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22、第五百二十章 蓝天

　　SDSS-1376-04是荔枝湾的四号序列小行星。
　　因为拥有丰富的铁、镁、硅、铋类的矿产储备，所以这里不算是单纯的岗哨星球。

　　它更像是一个半殖民矿业产区混合着军事驻地。

　　而无论哪一种规模都不算大。
　　因为SDSS-04的自然环境太过恶劣。

　　革命军与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人在接管了整个荔枝湾后，忙着清点辖区的各个角落。
　　卡维泽和蒙诺在各个岗哨之间跑过很多趟。
　　蜜獾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正如他所描述的那样，SDSS-04可算不上什么好的观光旅游目的地。这里的天空常年被昏黄色所笼罩——并非像矿星1917那样由于过量回收提炼垃圾而导致了尘霾，单纯是因为几百米的大型风暴会将所有的沙土统统卷上天。

　　最早期的SDSS探测器在发现这片区域时，一并传回的数据显示，04号行星的高山顶部存在着类似于雪线的高反射区域。
　　可04号小行星并非位于宜居带上，密蔽场范围外的地表温度常年维持在70°以上，局部地区能够达到两百度。这个数值说高当然不算高，但是绝不适合人类自由生存。

　　而这样的高温明显也不可能积存住任何固态的冰雪。
　　后续的改造报告表明，所谓的高反射区只不过是早期这颗星球的温度更为极端时，大量硫化铅与硫化铋从较热的低地蒸发，随后凝结在了较冷的高处。

　　整颗行星的建设区域不算大，紧紧围绕着两处相邻的地点。
　　开矿区和军事驻扎区。
　　密蔽场和大气处理厂的范围极其有限，仅仅能够维持人类的基本生存。而在密蔽场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展露出这宇宙本貌的荒芜丘原。

　　可即便如此，人类依然居住了下来。
　　长期驻地部队会有一部分随行家属，而矿业区更是拥有不算大的后勤与生活设施。哪怕所有物资都要依靠临近中高等星的商贸飞船与资源补给船，甚至连饮水供给都得遵循着严格分配的制度，人还是会在这样的地方生根。
　　这里的新生儿人口比例甚至呈现出缓慢的正向增长趋势。

　　在小型舰脱离同步轨道的太空港、下降至地表时，所有人只看见漫无尽头的枯黄。
　　没有植物，没有大面积海洋，没有任何能够显示出生命迹象的标识。
　　密蔽场内的区域是人造的生命保温箱，脱离这个保温箱，死亡的阴翳便会笼罩上来。

　　琼的目光始终望着小型舰的悬浮屏，她的眼神中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思考。

　　卡维泽向后扭过脖子偷偷看对方好几次。
　　蜜獾觉得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或许会觉得这里乏味、枯燥，然后意识到自己选择了最糟糕的那个旅游地。
　　可琼被隔在防护服后面的脸上，并未流露出太过明显的失落。

　　地勤与指挥单位撤销了五个标准分的局部密蔽场投射，放外来的访客进入。
　　眼下控制着这里的是革命军的队伍和少量Ignis-海德曼联军，这些人早已先一步接到通知。
　　而正是这短短的五分钟，巨量的沙尘透过屏障扫进来。那些细小的颗粒击打在小型舰的外甲层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撞击声，并伴随着剧烈的晃动。

　　习惯这一切的人会觉得习以为常，可从没经历过如此颠簸起降的琼变得有点紧张。
　　直到真正落地，她才自以为不太明显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松了一直攥紧的拳头。

　　“我来带路。”
　　前阵子来过这里的卡维泽莫名其妙地展现出一些令人想要翻白眼的自信，抢先一步跨到前面去，大发慈悲地同等在小星港的地勤人员握了握手。

　　卡兰没有拆对方的台。
　　这一趟行程，本身也只是例行公事的巡视。
　　对于那些新收编的星球而言，眼下正处于一个相对混乱的管理交接期。作为联合作战的一方他会象征性地看看，顺便再考量一下各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准备将它们纳入数据天穹新的商业贸易版图中。

　　阿方索怀带着同样的意思，抢过来的金山银山堆在手里发挥不了价值，就是最大的浪费。如果有人愿意额外付出精力让它们变成商品流通起来，对所有人而言都将是一件好事。
　　毕竟革命军的目的不是抢完拉倒，而是让大部分辖区的人能够吃得上饭。
　　否则对于那些底层劳工而言，一切只是从克伦威尔的名下被转移到了新管理者的名下，而实质却不曾得到任何改变。

　　“我是搞不懂你要来这种荒星做什么？”
　　沿着驻地指挥中心转了一圈，走到琼的代步车旁边的卡维泽发出抱怨的动静。
　　这张怨天尤人的嘴好像每一天都在抱怨，抱怨生活、抱怨空气、抱怨下雨和喝到烫的水。
　　“看完了，没了，有意思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出来这一趟……压根没看见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他临时改话，将后半句“有多么不容易”给咽进了肚子里去。

　　然而琼只是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臂。
　　“我知道。”
　　不能真正接触SDSS-04大气的小姑娘说。哪怕这里有大气处理厂，不够好的环境还是会要她的命。
　　这样一位基因病患者，哪怕下降到了某颗新的行星，他们也没法真正自己站立在土地上、呼吸一下不同的气味。层层叠叠的防护服如同厚重的罩子，将他们与真实相隔离开来。
　　“带着我出来很麻烦。卡兰和法赫纳说没关系、不用担心，但我知道事实不是那样。”

　　蜜獾没吭声，只是有点烦躁地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让对方消沉的话题，但是又觉得憋屈，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你占不了多少地方。不准找詹姆斯告状，我什么都没说。”

　　卡兰和革命军的地表机械旅负责人刚谈完话。

　　安装着一只人造眼球的女性表情冷淡，对于问题倒是显得沉稳又冷静。
　　她平淡自然地伸手同身份特殊的皇帝握了握。
　　“感谢您的建议。这里不算大，也没有太多可以参观的地方。”

　　“名字？”
　　礼节性地问一句，卡兰面对这位旅长时态度柔和。
　　对于己方和盟友，他逐渐变得不再会越过界限、像翻书那样去阅读一位活着的人。

　　“乔茜。”
　　背着枪的女性笑了。
　　“还需要带您再逛逛吗？”

　　于是卡兰向着琼招了招手，那辆小车飞快地蹿到面前来。
　　“有没有看见感兴趣的新东西？”

　　“有。”
　　结果琼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用力呼吸的小女孩不是强装开心，她真的在听、在看。
　　“我知道这里所有人类活动区的面积……它有九百平方公里那么大。”
　　听着是个够宽广的面积，但实际上只是一块长约45公里、宽二十公里所有的狭窄居住带。密蔽场的覆盖范围内不会全部铺满建筑，相反，各类设施分散得到处都是。

　　“两座露天矿井和采场，一座选矿和冶炼厂，很多尾矿池、废石带和污染隔离带……”
　　慢慢地回忆着这一路上听见的内容，琼的记忆力其实不算特别好，她喜欢习惯性地动一动手指头去计算。好在防护服让这个令她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小毛病不会被觉察。
　　“还有能源站、货运轨道和运输管线。”

　　环境越差，这些设施反而不会越紧凑。
　　辐射、沙暴、低质不稳定一类的因素迫使它们之间隔着一定距离。居民点就像小小的火柴盒，矿坑却散落在十公里之外。
　　所有常住人口加在一起，也并未过三点五万人。

　　卡兰稍微弯下身。
　　他将坐在代步工具中的小女孩整个抱起来。

　　不得不说，外表温和又文静的皇帝做出这种动作时，视觉冲击还挺大的。
　　活像是办公室文职人员在体育赛场上突然拉起了三百公斤的杠铃。
　　不仅卡维泽想要冲过来帮忙，就连乔茜也怔愣一瞬、本能地抬起双臂试图兜一下。

　　结果卡兰抱得轻轻松松。
　　“记住了这么多。”
　　那双浅色的眼眸中带着笑。
　　“还有哪些地方想要看看？我的工作已经处理完，可以陪你到处走一走。”

　　琼沉默了很久。
　　就在其他人以为她想不出什么答案时——毕竟那些矿坑、废渣堆，能有什么好看的呢——她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可以看看这里的生活区吗？”

　　答案是可以。

　　昏黄的天空下，简单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小型建筑挨挨挤挤地紧密排列。
　　它们如同许多的小方块，并且因为布局过于紧凑而令人觉得窒息。
　　为了节省建筑材料，不少房屋的室内高度只有2.2米，刚刚摸到殖民星标准建筑规范与准则的边缘。身量高一点的人站在这种房间里，几乎可以一伸手摸到天花板。

　　当人站在室外抬头仰望，看见的也并非地平线和恒星余晖，而是运输塔、露出一点边角的聚居点边缘带废石山和地平线上的冶炼厂烟柱。
　　这些暗沉的色调缓慢上升，最后和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令SDSS-04的一切兜变得更加逼仄干枯。

　　工作时间大部分成年男性都留在采矿场和驻地。
　　乔茜陪着访客一行人穿过不算是街道的街道时，几乎看不见什么行走的身影。这里的居民不用购物，因为定期补给船会将物资投放给星港，再由原本克伦威尔的驻军进行分配。中间多少还夹杂着一些吃回扣的行为。

　　“医疗中心，配给站。”
　　向同行者介绍自己的临时辖区时，乔茜的语速放得很慢。她注意到了琼，所以走在卡兰的身侧，以相对轻松的声调说给对方听。
　　“和学校。”

　　在聚居区的中心位置，确实有一所看起来同其它建筑一样丑的房屋。
　　它的后面带着一个小广场，这一点倒是有些不寻常起来。

　　琼下意识地反问。
　　“这里也有学校？”

　　“有。”
　　沉稳的旅长笑着点点头。
　　“SDSS-04居住的不止是工人和驻军，还有一部分他们的家属。”
　　“虽然不多，但这里确实是存在着一些儿童以及新生儿的。”
　　“只不过人们没精力划分得那么清楚，所以把所有的孩子都塞在一起上学。”

　　这其实和矿星1917有些像。
　　朗和文森早年的生活中，也是被家长塞进一锅大杂烩的学校里去。所有年龄、学不同内容的学生全挤在一处。因为人少，甚至不需要像模像样地分出不同年级来。

　　“近期由于荔枝湾的小动荡，那些父母暂时都不怎么允许孩子们外出，授课也处于暂停状态。”
　　轻声叹了口气，乔茜带着人穿过破得够呛的门廊，一头扎进低矮的空间里去。
　　“不过会恢复的。”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等彻底接管新辖区，革命军会重新安排工人的工作内容、生活，要求相关企业和单位做出工资与生活环境调整，并且呼吁孩子们今早回到学习的地方去。”

　　打仗会很快出结果。
　　但生活不会。
　　每一场战役结束后，遗留的后续问题都等着解决、处理、再分配。这一整套庞大的运行逻辑能轻易拖垮某个或者某几个决策者的精力。于是所有人都别想睡觉。
　　阿方索睡不成，胡塞索斯金睡不成，包括只算是场外援助的卡兰也得花费时间搞视察。

　　卡维泽跟在卡兰的后面跨进这滑稽可笑又简陋的“学校”。
　　不过大部分站在他前面的人都堆在门口，没有想要让开些的意思。

　　“让让，让让！”
　　蜜獾发出抱怨声。
　　“你们的腿生了锈吗，为什么都站在这里不愿意挪一挪脚——啊。”
　　没说完的话语化作了无意义的感叹。

　　他和其他人一样，望着室内的光景。

　　在SDSS-04永远昏黄的天空下、在那些上百米的沙暴凝聚着席卷过所有丘陵和沙土层的荒原上、在挤得几乎磕到人脑袋的狭窄”学校“的房间内，有人将墙壁刷成了明亮的蔚蓝。
　　云朵一样的白色涂抹其上，还混杂着各种各样零星的红与黄。
　　——那是旧地大气圈的颜色。

　　有人在一整面的墙壁上画出了蓝天。

　　它劣拙又失真，笔触非常粗糙，甚至天马行空地在天空的蓝色中添加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花花草草。
　　绿的草，红的花，金色的太阳。

　　卡维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见琼轻轻拍了拍卡兰的手臂，后者顺应对方的要求将没什么力气的小女孩放下去。

　　这是第一次，她真正地依靠自己站立在SDSS-04殖民星的地面上。

　　只是站着就令这位基因病患者劳累、呼吸急促。
　　如果没有外骨骼肌的支撑，琼会很难应付小行星地表的重力。
　　好像在这样一趟难得的、荒芜又乏味的旅程尽头，她所收获的就只有一面充满了涂鸦的墙。

　　可琼还是伸出手去。
　　她摸了摸那面蓝色的墙。

　　就像是摸了摸真正的天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