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78、第五百七十六章 旧事

　　朗当然没有怼得白山羊咩咩叫。
　　不是因为他在听见这种事后不生气了，而是因为他的个人通讯频道目前正被其他人占用着。

　　尚不知道自己的伴侣准备搞事情的男人在和小霍尔曼聊工作。
　　具体来说，是聊边境大区的现状。

　　“我看起来还不够忙？”
　　朗刚见完第四军的游骑兵队长麦肯锡，对方没给他好脸色，但至少做到了配合回答。
　　他准备将消息连同埃尔林送来的报告整理整理，然后一起打包发给卡兰和法赫纳。
　　而他那不懂得看人眼色的有钱人朋友挑选这样一个时机找上门来，大谈特谈贸易和政策，实在是令他本就不够用的时间安排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我管完军队的事，还要来同你掰扯行政和经济，谁来付我的加班费？”

　　小霍尔曼差点翻出一个毫不优雅的白眼。
　　在其他人面前总是春风拂面的现任家主，一旦面对自己缺德的老友，就会自动解锁嫌弃模式。
　　“霍尔曼家付的还少吗？”
　　对方真诚地反问。
　　“当初你和你的那批卡姆兰流氓部队，每年从我们手里连吃带拿的数量可不算小数目。我提供了这么多年的友情援助，到头来你却要同我索取加班费？”
　　“没有霍尔曼家在后面顶着、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带着卡姆兰玩，你们那个破破烂烂的第四军事基地都不一定能建得起来。”

　　朗脸上笑嘻嘻的。
　　“投资我难得不好？至少能在联邦倒台的时候，让你换一个……一堆坚强的肩膀靠。”
　　这家伙是懂得讨人情的时候拉上自家人的，硬是把卡兰和法赫纳也算到了肩膀大军之中。
　　“否则现在金德利还追在你屁股后面跑呢。他那种小气又记仇的玩意儿，没逮到想逮的对象，能郁闷到半夜醒来自己坐在那生会闷气。”

　　“呵。”
　　对方发出一个言简意赅的单音节，扶着手杖的那只手抬起又回落，将杖尖在地板上撞一下。
　　“我们一般不把绑票式拖船叫做投资——你在将我的飞船运去诸军基地的时候，显然已经算准了如何从我身上捞点钱。”
　　第一次见面时，比现在年轻很多的流氓部队头子招招手，底下的士兵就热情高涨地一拥而上，不管高等人愿不愿意，先带回基地再说。
　　问就是“我们遵照规章流程对求救信号做出及时支援，请配合我们的救援行动”。

　　“不过说点实际的。”
　　朗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中，随手翻一翻面前的文件。
　　“我确实也管一部分行政——毕竟以前第五军下辖的整个大区都是由我负责。所以我觉得你的这些东西……有点太过凶猛了。”
　　“卡兰没和你说过？”

　　“说过。”
　　小霍尔曼满脸微笑。
　　“他让我小心漂泊在外别被人弄死。”

　　那位陛下的原话是，“如果真被人追着打到半死，记得自己回来”，以及“至少在我与法赫纳的身边，你不会因为自己的财政改革而被暗杀”。
　　卡特会做总结，所以选择长话短说。

　　“我要是有钱人，我也想弄死你。”
　　朗点点头。
　　“还要边揍你边骂你是叛徒，自己找到新靠山了，就拿其他有钱人当投名状。”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你自己想这么干，还是趁机打算在阿方索面前刷一波个人形象？”

　　卡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生气。”
　　但是鉴于他一向好脾气，连生气都是温声细语的。

　　“生气我要问，不生气我也要问。”
　　朗也没陪着他嘻嘻哈哈，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两下。
　　“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听起来蠢，可人就是喜欢犯蠢的生物。我这人讲流程也将规则，再滑稽的问题我都要听见你自己说出回答。”

　　这回小霍尔曼真的叹了气。
　　“是我的选择，也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绿色的眼睛和那只金棕色的眼眸对望一瞬，卡特摇摇头：“并非我做所有选择的出发点都是加西亚，我爱他是一回事，我有自己的工作和安排和自身想要达成的目标则是另一回事。”
　　“我们家可没有爱上什么人就行为失常的传统。”

　　这不好说。
　　朗在心底评价。根据卡兰透露的事实看，这位家主行为失常的时候并不算少，他身边所有谈恋爱的人都没这位霍尔曼能折腾，对方甚至还因此和朗的伴侣大吵一架、气得第一次被人挂通讯的陛下跑过来闷闷地跟他抱怨。
　　可见小霍尔曼进入恋爱脑状态时，甚至敢于挑战严肃表情的大白山羊暴君。

　　“你想给尚未诞生的新国家套上一份枷锁，让它不至于重蹈覆辙、成为现如今科学院和大君们管理之下的模样，可这种做法永远都是遭人恨的。”
　　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提醒自己的朋友。
　　“卡兰当初试图连根拔起那些世家，所以他被沙玛努联合其他人所暗杀，对方将基因崩溃抑制剂替换成了带着污染的样本。而你——最好别再走一遍他的老路，我不希望某天看见你从裂隙里探出头招招手说‘嗨我不做人了’，也不希望看见哪天你走在路上被人来一枪。”
　　“你拿走那些人百分之八十的财富，他们就会想要反过头来要你的命。”

　　“我也想动作慢一点。”
　　小霍尔曼叹了今天的第二口气。
　　“但是当一个新政体逐渐建立之时如果没能做好这些准备，等到它真正稳定下来，你会很难展开再一轮的清算。我想这一点你家那位陛下也懂，所以他没直接把我的建议全部踢回来。”
　　“况且我只是拿走百分之八十的财富，可没像早期的革命军一样，把所有的富豪都挂在路灯上晃荡。”

　　“我表面上是个具有冒险倾向的激进派，但内心却偏于保守。”
　　太久没有和对方坐下来长谈，朗将手边的光屏、悬浮屏全部推到一边去。这两年他们全都东奔西走，忙得脚不挨地，再也没能像当初他回到首都星述职时那样坐在一起随便聊天开玩笑。
　　“因为我得为卡姆兰所有驻军的生命负责。所以我可以选择激进的战术，却不能一直选择同样激进的战略。”
　　“而你——看上去平平稳稳胸有成竹，内里实际上是个法外狂徒。只有海因茨这样的小傻瓜才觉得你柔弱又无害，张口闭口就是‘我要保护卡特’、‘他运动能力不行跑不掉’。他最好去治治眼睛。”
　　“你们家隔几代就发作一次的疯劲在你身上体现得挺明显。”

　　“你最好走稳一点。”
　　说着朗随手翻了一下对方在数据天穹里的SHS深空运输部门飞船的航行记录，轨迹显示这批船正向着黑斯廷斯星域而去。带着更大量的稀有金属矿，与更多的贸易订单。
　　塔夫塔尔-安西-黑斯廷斯这条航路在亚伯特·李的默许、小霍尔曼的争取，以及谢利夫的添砖加瓦下，现如今算是被彻底打通了。
　　“上一次你被革命军拎走，海因茨急得当着我的面扯头发，恨不得手伸进屏幕里捞人。我可不想看见你被人套麻袋之后，他把鼻涕全哭我衣服上。”
　　“至于新一批政策何时推行、多大范围推行，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能算的东西，归根结底边境大区不是帝国，各层级需要开会讨论。”

　　结果通讯对面的人因为朗的话沉默了一会。
　　难得小霍尔曼没有立刻呛声回来，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某种心事，目光低垂着陷入沉思。

　　“你说……”
　　卡特慢慢地开口，陷入脑子里还在转别的东西，以至于语气难得显得有些迟缓。
　　“如果一个人因为特殊情况而隐瞒下某件事情……被隐瞒的人会生气吗？”

　　朗瞬间坐直身体。
　　“你又搞了些什么东西？”
　　恶豹警觉地问。
　　不怪他如此反应。上一次面前这位将天捅破窟窿的家主隐瞒的，还是偷偷通过洗钱的方式、给革命军砸了三千亿资金的可怕事实。
　　“你又投资谁了？！”

　　卡特看起来没再漂浮不定，反倒更像是要用手杖抽自己的朋友。
　　“我没投资任何人。”
　　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挂在有钱人的脸上。
　　“霍尔曼家如今有多少钱多少产业，你的那位好伴侣不说全部一清二楚，起码也心里有数百分之八十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可以看作是卡特自己的私房钱。他有家庭，他得养家。
　　“我没在工作上做任何小动作。我只是……我只是很久之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而隐瞒了一点事实。等到我想要同对方谈一谈的时候，似乎又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胡扯八道。”
　　朗毫不客气地说。
　　“我懂，你们这些人张嘴闭嘴都是委婉的说话艺术。这世界上不是缺乏合适的时机，而是你不想动，你觉得一些事情麻烦、说起来烫嘴、可能带来不好的后果，那既然它还没爆炸，就先留着按下不发。”
　　“你当初给革命军砸钱的时候不也这样？如果不是卡兰当面捅出来，我看你还能装傻好一阵子。”
　　拿着反派剧本的恶豹扔出一个大威胁。
　　“所以你到底瞒了什么？如果你再搞一次吓得所有人手忙脚乱的突袭，我一定会把你拖去训练场揍。”

　　小霍尔曼看起来罕见地有些烦躁，略随意地挥了挥手。
　　“和其他人无关，只是霍尔曼家的内部事务。”
　　绿色的眼睛透过飞船休息室的墙壁，不知道望向了什么地方。
　　“我……将海因茨带大，所以他其实是个很怕坏消息、很希望所有人高高兴兴聚在一起的孩子——别那副表情，这与他现在多大年龄无关，对于我而言他仍是我最小的那个兄弟。”
　　“霍斯特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的性格其实过于温柔，所以也更容易受到伤害。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同他聊一点过去的事情。”

　　“卡特·霍尔曼。”
　　朗难得喊了对方的全名，话题上强度之前先报菜名是全宇宙的共识。
　　“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东西，但我得提醒你——海因茨是四十来岁，不是四岁。矿星1917和塔夫塔尔的居民有很多甚至活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你在将谁当作孩子？”
　　“知道为什么在收回第二军后，我一直让他顶着代理军团长的职务，而不是顺理成章地将他转正、去接霍斯特的班吗？因为你们一个个将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他现在仍带着某种充沛的、广袤的、正直过头的善意。”

　　“我不是说善意与正直有错，但是带兵打仗的人如果性格中含带了太过善良的部分，受伤的不是他自己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金棕色的眼睛冷淡地望着自己的朋友，朗的声音低沉。
　　“和你们家不同，我们家不搞过保护那一套。孩子走路摔倒，就让他摔，大人要做的是跟在后面别真让对方摔断腿，而不是刚擦破一点皮就急着将对方抱起来安慰。”
　　“他围绕着首都星执行任务的记录履历确实亮眼，几乎是同批次科班出身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可这都是安全范围之内的东西，簇拥着他的那层保护索始终不曾撤去。就连被降职左迁到Ignis，霍斯特都精挑细选了一个纷争区之外的驻地，同时允许他带走自己的副官伊莲娜。”

　　“我从未见过联邦内部任何军官长期外派或是调岗时，还能保留自己副官的情况。”
　　“你们把军队当作菜市场还是私家后花园？理论上而言，伊莲娜·帕特尔服务于联邦的部队、宣誓效忠的是联邦本身，而不是海因茨个人，伊莲娜没有跟随他一起调动的义务。但霍斯特偏偏托关系安排了，因为他害怕自己照看的家伙去往新的驻地后没有熟手和亲信可用。”
　　“我理解，这样的事情在首都星的圈子里很常见，也未必真就是什么值得拎出来讨论的错误。但它不能一直重复发生。”

　　“你护着他，霍斯特护着他，到现在苏莱曼更是个不分青红皂白把‘海因茨说得都对’写在脸上的人——如果哪天海因茨想要扔导弹，那位可以和你组合出道的法外狂徒小哈默拉会当场给他拉来一基地的导弹。”
　　朗的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和面对卡兰时嘻嘻哈哈的温柔夹子音不同，在不笑的时候他其实很凶也很严肃，所以当初卡姆兰的新兵都边骂他边怕他。
　　“我不管你们家族内部的事情，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归根结底我只是朋友的身份。”
　　“但是作为你们共同的朋友，我需要提醒一句。”

　　“心存忧虑说明你对未来的走势仍观望不清。走到这一步没有人会把胜利的口号挂在嘴边。联邦真正的主力尚未下场应战，在卡兰解决完帝国的事务调过头来后，边境大区必定会有数不清的仗要打。”
　　“很多时候我也喜欢皆大欢喜的生活，我不认为没苦硬吃是脑子正常的做法。”
　　“但倘若你在犹豫思索隐瞒某件事对不对，说明你的内心已经得出了答案，只是那答案你不喜欢也不想处理。”
　　朗神色平静地说。
　　“坏消息也是消息，总得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替一个人挡去了他人生中所有的微风细雨，又要让他如何在真正的雷暴来临时面对那无可回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