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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第五百四十四章 何处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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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小霍尔曼与“敏捷”这个形容词无缘。
但万事万物总有例外。
在切断与卡兰通讯的三秒钟内,这位高等人毫无意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整整齐齐的衣领,然后又飞快地用手指梳理两把头发,才接通革命军总指挥的来访讯息。
“早安,加西亚。”
其实不早了。
对于远远漂在宇宙里的那一个而言,此刻已经到了必须要入睡的时间。六个标准时后全队开拨,不再原地等待,尚未抵达阿卡迪亚冕环周边的汇合舰队会按原定计划于沿途与主力舰队合流。
但铁打的阿方索显然还清醒着,全套制服和武装带也都在身上,以至于在接收到这样的问候时对方也顺着问候的话语笑了笑。
“早安,卡特。”
然后双方全都沉默了一小会。
“你找我……”
“我想——”
重新开口时,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这可是个不太常见的交流事故,但鉴于他们在一起经常能搞出各种各样的事故,所以小霍尔曼在短暂的发愣后笑起来。
“嗯。”
大部分时候都稳重而从容的家主发出些声响,目光示意般地望着对方。
“你先说?”
这下换成阿方索停顿片刻。
最后,革命军的总指挥只是静静地望了面前的人一会,蓝色眼睛流露出的神色比平日里更为温和。
“听说你回到了塔夫塔尔,并准备在那里停留几天。”
回到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词,就像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划入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故乡范围内似的。
小霍尔曼因为这并未含带任何歧义的话语,而自顾自地感到某种奇特的情绪。他在阿方索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着握住自己的手杖,手指攥了攥那冰冷的木头。
“不会太久。”
在这一刻,不好意思的情绪又回来了。比如谈恋爱初期的人经常会避免去看对方的眼睛,类似的感受不讲缘由不看时机,往往来得奇怪又汹涌。
“第二批稀有矿运输量很大,交易对象又有些麻烦,我想趁着路过亲自看一眼确认不会出错。等到一切贸易物装船完毕,我就会随队离开。”
废话,全都是彼此早就知道的废话。
所以小霍尔曼的语速不知不觉间变快了些。
“塔夫塔尔的通讯现在变得非常稳定——那些深空通讯基站没再出过问题。”
“地下大赌场的建筑被炸塌后没有重建,反而被铲成了空地,和原本的大广场连成一片,所以我暂住在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地表对接部门的招待设施中。这里挺好的,干净又整洁,房间也很宽敞,眼下塔夫塔尔的温度还没有热到难以忍受,每天清晨从窗户望出去都能看见经过大广场的行人和送工人们上工的运输轨。”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讲哪些东西,只是劈里啪啦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岁以下的小孩子们全都在学校里,不少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不过外城区的小房子按照莎拉的设计规划和结构又扩大了一倍,也有人负责照顾他们。我见了见乌珠她们……她们是安的朋友,我之前让你帮忙寻找的那个孩子的朋友。”
阿方索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琐碎叙述。
他在卡特纷乱的描绘中,同样拼凑起塔夫塔尔现如今的模样,仿佛有人替漂泊在外的他去看了看自己的故乡,然后告诉他一切都很好。
“上一次离开时,这些孩子的通用语说得还不怎么标准,可现在他们讲得相当好。乌珠的字也写得很漂亮,就像最标准的印刷体那样漂亮,连学校里的老师都会夸奖她。等到未来,边境大区的合作再顺畅些,她想去其它地方看一看、接受更正规更系统的教育,她说这样她就可以将外面的东西带回塔夫塔尔、教那些更小的孩子们。”
坐在床边的小霍尔曼反复摩挲着黑色的手杖,一会将它拿起来放在腿上,一会又放下去靠在床边。
“驻地的新负责人同样在说这件事,他们希望能有更多外来的老师,来承担孩子们的高等教育。之前很少有人想要到这里来,不过奥莉维亚前阵子还同我聊起,她可以帮忙寻找有意向的人员。奥莉维亚和留在Ignis的猎犬小队未成年的成员相处得很好,也很会组织教育相关的工作。起码她维持着同小玫瑰星域中高等星各个机构间的通讯,并替Ignis的小孩子们安排好了未来,卡兰为她在数据天穹里建了档和新身份标识,避免那些孩子们成为黑户。只要战争结束,就能将所有的小孩送进学校去。”
“如果当地政府愿意,我也会让她和那些人聊聊。我——”
本能抬头的小霍尔曼看见阿方索脸上的表情,于是卡壳了片刻。
可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方含笑的嘴角处。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阿方索没有回答。
蓝眼睛的男人只是坐近些,一双手轻轻地捧着小霍尔曼的面颊,透过深空通讯的模糊呈像去吻爱人的额头。
这下子,无论多么灵活的、多么絮絮叨叨的舌头都不好使了。
卡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啊”,随即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坐在原处,一动不再动。
他先是飞快地闭上双眼,紧接着又慢慢睁开些,有限视野内看见的却是阿方索的领口和喉结。干净、整洁的制服呈现出洗了很多遍后特有的柔软质感,在不被注意到的边角还起着一点磨损的毛边。好像只是盯着久一些,就能闻见柠檬清洗剂的气味。
光粒子贴着额头时会显得冰凉又奇怪,但这似乎已经是人类在远距离深空交流时最快捷的方式。
所有呈像细节看起来都合理又清晰,可你盯着某一个点注视太久后,会发现那些细小组成颗粒边缘晕开的光斑。它们在提醒对话的参与者,你同你的谈话对象正隔着一点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正是这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令人的内心诞生出某种近似于愤愤不平的悲伤与忧虑。
“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我。”
傲慢的高等人小声说。
“你要走了……是不是?”
很多时候他自己不愿意被卡兰关在身边、居于安全的避风港中,可一转头他又同样不可避免地嫉妒着那些召唤着阿方索不停前进的理想,甚至嫉妒到轻微发苦的地步。
“你要离开当前的驻扎地,向着帝国的首都星而去了。”
阿方索依旧没有回答。
只不过这一次,那冰冷的嘴唇没再彬彬有礼地挨着额头的位置,它们压在小霍尔曼的嘴角处。
于是卡特忍不住放开一直握紧的手杖,转而伸手摸索着对方的脸颊。
他想说这样一个孩子,总是从他的身边跑开。最初对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中等星、头也不回地独自跑回到噩梦一般的、充满苦难的塔夫塔尔去;现在这伶牙俐齿的小家伙长成了坚实的男人,却依旧坚定地期望飞往星海的另一头。而先爱上的人从头到尾只是试图逃跑过一次——故作镇定地提早前往星港的那一次——从结果来看还失败得彻底。
可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他不能将构成阿方索·加西亚这个人的一部分给剥离出去,然后只爱剩下的那些残渣。所以小霍尔曼只能挑一些无关紧要、对方早就知道的事情叮嘱。
“多休息,多睡觉。”
年龄大些的人此刻展现出带孩子时爱将车轱辘废话说好几遍的天性。
“不要受伤……尽量别受伤。卡兰跟着你们?那么至少所有的战役都会比之前安全些。有那位陛下带着法赫纳压阵的场合,伤亡总会明显减少。”
“更不要洗冷水澡,赶时间也不行,就算是北沃夫冈那样的环境,也可以让你的勤务兵提前烧点水。头发擦干了再睡,否则会落下头痛的毛病……饭记得按时吃,再忙都不能忘……我不在跟前你总是忘记吃饭,年轻时这些都没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熬能撑,可再过几年它们就会全追着你要账。”
艾琳听不得这些话。
最开始就有自己主意的人往往笑嘻嘻地照单全收,然后一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海因茨小时候老老实实地照做,可等到长大一些,年轻人就会哼哼唧唧地强调“自己已经是个靠谱的大人”。
莎拉不需要,奥莉维亚夫人和霍斯特大部分时候都能将自己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以至于卡特将所有扔仓库里落灰几十年的嘱咐全扔到了阿方索的身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一摸对方轮廓分明的面庞,沿着黑色的头发和眼角那颗扰人的小小泪痣反复触摸,嘴里还念叨着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大约是他说了太久,阿方索到最后凑近去亲他,每说一句话革命军总指挥的嘴唇就要在他的唇角轻碰一次。以至于小霍尔曼自己还没开口,金色的睫毛就会先一步本能地颤动起来。
“我是不是年纪大了挺烦的?”
铁石心肠的资本家觉得阿方索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总打断他。
“所以才喜欢拿着一件事反复说。”
结果对方低声笑着将手搭在他的后腰上,让彼此贴紧些。
“哪里年纪大?”
阿方索边问边用身体故意压着小霍尔曼那试图抬起来的腰,力道巧妙地碾一圈。
“这里?还是这里?这样的反应可不像是年纪大的人,反倒要比真正的年轻人还更冲动点。”
年纪大不大不好说,小霍尔曼的眼睛倒是睁挺大。
总是回避视线,不太好意思大大方方瞄着对方看的目光这一次没再想着逃跑了。一时间高等星出身的人不知道是震惊于对方调情的手段,还是震惊于自己显得绷紧的西装裤。这火急火燎的反应让卡特差不多瞬间被血液感涌上脑袋、当场忘记了说到一半的废话文学。
“你怎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白兰。”
阿方索在强行扯着彼此间初恋一般飘渺的氛围落在实地上。想象是美好的,是容易给人增添魅力的,可它也是饱含着虚构成分的。如果双方一直维持着你来我往、相敬如宾的气氛聊天,那么聊天的内容到最后全都会变成了美德展示板,巧妙地将所有瑕疵都遮盖在轻飘飘的寒暄之下。
“机缘巧合的经历令我走到了现如今的位置,可我那三教九流的出身从没变过。”
他确实有点控制欲在身上,只不过这份控制欲被藏得很好。
“而你,这样一位文明人……我是指一位默认礼貌与谦和是交流基础的人。”
蓝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些一紧张就会飞速眨动的金色睫毛,阿方索将声音放轻些。
“同我打交道是要吃亏的。”
何止是亏。
生意场上没人能教一位霍尔曼吃亏,但是换到爱人的床上,简直怎么吃都吃不完。不管上面还是下面,对方都有数不清的手段和力气让腹肌存留数量不明的那一个放下无用自尊、及时喊救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告别在即的缘故,这次一贯缩得很快的小霍尔曼硬是支棱起来了,撑着一口气和年轻人周旋。
甚至他还想奋力岔开话题。
“你……嗯,不准备休息吗?”
非常自然的谈话技巧,非常生硬的谈话内容。
“你连衣服都还没换。”
阿方索没有拆穿被拧成直角的转弯话题,只是顺着对方往下说。
“不换了。”
连轴转的总指挥低声回答。
“还有几个标准时就是启程时间。出发前有一次动员讲话,这次讲话要通过不同渠道转播,我刚改完内容。就这样睡能省点时间。”
聊天也能聊久一点。
结果卡特小幅度地拉了拉他的衣领。
“不舒服。”
小霍尔曼的声音同样很轻。
“会难受,加西亚。没人喜欢连着外套和武装带一起睡觉。”
别的不说,光是固定枪支的搭扣就足够硌人。而一旦躺下,那些硬质的外套领口、袖口,甚至是腰带,都会无时不刻地彰显存在感。松开衣领的手指伴随着他的话语滑落到胸口的纽扣上。
“至少这一晚让自己放松些。”
于是加西亚不再拒绝,只是任由那只手做出窸窸窣窣的动作。
隔着深空通讯,半固态的呈像光粒子其实并不能真的帮人脱衣服,可当事人愿意配合这样的举动另当别论。卡特的手指摸索到哪,阿方索就解开哪里的装备。
偏硬的武装带被拆下来,安全装置全部锁死,连着上面的枪套一起扔到旁边的椅子上去。然后是制服外套与皮带,肩章和领徽在撞击到金属扣框与针舌时发出细微的响动。
等到对方只穿着衬衫,卡特才慢慢地环抱住暂时褪去“总指挥”这一身份的人。
“加西亚。”
他没什么道理地喊了一声,手沿着那紧实的腰身摸一摸,像是在隔着衣服寻找熟悉的小痣。然后他将男人抱在怀中,让那些原本还算齐整的黑发蹭乱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加西亚,他要健康又无恙,不受伤也不生病,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这样回到我的身边、躺在我的怀中,让我亲吻他的脸颊与额头。”
在离开沙湾后,小霍尔曼又将自己的头发染了回去,这样无论谁看都会赞叹一句高等星的风水和难以计量的财富足够养人,养得他步入四十后半的年龄还维持着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外表。然而那些新长出来的零星发根总是白的,它们不会再变回金色。
曾经养尊处优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黑发。
“不是在遥远的首都星,也不是在小玫瑰或者黑斯廷斯那些地方。我倒是有可能等在塔夫塔尔的大广场,在柳树下或是河岸旁,在你的人民所发出的欢声与笑语中停下脚步。”
塔夫塔尔广场新建的围墙上被人写满了话语,其中一些是大轰炸事件中遇难者的名字,以及革命军阵亡士兵的编号。最简单的喷漆罐或是木炭笔,便足以让波浪形的装饰性墙壁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色彩,如同隐藏在七大山脉之间的一小朵奇妙又柔软的云。它们说,献给深爱的人,献给离去的人。
“然后我会一直等着。”
“直到最年纪小最固执,也是我最爱的那个孩子——阿方索·加西亚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