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50、第五百四十八章 无人知晓的

　　帝国的高层确实乱成一锅粥。
　　阿斯特、拜伦，以及之前逃离克伦威尔辖区的奥利弗在第一时间内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

　　“无论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其中阿斯特的脸色最难看。
　　“重要的是帝国的民众先是看见一个低贱的叛国者大放厥词，然后又看见一个连骨头都早该烂完的死人活过来。”
　　“而对方说法赫纳。我们的队伍在试图夺回阿卡迪亚冕环的控制权时，没有人能够拦截住那古怪的、不遵循常理移动的武器。”

　　奥利弗也因此而叹气。
　　不得不说，这位几乎失去了自身辖区的大君实在是能跑。从沙湾跑到荔枝湾，又从荔枝湾跑回首都星，主打一个只要动作够快，敌人就追不上他。
　　“所以年轻的乔吓破了胆。在KT002星港看见自己的舰队遭到毁灭性打击后，我们的克伦威尔就再提不起反击的勇气。”
　　“对于帝国现存的部队数量而言，想要拦截这样一个移动速度不可思议的东西，确实很困难。那艘飞船在追击乔的撤退队伍时，几乎将双方的距离在难以想象的极短时间内压缩为零——革命军自己的战舰在技术上做不到这一点，联邦的空间跃迁指挥舰也未必能够做到，否则他们早就一股脑地冲到我们的面前。”

　　“那就谈。”
　　阿斯特说。
　　“阿方索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谈，可另一位复活的死人呢？不管他与曾经的克里芬家族是何种关系、又在装神弄鬼地演什么戏剧，让我们的人去同对方接触。”
　　“许以利益，许以财富，许以广袤的土地和无上的权力，将这两支临时达成互助条约的所谓盟友拆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永远稳固，也没有什么永世友好。”
　　“他自称代表第五军和第二军，而这两支队伍目前都科学院和那些联邦高层被打上叛国者与败军的标签。帝国愿意接收这一部分，更愿意向新的友人分享一份友好的邀约。”
　　“无论如何，那艘古怪的战舰得从革命军的阵营里被拆出来。”

　　“白皇帝！”

　　和集体阴沉着脸快速商量下一步行动、并逐句分析这份联合声明中出现的每一句话的帝国实际掌控者不同，真正的现任皇帝反倒显得没什么心事。或者说，所谓的国家大事压根就轮不到他操心。
　　整场讲话开始的瞬间，坐在自己的娱乐休息室里吃水果的沙立钦便噌一下子跳起来。
　　考虑到他的身材，如此灵活又矫健的行为可不算多见。

　　本来这位皇帝怕死怕得要命，压根不想听革命军说了哪些东西，可在一些谁都讲不清楚的情绪驱使下，他还是趁着阿斯特忙到焦头烂额、没空管他的间歇而悄悄点开了播报。
　　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站到台前的阿方索·加西亚是否如传闻中那样，是个身材高大凶神恶煞的反叛者，又或者是个拥有惊人美貌下流传言满天飞的投机者，他的视线就被稍微靠后位置的人给吸引过去。

　　“是、是白皇帝……”
　　再不愿坐在座位上的人飞快地凑到悬浮屏近前，甚至没有等侍从为自己调整距离，一双不算大的眼睛居然努力睁开了一根手指那么宽的缝，看上去简直想要贴在画面上。
　　震惊和难以置信如此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前一次能够令这位皇帝露出类似表情的场合，还是得知自己的宫廷女官被逮捕抓走的瞬间。
　　他像是想要摸一摸边缘不算清晰的呈像，可是伸到一半时又本能地缩回了自己短短的指头。

　　随即沙立钦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地重新坐回去。
　　他的眼珠子黏着这场联合声明发布会，奇异的、近似于病态的狂热情绪弥漫在他的眉宇间，为那份本就喜怒无常的性格增添了一份更为明确的注脚。

　　接下来的整场转播他都坐得标标准准，双手放在膝盖处，倒显得像是一位规规矩矩的、刚踏入初级学校的低龄学生。
　　仿佛有人正在检阅他的学习姿态似的。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认真听完了阿方索的前半截演说。

　　一种似喜似悲的神态笼罩在皇帝过于肥胖的脸上，如同有什么人正在割破那些安全又厚实的罩子，将他粗暴地拖出来、拖到不留情面的暴雨中，将他按在水坑里一般。
　　唯一留在身旁的侍从压力很大。让皇帝听这种东西，被阿斯特知道了是要出问题的；但是不让皇帝听想听的东西，随侍的人现在就会出问题。两边都不能惹的高层打架，遭殃的是底下的打工人。
　　虽然沙立钦手里一丁点的实际权力都没有，可对方依旧是这个烂穿地心的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需要讨好与哄劝。至于严厉的告诫，那是在有阿斯特授意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一般人患了失心疯才会主动尝试。

　　所以当皇帝喝斥“滚——出去”的时候，今日值守的随行人员立刻二话不说退出房间。
　　零个人愿意在面对性格阴晴不定的雇主同时，还要时刻做好背锅的准备。如果沙立钦不需要留人在身旁，那么对方做了什么无伤大雅的小动作都和身边的人无关。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陛下怒火上头上会尖叫着驱赶一切侍卫者，留下来只会加剧这份间歇性的发疯。

　　而在那句“阿斯特和沙立钦的一次出行消耗掉上百万上千万里瑟、价值连城的装饰品被砸碎，而他的人民饿到趴在地面上捡食泥土”以愤怒的声音穿透屏幕时，空房间里规规矩矩坐着的人活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扎了一下。
　　阴沉的、惶恐的气氛从那具臃肿的身躯上渗透出来，掺杂着片刻前难以分辨的悲喜，显得这颓丧而迟缓的中年人尤为滑稽可笑。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将疑惑为何有人会像大脑发育有问题的傻瓜那样，在短暂时间内呈现出如此多的神态变化。

　　“我不、不不知道。”
　　嘟嘟囔囔的皇帝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打算讲给谁听。
　　“我之前前不知、知道自己砸碎的东西那么值、值钱……它们随处处处可见……我现在懂了，没再再砸了。”
　　阿方索显然不可能隔着遥远的深空通讯搭理这份诡辩般的剖白，所以到最后他只能讲给自己听。而且是左右脑互搏、混乱到前言不搭后语的那种。
　　“其实也知道、道一点……但我没当当、当回事……我以为自己怎么做都、都都可以。”

　　很多时候人们很难分辨一位暴君和一位纯粹沦为傀儡的蠢货，究竟哪个危害性更大些。
　　后者看似人畜无害、身不由己，可事实上无能者居于高位本就是一种隐患。他享受了普通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特权，占据着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名头，却对下辖的七大家族毫无约束能力甚至还得配合着讨好实际上的当权者。而这份讨好往往是恶的开端。
　　沙玛努为了在大分裂之后稳固自身的“合法”统治地位，将大片幅员辽阔的星域以三十货币的价格租赁出去，差点将半个宇宙演化为旧地东印度公司的翻版。克里芬的末裔趴在人民的身上吸食血液，又转手将这份从骨髓里刮出的血液分享出一大半送给自己的支持者。

　　沙玛努称其为皇帝的宽容与偏爱，现如今却被怼到面前的革命军贴脸开大称之为“出卖人民的叛国罪行”。
　　实话确实不招人喜欢也没那么好听，尤其当这样的实话如断头铡刀一般，高悬在当事人的脑袋顶上时，可怕程度顿时更上一层楼。

　　世界上或许有无数不多的蠢货，但绝没有真正意义上身处优渥而不自知的无辜者。
　　否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该在出行旅游的时候兴致勃勃地一视同仁，而不是对目的地挑三捡四、质疑接待酒店的安放措施和装修等级是否符合要求。不少人在表面上都对更高的位置嗤之以鼻，但没有人愿意从高等星移居到中低等星。活着的生物知道痛知道饿知道什么舒服什么不舒服，哪怕是问出何不食肉糜一类问题的傻蛋，也能够懂得肉糜是可以吃的好东西。
　　于是沙立钦原本笃定的心安理得，变得再没那么心安理得。

　　心虚的人会反复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找理由开脱。
　　现任皇帝一面想做出没人在意的解释，一边又在不断否定这份辩解。因为瓦莱丽亚说诚实是一个人最高尚的品格之一，而这份诚实显然包括对于自身行为的审视。
　　被迫承认一桩罪行令这位心智异常的皇帝觉得荒唐而痛苦，甚至是感到憋屈，他认为自己得问问为什么从出生起便没人听他说话。可同时他又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方索与卡兰看，并且在无人理会的角落中试图闭紧自己的嘴巴。

　　等到阿方索让出位置、原本坐着星舰的主导者站到台前来，沙立钦才从低落的情绪中勉强得到解放。
　　他盯着卡兰的脸打量个不停，目光中带着些近似于孩子般的、新奇的、仍然无法置信的讶异。
　　然后他看见那个永远坐在花园中沉默着翻动书页的投影将双手轻轻搁置在主控台上。

　　对方第一次开口说话。

　　无法言明的感受充斥席卷了这位现任皇帝不算大的脑仁。
　　那声音柔和而宁静，以一种舒缓却又让人无法打断或是反驳的节奏，罗列着一项项声明内容。
　　在清晰地听见那话语时，沙立钦慢慢地挨着冰冷的悬浮屏，将自己那张胖出褶皱的脸小心翼翼地贴在对方的手边。暴食摧毁了他的健康，童年时期被沙玛努殴打的经历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害怕就要吃东西的行为，也很难控制住随时会爆发的脾气。

　　被揍到受不了的时候他就逃到秘密的房间中去，悄悄地躲在翻动书本的身影背后。
　　那里是沙玛努最少踏足的地方，经常犯病的上一任皇帝得积攒一段时间的勇气，才会冲进去发出尖刻的嘲笑与谩骂。
　　于是黑暗的、无窗的、宛如禁闭室一样的狭窄空间反而成为了能够带来安心的场所，好像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有着神奇的力量那样。
　　哪怕这力量从最开始就来自于一份自我臆想中所产生的幻想。

　　毕竟人总是要找些东西相信。
　　不断加强的自我暗示让那些从未存在过的东西，都显得真实起来。
　　所以他童年时相信一个死人，成年后又相信一位宣称自己叫卓拉的革命军间谍。

　　而此刻，那死去身影活了过来。

　　屏幕与悬浮图标中，面带微笑的声明发布者语调温和地表示，在未来的某一天法赫纳会配合革命军的队伍启航，前往黎明到来的地方。
　　这还是头一次，对前途充满恐惧、害怕自己被拖出去枪决的皇帝获得了解脱。如同命运所降下的某种不讲道理的预言，又如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启示，告诉人在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也会有些好事发生。
　　他依然畏惧死亡，可是死亡之前又好像有了点虚无缥缈、压根没人懂得的滑稽盼头。

　　“叔父……”
　　沙立钦低声说。
　　他触碰不到隔着遥远距离的人，于是只能在靠近的同时将脸揣在自己的膝盖上，腰间的肉挤出可笑且毫无形象的一圈脂肪。
　　他仿佛一只从来都没什么骨气的可怜虫，独自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努力练习了，也没有那么丢脸了……卡兰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