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70、第五百六十八章 无间隔的推

　　第三防御链驻军设施集体叛变投降一事，给首都星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这是继克伦威尔家族之后，第二批高举白旗的部队，实际控制权的移交过程甚至比上一次更顺利些。
　　双方在处理后续问题的态度上堪称丝滑，表面多少带点宾主把盏言欢的意思在里头。

　　贝尔格南要塞上的八千名驻军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转移。
　　那里的生命维持系统是真的撑不住了，由于运行时间过长且存在的设施老化问题一直没能而得到解决，在围困战中贝尔格南的一级氧气处理设备发生爆炸，连带着波及到了整个生态调节系统和相邻的通讯模块站，可谓抽到一张致命牌中的致命牌。
　　本来就没有新的产生，原有的还差点被烧光，基地的氧含量早在二十个标准时之前就降到危险线以下。考虑到其余就近设施的舰队无法突破革命军的封锁进行有效救援，所有人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原地等死的状态。

　　结果他们的总司令及时投降了。

　　阿方索的部队改变围困策略、转而和法赫纳配合着进行援救时，对面的人几乎全是懵的。
　　由于通讯中断、陷入信息隔绝的境地，他们还以为敌人打上门了。
　　如果不是带着帝国联合军标识的第三防御链主舰，在革命军撤围的同时及时打出停战信号，可能这些人面对试图对接的飞船压根不敢开放闸口。

　　防护服和供氧装置不够所有人穿戴，所有驻军不得不轮换着使用。
　　大部分人面色苍白灰暗，嘴唇的颜色也显得比正常人更深。被带上法赫纳提供的中型舰时，不少士兵紧紧抓着救援人员的指甲甲床呈现出暗红色。

　　好在尚未出现伤亡。
　　要塞的指挥官为了防止出现大规模哗变或是内部交火，下达死命令做出资源分配的同时提前收缴了近半数的下发武器。
　　对方自己也在分配额度内，面对出现在面前的蒙诺，呼吸显得又浅又快，一个长句说不到半截就要不断换气。

　　蒙诺和埃尔莎搭配着将人带离，一同运走的还有指挥中心的所有中低阶军官和技术人员。
　　他们不指望短时间内抢修好设备，先抢救已投降部队才是最优选择。

　　“贝尔格南要塞中的所有人员已进入安全区间。”
　　卡兰站在法赫纳的长廊中，望着星舰同步投射的外部图标，轻声同身边的人说。
　　大量中小型舰穿梭往返，将被收容者运送回来，直接带去医疗区接受检查。其它阿尔法战舰和军事基地未必能够一口气塞下这么多需要尽快接受监测与治疗的人。
　　“后悔吗？”

　　刚投降的第三防御链司令额外享有一小段半自由的活动时间。
　　因为看人挺准的阿方索想将对方挖过来用，就像当初挖索斯金那样，所以允许受降者在确认出现事故的要塞及空间站人员脱离危险后，再转移至临时居住区。
　　所谓的临时居住区是礼貌些的说法，实质作用依然与暂时收监相挂钩，用来隔离投降方的高层指挥人员，以等待之后的重组及人事安排指令下达。

　　“我不知道。”
　　面对卡兰闲聊般的提问，对方回答。
　　“我在战场上见过更多的死人。一万，两万，三万，八万……他们都比八千这个数字多。”
　　“但那是战争的前沿。人知道自己会死，会怎么死——爆炸，流弹，甚至是感染和失血过多，唯独不该在围困中安静地窒息而死。他们发送的最后一封急报是请求救援。”
　　“收到那封急报的人是我。”

　　相比于阿斯特和拜伦，以及那些坐在首都星奢华宅邸中聊天的大人物，做出战略决策的高层听不见前线资源与氧气逐渐耗尽的声音，这些鲜活的人命重量便只能压在真正接收它们的人身上。
　　它让人在叛国还是死守阵地、决不妥协以便为后方争取更多准备时间之间痛苦犹豫。
　　谁都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如何。如果帝国绝地翻盘——这样命运的巧合也不是完全没可能，那么今天投降的驻军总司令连带手下所有亲信会被第一波送上军事法庭。

　　卡兰转头盯着身边的人看了一会。
　　对方站在原地，正望着大批量返航的救援舰而再度陷入沉默。

　　“三枚鹰徽十字勋章，是因为什么？”
　　陛下没有不讲礼貌地去读一个人的脑子，他只是随口吃到了一点点情绪的碎片。和平静的表象不同，这位驻军司令的内里混杂着不完全等同于痛苦的、对于叛国行为本身的愤怒和反刍。
　　苍白的手指点一点对方胸口的位置。
　　“我是说这里原本佩戴着、又被你摘掉的那几枚。”

　　心态复杂的人挑起眉毛，露出点惊讶的表情。
　　可随即，不相信任何玄学的硬板砖立刻便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将之归为其它投降人员交代的口供中包含了类似信息的缘故。毕竟他在开会时摘挂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不太记得。”
　　这就是不想讨论的意思。

　　事实上对方之前也惊讶过一次，因为所有人竟然敢放心离场、将面前的星舰主导者和他这样一位刚举起白旗、实际心态与背景都不详的投降战俘留在一处。
　　外貌异于常人的文弱青年看起来无害又温和，怎么都不像是上过战场的样子。
　　他一度怀疑这是革命军搞出来的虚假宣传噱头，用以扰动民众和舆论——那场联合声明发表他看了，并且看的是全场，首都星高层间沸沸扬扬的关于旧克里芬图章的传闻他多少也知道点，却从没当真。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绝不相信牛鬼蛇神和死人复活，只相信摆到面前的计谋与战术。

　　驻军司令想问你们不担心我突然动手，挟持或是击杀这位高层人士吗？
　　这样的例子可不少，定点清除头部目标在战争中往往会被列入优先级战术操作计划，毕竟首都星的那些大人物面对一艘摸不清底细的“星舰”压力一天比一天大，真想出什么剑走偏锋的骗降招数也不算意外。
　　只要舍弃一个抵抗价值所剩无多的第三防御链，就能换取到革命军的高级军事同盟的脑袋，说不定真的挺赚。

　　事实上，除了蒙诺之外确实零个人担心。

　　存在一定心理阴影的直系下属硬是给卡兰身边塞了一个轮值的詹姆斯——之所以不是卡维泽，是因为蒙诺担心卡维泽的那张嘴在这样的场合下不说好话，将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给弄砸。
　　只能说，陛下面对一切以保护欲为前提的、和自己意见相左的请求时宽宥度都会上升两个台阶。
　　他基于对朗的宽容和喜爱，而延伸出一点爱屋及乌的心态。
　　毕竟在他整个被切碎的那次事故中，他的伴侣是真的发了大火，通话时额头的青筋都在跳个不停。从朗愤怒到不得不努力克制情绪的状态中，自活着时想法就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缺乏细致同理心的星舰主导者，迟来地品味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奇异高兴。

　　“去吧。”
　　卡兰说。
　　“在你被安置到临时居住区之前，去看一看获得救援的士兵——我猜你想要那样做。”

　　对方抵达医疗区后，站在入口整整五分钟没有移动。
　　等到看不下去的星舰主动解锁了舱门，让开前进的道路，第三防御链的驻军总司令才缓慢地抬腿迈进去。

　　感谢霍尔曼家赞助的四千台最新型号治疗舱，用来收治被救援单位中状态最糟糕的人员绰绰有余。
　　法赫纳甚至还贴心地做出了隔间，将原本互通的走廊一分为二、从中断开。
　　因为另一端需要留给日常做检查的琼使用。

　　新收容的人员鱼龙混杂，在得到详细的清点与整编之前应当采取更为明确清晰的监管措施。
　　星舰上自带一部分常驻人员，比如卡维泽，比如詹姆斯父女，琼之类的普通民众不适合直面战争最前线的景象。

　　不过在对上小女孩好奇的目光时，灵活的机械臂还是将琼扶起来一些。

　　最近这位小乘客的状况还不错，正处于一个值得庆贺的稳定期。
　　自从亲眼看见荔枝湾SDSS-1376-04号小行星地表的景象后，一些新的、不太寻常的意志力似乎回到了对方的身体中，在“不要让父亲流泪”的愿望之外，“长大之后想做什么”这一含带着探索情绪的期盼第一次降临在琼的脑海里。

　　“隔壁怎么了，法赫纳？”
　　她问道。
　　星舰虽然对区域空间做出分隔，但没有彻底封死二者间的一切间隙。
　　那些吵吵闹闹、士兵们接受检查的动静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中。
　　卡维泽和詹姆斯都在忙，蒙诺也在执行任务，她这大半天的时间都只能与好朋友法赫纳相伴。

　　“觉得吵闹吗？”
　　温和的声音问。
　　“我可以为你提供更安静的环境。”

　　“不吵。”
　　琼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好奇。”

　　法赫纳开了个悬浮屏的投屏小窗，给琼看一看一墙之隔的、属于对面的景象。
　　圆圆脸的孩子睁着一双眼睛，看得挺认真。
　　“他们是我们的新同伴吗？”

　　“还不是。”
　　星舰笑着回应。
　　“不过未来会是。等到革命军和边境大区的队伍将这一部分人员收编完毕，他们就是我们的同伴了。”

　　琼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这段时间以来，她多少了理解了一点自己以及父亲所身处的环境。

　　“他哭了。”
　　小姑娘将手指贴在悬浮屏上，看着画面中间、刚一走进医疗区就被围住的人。

　　大约是带着背叛国家的沉重思绪，第三防御链的驻防总司令最开始只是站在边缘位置打量一切。
　　直到躺着的贝尔格南空间要塞的指挥官在抬头时，不经意地发现了这位伫立在角落中、已经卸除所有装备的前任长官。

　　对方挣扎着爬起身来，撑着扶手走近两步，然后握住了那只攥紧成拳的手。
　　刚从嘴唇发紫的境地中恢复过来的男人将额头贴近那只手，低声说着些什么。附近的一些要塞驻军也慢慢挨过去。

　　“是因为伤心吗？”
　　琼问自己的好朋友。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了不好的话，让被握住手的人伤心了吗？”

　　“不是伤心。”
　　法赫纳轻声回答。
　　“大人们的想法很复杂。他们觉得愧疚，又觉得愤怒。他们做出选择，同时又痛恨自己做出选择。”
　　“他们恨一个国家，同时也恨真正将这个国家撕裂的人，哪怕这恨意来得毫无道理。”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后悔自己选择保住这些士兵的生命。”

　　星舰的更上一层，变得空荡荡的会客大厅中，所有大型照明设备都处于未开启状态。
　　只有柔和的小夜灯与模拟出的夜晚虫鸣飘散在室内，微风吹拂的感受和植物的气息如此真实，让人像是正行走在真正的花园与树林中。

　　坐在沙发里的星舰主导者送走了按照命令跟在身边的詹姆斯，让对方可以早点下值回去陪自己的女儿。
　　然后卡兰就那样倾听了片刻昆虫的鸣叫。
　　朗刚上船的时候，这些动静总会在夜晚响起——那时人类在经历了密封救生舱漂流和无数走私飞船间辗转的逃生旅程后，尚罹患着深空恐惧症，总也无法在寂静的环境中入睡。所以法赫纳将大地的声音带给对方。

　　他摸着手腕上的那根红色编绳和扁扁的小花生，手指转动这一部分，看向从没有闭合的门廊间穿过的风。
　　那些风掀起巨大壁画前垂落的帘幕，露出一角鲜花盛开的山丘，和大卫·威廉姆斯这个难以看清的签名。

　　在静静地坐了一小会后，卡兰给阿方索发出一道简短的讯息。
　　然后他将腿收回沙发上，又随手捡起一条毛绒绒的小毯子盖住全身。这层柔软又蓬松的毛毯倒真的挺像白山羊雪雪白的皮毛。
　　一旦被朗看见，是会令对方忍不住连毯子带人全都紧紧抱住的程度。

　　“十二标准时后启程，夺取第二防御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