挺身站在公爵面前,毫无愧疚。
他站在影子里,距光一步之遥。
杰纳斯一直觉得自己的继承人不用让人操心,没想到,一操心就要让他操个大的。
“罢了,随你吧。”杰纳斯叹了口气。长生者的面容俊美不改,可那双猩红眼眸中暮色沉沉,揭示着他的年迈。
他承载着久远的遗愿,为这个国家、这个种族奋斗太久,急需一个接班人来继承他的衣钵。
也许他本不该如此贪婪。拥有远超于平均的寿命,就应该好好肩负他应有的职责,替人做时代的见证者,而不该奢求更多。
世上最不容易消耗的是野心,这东西身居高位的杰纳斯·普路托公爵没有,他只有故人给的一腔热血,过去一千年有余,早已凉透。
飞鸟划过长空,一路向南。
大陆西部,亚摩斯帝国,由人族与血族共治。
血族分为新月与满月两派。新月派负责族内传承,大部分生活在“禁界”中,领导者为兰涅城领主普路托公爵;满月派亲近人类,大部分与人类共处,领导者为王城的大祭司。两派常有摩擦。
血脉与能力,等级与尊卑,是一切争端的最初命题。
兰涅城位于西北角,因曾经的普路托元帅、如今的普路托公爵定居于此,被称为北方六城第一城。
地位仅次于王城。此处领主的名望似乎也接近帝都最中央的那些人。
“听说阿比索斯少爷要出远门。”
“不要啊,那我见到那位的机会不就更少了吗?”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心,佩伦……佩伦,现在不要去伊卡洛多庄园,会给那位造成困扰的!”
无数少女渴盼见那位阁下最后一面,这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思虑更为周全的家人朋友劝下。如果裴阑知道,一定会松一口气。
滨海的气候温和湿润,海风隔着城镇,吹至斯洛斐尔山腰上的伊卡洛多庄园。这里不是伦勃朗和希瑟那样的热门港口城市,海岸线平静冷清,没有络绎不绝的商队,只有偶尔出海的渔船。
经过父亲无用的劝阻与叹惋后,裴阑离开书房,雕刻金色弦月的大门合拢,其上镶嵌的莹白贝珠掠过夕光。
亲信在门外等候已久:“少爷,船只准备就绪,明日即可启程。”
“好。”
空中飘落一片黑色鸦羽。
羽毛中传来声音:“首领,职务基本交接完毕,还有一些,是继续下放吗?”
“你带着曼陀罗章,去找安德鲁。”裴阑冷淡地开口吩咐,“威逼还是利诱随你,让他来为我做事。”
也不怪杰纳斯草木皆兵,他这次的离家行程非同寻常,目的地是大陆另一侧的东部。在许久以前,没人敢跨越区域的禁制,直到现在,去往东部路线也只有两条,或是翻越中央山脉,或是跨海。
“你想好了,真不从忒弥斯山脉走?”
冬天即将过去,山林清幽宁和。林中木屋,魔药锅前的褐发女人搅拌着一锅紫色液体。裴阑忙里偷闲,在边上打下手。
“那边的气候太干。”
大陆内部实在干旱,不适合他这种喜爱湿润的血族。
裴阑想起之前去内陆的比利弗城考察时,半条命仿佛要随着水分一齐流失的感受。光是想想,额角就隐隐作痛。
他的下属群鸦也觉得难受,但症状没他这么剧烈。
待了三天,每天坐立不安。群鸦见此便暗戳戳地暗示他的首领,两人一通气,立即启程赶回兰涅。
当地领主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寄来一封两米多长的道歉信。
因此,裴阑果断选择海路。
海路危机四伏但舒适,陆路带着严防死守的区域锁,谈不上孰优孰劣。
“大海啊……海里可藏着不少东西。”莉莉丝盯着汩汩冒泡的药锅,想起前几日的占卜结果。
莉莉丝,在此处隐居的女巫,具体年龄已不可考。
在裴阑出生前的两百年,这个国家浩浩荡荡地进行了猎巫运动,莉莉丝是那时的幸存者。她曾经也许是人,可如今这双金色的蛇眸,已无法证明这点。
现在是冬季,黑蛇恹恹地趴在她肩上,头埋在褐色卷发里,尾部连接着她的身体。
裴阑在她这里学到过很多知识,炼药、炼器、解剖,都是非常实用的技能。
让她上火刑架,实在是历史的错误。
但占卜之类窥探未来的技能,莉莉丝死活不肯教。
她当时似乎是说。
“能够改变命运的人,不可窥探命运。”
“桑椹、鱼目、蜥蜴腿……生发的药。”裴阑看着手中的材料,随口问了一句,“女巫小姐,这锅是做给谁的?”
“厄斯,他说他最近操心的事太多,有点脱发。”
裴阑想起那位为庄园劳心劳力的老管家。
在政敌面前,和他打配合的厄斯子爵:“抱歉,不是少爷不想让出比利弗矿区的利润,是上边下了令,只要普路托家来做。”
站在花圃前手忙脚乱的厄斯管家:“尼德霍格小姐,这是夫人留下的曼塔玫瑰,不能吃!”
“这一去归期未定,庄园的一些事……要多麻烦你了。”
“你说那条小黑龙?”
“嗯。”
“尽量吧,她可比你难管教。说起来,我还真怀念你小时候的样子,那会儿闷葫芦一个,想看锅里的东西又够不着,能急得跳脚。”莉莉丝那双金色眼眸笑得眯起来。
“……别说了。”
次日,兰涅沿海。
船队有三艘船,这些船由民间经营,一般不会远航。远航贸易的风险太大,获利也不可观。但这回有普路托家族出资,商人被利益驱动,愿意赌一把。
能满载而归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那就归于航海贸易中的正常损耗。修普船舶公司为普路托家族特供的最高级商业用船,安全程度顶级。不遇上喷发的海底火山和狂暴的巨型海怪,应该没有出事的可能?
裴阑站在码头上,左耳的流苏耳坠被风吹起,轻盈地拂过颊侧。
这东西有些来头,这要提到一位远道而来的道士。那道士是去年年底来的,到了兰涅后直接登门拜访,指名要见他。
那天兰涅城下了雪,老道士站在温和的冬雪里,在庄园大门外等着,发丝眉眼结了霜白,身形清矍,颇有风骨。
一见到裴阑,老道士的眼睛就亮了,二话不说将流苏耳坠交予了他,动作神神秘秘,说的话也晦涩深奥,只字不提赠物的原因。
“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流苏上系了颗黑色珠子,盯久了似乎能看到珠子发出的隐隐虹光,像是幻觉一样流光溢彩,不太真实。
耳坠被放进手心时,裴阑下意识紧紧攥住,肌肉在过度用力下颤抖,莫名有些难以呼吸,心脏被牵连出一些隐隐的痛楚。
就好像……曾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时不我与,阴差阳错下失而复归。
几息过后,裴阑缓过神,问:“它什么来历?”
道士摇头不答,只笑眯眯道:“有戎勿恤。带着它,它能为你挡灾。”
此前他连耳洞都没有,此后却将这只耳坠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这个奇怪的道士,这只异样的耳坠,是他去东部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那片土地实在神秘。
东部的疑点太多,裴阑自认还算博学,却对那里有诸多不解。比如一片废弃的土地如何在一个纪元内发展出领先世界的高科技文明,濒临覆灭的繁荣文明在何等机遇下重获新生……
诸多疑惑,要归咎于旧神留下的“区域锁”。区域锁以忒弥斯山脉为界,令陆上四域各自封闭,地区之间消息不互通,难以获得史料。
面前是整装待发的船队,身后是为他送行的公爵一行人,管家厄斯站在边上,发量的确有减少的趋势。
“到了别处照顾好自己,不要喝来历不明的血,那边污染源很多。东部跟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手上的腕机千万不能丢了,里面有你的临时身份证明……”
厄斯絮絮叨叨,裴阑一一应声,视线却不自觉飘到别处。
远处的飞行器后探出一个白色脑袋,察觉到视线,又嗖的一下缩回去。
裴阑有些无奈,来了也不愿意露面……看来真对这次不告而别生气了。
再不舍也到了离别的时候。他走上甲板,海风吹起风衣的衣摆,酷似张开的黑色羽翼。他抬手挥别这片熟悉的土地,背离家乡与亲人。
白发少女终于忍不住从遮挡物后跑出来,向他呼喊。
“普路托,早点回来!”
船长站在甲板上,等候命令。
带着冷意的嗓音清凛平静。
“启程。”
天色难明。
这是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总有人挣扎求生,总有人深陷蒙昧不知来处。
回望着,探寻着。
站在终点的人,他是否会忆起分毫?
“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有戎,勿恤。”
均出自《易经》。
开头增加的这段,正确时间线在两人相识一年后。我之后会大修卷一,补充这部分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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