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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第五百二十二章 亲吻之外 ...
小霍尔曼在和伊万、莎拉进行过例行会议后,先后给卡兰和阿方索挂去通讯。
莎拉要求增设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分部,主要增设地点集中在靠近黑斯廷斯的小玫瑰星域和帝国一侧,特别是KT002与KT003号大型星港也必须设置常驻部门,以应对不断增长的物流需求。
否则全部压力都集中于LV338工业带,会无限拉高远距离运输的成本。
这件事算工作,卡特当然得找皇帝本人和革命军总指挥谈。
他拿着数据天穹核对完的方案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报告,同卡兰就费用开支和项目预设方面扯了半天皮。
霍尔曼家的一部分军工和贸易产业挂在边境大区系统下,这部分得算公账。而涉及到财政拨款、投资与利润的公账得走审核审批流程,从最开始的草案一步步往上提。
神采奕奕地结束了一波拉扯、怀带着少量疑惑心情的人转头又给阿方索发了个通话申请。
“你和那位陛下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小霍尔曼的第一句话就是提问。
“为什么我觉得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这件事不怪霍尔曼的现任家主想不通。
开会的时候,卡兰一边听对方做汇报,一边在仔细打量这个“后辈”,活像是在做年龄比较。
只有法赫纳明白主导者的心思,狗狗舰不仅在同伴的脑海里发出毫不掩饰的哈哈声,一大堆精神小触须也要疯狂地滚来滚去。
“你的陛下只是有些好奇。”
阿方索温和地笑笑。
“不过他很懂得与人交流的距离与分寸,并没有真的问什么让我为难的问题。”
结果卡特坐近了些看着他。
“加西亚?”
绿眼睛的高等人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一双手慢慢地在对方的脸上摸索一下,小霍尔曼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有哪件事情让你心烦、让你不高兴吗?”
光粒子呈像的触感向来是冰冷的,可这不妨碍他凑过去碰一碰革命军总指挥的额头。
“不方便同我说?”
这一举动令阿方索愣了几秒钟。
“我没有,卡特。我很高兴你同我聊起之后的工作——”
“在工作之外,有什么事正在使你陷入悲伤。”
年长的家主并未收回正贴着对方脸颊的手。
“你看起来心情正常,可这些瞒不过我……霍尔曼向来懂得审时度势、体察情绪,尤其是对着他们所爱的那一个。”
大概是缺乏委婉修饰的话有点令人不好意思,绿色的眼睛低垂一瞬,连带着金色的睫毛也扫落下去。
“我们可是最精明的商人,哪怕在感情的战场上也一样。”
如果说胡塞的洞察力来源于野生动物一样的直觉,那么小霍尔曼的观察则源于千锤百炼的人精本能。
在首都星的大染缸里混了大半个世纪的家族不会培养出真正的傻子,哪怕连海因茨这样的耿直家伙面对联邦的审查都会轻松做假账。
“我和卡兰一起,与克伦威尔进行了一场询问对话。”
阿方索没再岔开话题,只是将掌心覆盖住对方的手背。
“然后确认了某条情报线相关工作人员的死讯。”
这条线上当然不止瓦莱丽亚一个人。
阿斯特在首都星范围内拔出了五枚钉子,哪怕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如瓦莱丽亚关键,也多多少少可能会扯出一些要命的信息。
原本受牵连的范围还应当更大些,但是革命军快速撤离情报人员、同时烧掉整条线上下游的做法好歹保住了一部分不太重要的相关人士。
“多少人?”
卡特轻声问。
“五位革命军成员。”
对方回答。
“连带着一部分首都星家族的下辖公司、所有的信息中继点也遭到清理。”
比较可笑的一点在于,愿意承担这类情报工作并独自咽下其中风险的,大多是曾经的塔夫塔尔人。很多被维塔贩卖出去的劳动力或是孩子度过了短暂的一生,但也有少数咬着牙从泥潭中爬出来、翻了身,一步一步地试图往上走。
这些人像是看不见的倒刺,只有在手指蹭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令人觉得痛。
有几位分散在各个家族的下辖公司中,作为讯息的发出者负责将关键内容隐藏在工作报告、设备日志,或者是商品清单的技术文件目录里,让它们以合规的形式上传到港口设施或是货运管理系统。
到此为止,人工所能做到的事情便结束了。因为之后内网接管了一切,任由这些被录入的杂乱编码被同步到商业运输飞船的通信缓存中,并在后续的数据交换以及航运记录更新时被带离原本的星球。
卡特不再说什么。
他经历过老霍尔曼夫妇的离世,也能明白对于不把法律当作法律的帝国和科学院而言,这五个人的死讯绝不止是单纯的死讯那样简洁。它的背后必定会牵扯出流不完的血和各类名目的刑罚。
“我已经开始处理后续的问题,所以不用担心。”
神色永远温和的总指挥平静地笑一笑,没怎么用力地拍了拍高等人的手背。
“一切会好的。”
可小霍尔曼没吱声。
眼下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飞船早已脱离了DH7116一线,开始向着塔夫塔尔、LV338边境带进发。在整理完产业相关的事务后,同样还是这支舰队会再度转道黑斯廷斯星域,毕竟与第一军的合作已具备迈向下一阶段的条件。
而临时有一点空闲时间的家主正坐在自己的休息室中、坐在那张不算狭小但也绝对称不上奢侈的床上。
下一秒,卡特往床铺的内部挪动一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要躺一会吗,加西亚?”
阿方索因为这样的邀请而沉默片刻。
“我不是小孩子,卡特。”
最后他只是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目光显得柔和。
“也早过了躺在什么人腿上撒娇的年龄。”
“是。”
小霍尔曼低声说。
“你是我亲手抱回来的那一个孩子。”
“哪怕他现在成长为了这样优秀的大人,我依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偶尔躺一下没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当初我没能像这样同他说说话、为他读一读休息室中的那些书,我的傲慢让我错过了珍贵的机会。”
阿方索盯着他注视一小会,却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然后安静地躺下来,将脑袋枕在可笑的半固态光粒子呈像上、与现实中的枕头差不多重叠在一起。
这可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位正在步入中年的人,当那具永远维持着端正姿态的身体放松,一些近似于疲惫的情绪写在革命军总指挥的脸上。
小霍尔曼为此轻轻地推了推他。
“垫一张小毯子,加西亚。”
对方说。
“有点凉。”
“技术开发人员如果记得给光粒子提供加热功能该多好。”
睁着一双蓝眼睛的人开了个玩笑,摸索着牵住小霍尔曼的手。
当阿方索的手指沿着对方的无名指指根缓慢摩挲过一圈时,他感受到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那动作有点欲盖弥彰的笨拙。好像没办法说明什么的人之间,总会产生一些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而他没有去拆穿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小秘密。
“我其实没有见过瓦莱丽亚本人。就像我没见过很多替革命军工作的人一样。”
当卡特的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这终于飞累了、停栖在临时枝头的夜莺说。
“但是我见过她的母亲,见过很多位母亲。一些人请求,一些人咒骂,一些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表情。”
死亡是某种长时间存在于塔夫塔尔的概念。去稀有金属矿劳作可能会死——这里的死可不是指明确的、可查询的矿难事故,还有更多未被归纳到这些记录中的意外。
比如高温、缺氧、迅速垮塌的身体与健康、呼吸像漏气的鼓风机一样咯吱作响的奇怪疾病、因为水源污染而变得身体畸形水肿的人。
去维塔的地下大赌场工作可能会死,死的不仅有阿方索的同伴,还有得罪了帝国访客的其余工作人员。
走在大街上也会死,维塔的卫队会突然拦住什么人,要求对方缴纳一点“冒犯了大君的队伍”的罚款。
而革命军接管了塔夫塔尔后,死亡依旧没有消失。
它们变成了联合镇压军屠杀平民时的画面和广泛传播的影像,成为了时不时压向仍活着的人的一份通知。
“如果你的孩子跟他们走,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回来”——这是挺多人已经弄明白的事情。
沙湾绞肉机让雪花一样的阵亡通知单飞散向各处,从塔夫塔尔到0013,从北沃夫冈到DH7116……它们为一位妻子带来丈夫的死讯,为一位父亲带来女儿的结局。而还有很大一部分通知找不到去处,最后变成人事档案和内部记录中的姓名数字。
这甚至还不如死在塔夫塔尔屠城战役中。
因为那样人们起码能够摸着汽化的痕迹和烧做一团的灰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某一个亲人,我可以将他埋进更深的土里去”。
而远征的队伍不是每一回都有好运落地,很多时候飘在宇宙里的尸体——所谓的合规安葬方式——在去掉所有好听的噱头与修饰后,只会变成新的太空垃圾。
“我不会说,‘如果瓦莱丽亚和她的同伴没有为革命军工作,就有机会回到家乡去’这样的话……那是在否定她所坚信的、她所坚持的一切。”
像是伏在泥土与草地上那样,也像是伏在父亲或是母亲的怀抱中那样,阿方索闭上眼睛。
“只不过我确实没办法兑现自己曾经许下的每一个承诺。”
宇宙的寂静与轻盈会拉扯着一个灵魂漂浮在无依无靠的境地中,唯有荒凉的、富饶的、贫瘠的、充满着沙砾的大地会将人拽下来,拽到战争和硝烟的声音中来,拽到死亡和新生的循环往复中来。
小霍尔曼的手动作非常温柔,沿着展现出倦怠与劳累的人的脸颊抚摸。
然后还要以稳定的节奏慢慢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我看见了你房间中的那些书。”
维持着闭眼姿态的阿方索突然说起不相干的话题,并且因为难以抵挡的积累疲惫而变得音调很轻。
“以及一些批注。”
其实很好区分,一个人的想法一旦书写成注释、脚注一类的文字,就很难完全掩盖住思想变化的端倪。
革命军的总指挥从法赫纳的休息室中借回了一点书籍,并且在赶路时看完它们。
当他翻阅到那篇《母亲的故事》,他看见卡特·霍尔曼新写下的字迹。与过去相比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笔触、不同的思考方式,全都堆叠在同一本书的书页边。好像复杂的时空于薄薄的一页纸上产生了交汇。
显然某位从小会给兄弟姐妹读睡前故事的优雅高等人,在这个童话上思考的时间有些多,思维跨度也有些大。因为曾经的小霍尔曼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位母亲会为了挽回自己的孩子而奉上一切,这是某些本能的、爱意的体现——不必为海因茨阅读那些过于痛苦的部分”。
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追逐着死神而去,她每向前走一程,就要支付出一项代价。
指路的老妇人渴望她的头发,拦路的荆棘索要她的鲜血,沉默的湖泊请求她给予自己眼泪。
到最后她佝偻着身体、顶着花白的头发、哭瞎了本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双眼,终于走进死神的花园里去。她想要从那里带走那朵代表着自己孩子的蓝色早春花。
书页上时间近一些的字迹更锋利,好像优雅又柔美的花体字长出了一些棱角和倒刺。
它们说,“财富与阶层如同一种替代支付能力”。
童话会创造出一个看似公平的局面——无论那些荆棘还是湖泊,都不需要一位母亲提供财富、名利、社会报偿,好像它们只是在考验一个人的真心与决心。
可在故事之外、在第一行话之前,很少有人考虑过这个过早夭折病逝的孩子正是死于疾病与贫穷,而富有者压根不会走到童话的开头位置——因为他们有最好的家庭医生和最及时的治疗。
“我的一些想法在你看来可能会有点好笑。”
卡特低声说。
他们的对话因为一位母亲,而讨论到另一位童话中的母亲。
“它们不怎么成熟……也有点荒唐。”
然后,他感受到阿方索在亲吻自己仍挨着对方脸颊的那只手。
这位终于变回了活人、正常人、懂得知道累的家伙,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靠近的举动来。
不为表达什么,只是想要在眼下的时刻贴近他。
卡特像怀揣着一个没经历过拥抱的孩子那样,拢住自己的爱人,让那沉淀了太多想法与思绪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
黑色的头发比看起来柔软些,与之形成呼应的是黑色的睫毛。闭阖眼睛的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泪痣依旧清晰可见。
于是小霍尔曼也没有继续说话。
仿佛他正透过双方失去的那些时间,去抱住一个他正爱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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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第五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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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仍在加班还没结束。 今日不用等。 周六会尽量试着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