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99、第四百九十七章 在行进中

　　沙湾围困战结束半个多标准月后，沙湾近地防御舰队开始移动，与KT002星港方向由索斯金带领的队伍汇合。
　　鲁伯特军长仍驻守原地，确保后方补给航道的运输畅通。

　　与索斯金一同移动的，还有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方面执行协同追击任务的法赫纳。
　　这艘独立的外部单位暂时加入到针对克伦威尔残余飞船阻截战斗中，在战术上采取“共享即时作战与情报系统，但保留少量自主行动权”的作战方案。

　　卡兰当然不会把最高调度权全部交出去，他不打白工。
　　每次索斯金和蒙诺就航行路线调整和帝国方面军队信息进行讨论时，他都在一边旁听。因为两个话少的人开会实在是创造奇观。

　　革命军的这位副军长惜字如金，非必要不开口，经常和蒙诺捣鼓战十几分钟术图标双方全不吭声。
　　最开始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人以为对方在给人展示冷脸，后来大家发现这位索斯金天生不爱笑。

　　“在真正汇合之前，我方大概会与克伦威尔家族撤离的残存舰队先行交火。”
　　蒙诺在给自己的老板做汇报时额外提醒一句。
　　“沙湾那边的舰队行进速度慢，距离也远，需要耽搁不少时间。”
　　“临场部队具有一定的自主判断权限，一旦发现敌方踪迹，我和索斯金的意见都是立即开火追击。”

　　卡兰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是指索斯金的个人态度。刚才的半个小时，你们只是在围绕路线和岗哨图标做推演。”

　　蒙诺笑起来。
　　“态度。”
　　这一向严肃的男人回答，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音调。
　　“索斯金副军长不喜欢说话，也时刻避免透露出多余的想法，但他动作很快。如果赞同我的进攻方案，他在设置战术图标的时候会立刻跟上，给出主动配合的余地。”
　　“如果他不赞同，他更倾向于让自己的部队处于观望态度，临时卡停整个推进进程。这样的时间一般不会太长，基本只有十几秒，看多了就会注意到。别看这位副军长表情不好惹，他在战略行动上采取的风格更接近于保守谨慎派，会优先考虑到队伍损耗率。”

　　“这位副军长人还不错。”
　　坐在不远处的詹姆斯说。
　　“KT002星港地面维修时，卡维泽把对方的重型作业机给开出问题，绞盘整个卡死在齿轮中间，维修师拆了半天也没拆成功。”
　　被点到名的蜜獾怒视着揭了自己短的人，同时还用眼角余光去扫卡兰。

　　詹姆斯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将话说完。
　　“正好索斯金也在。他对机械方面相当熟，亲自上手把故障修好了，最后也只问了卡维泽受没受伤。”
　　“听说之前革命军的地表作战多地形移动装甲车在执行任务时出现损坏，他都一起帮着修。据称只要有合适的工具，他可以把那东西拆成个框架再原样拧回去。”

　　“我不是有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烦意乱的卡维泽突兀地解释一句，哪怕现场压根没人问他。
　　“我就是操纵杆拉猛了。”
　　那视线又往卡兰的方向瞟一眼，活像是明明想说更多却强行憋住。
　　“革命军还在用五十年前的旧型号，快被淘汰报废的那种老古董，连悬浮控制屏都没有，全靠手动——和海德曼的完全不一样。操作灵敏度过低移动端速度又太快，我没防备。”

　　“何止是没防备。”
　　詹姆斯是懂得拆台的，自从在卡兰面前不再那么害怕后，他的话也渐渐多起来，偶尔会主动加入聊天。
　　“现场的施工队和工程师全被他吓傻。那些人询问谁有操作经验，詹森头一个举起手来，可上去发现自己开不转这个型号后，他硬是憋着没说，还在那一本正经地左拉右摸做尝试。”
　　“整个绞盘卡死的时候作业机械失去平衡，我们的卡维泽差点被甩出驾驶室，头朝下挂在窗户边荡了半分钟。”

　　“你不说话会死吗！”
　　蜜獾涨得通红，冲自己的死敌低声咆哮。
　　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更接近于恼羞成怒。

　　蒙诺职务高工作忙，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和部下吵架，更何况这位前任指导员性格严肃，卡维泽无论嘴上多么冷嘲热讽，行为上还是会产生一定的避让本能。
　　毕竟他在负责第一舰队群时，就不得不低着脑袋向自己的指导员做汇报。
　　结果在遇上从第三军跳槽过来的詹姆斯之后，蜜獾的战斗目标终于得到了更新。

　　卡兰笑着多问一句。
　　“最后怎么下来的？”

　　“被人吊下来的。”
　　詹姆斯叹着气，转头望了突然哑火的家伙两秒。
　　“星港装卸D大区的吊车赶到现场，帮忙将这位伟大的操作员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没有出现人员受伤的情况？”

　　“没有。”
　　舰桥的悬浮屏上堆满堆乱七八糟的数据，里面夹杂着革命军共享的大量更新单位，包括但不限于克伦威尔舰队的可能补给点、矢量变化、可并入轨道、剩余燃料计算等航迹预测相关的内容。
　　大部分推演由法赫纳与数据天穹完成，可人工审核仍属于必要环节。
　　对于曾在第三军担任后勤运输部门的负责人詹姆斯而言，这部分可以算作他得心应手的范围，所以他还在花费精力进行依次整理与核对。
　　“顶多只是我们的卡维泽和革命军的工程师受了点惊，大家差点以为要搞出什么施工事故来。”

　　“我记得卡维泽家族早年和科学院合作过深空探索飞船的系统开发项目。”
　　卡兰望着一言不发、恹恹地坐在位置上的人一眼，对方身上那种怼天怼地的精神头最近消散不少。

　　“最早一批型号的空间跃迁指挥舰的中枢系统研发有我们参与，但随即整个项目被科学院垄断回收。”
　　蜜獾回答。
　　“早被埋进土里的旧故事而已。”
　　“做这种生意你得自己跟得上技术、决定往哪走，老卡维泽可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有心思沉迷在研究方面，他的眼睛追着女人跑，追着快钱跑，压根管不住自己的裤/裆和赌徒心态。”

　　“你也不喜欢？”
　　卡兰问。

　　蜜獾沉默了一会。
　　“不喜欢。”
　　对方说。
　　“我脑子又不行，那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天书，看也看不懂，学再多遍也学不会，一进实验室和办公楼我就浑身刺挠，还不如来战场上打仗。”
　　“反正老卡维泽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东西凭什么要求你搞明白？”
　　詹姆斯发出一点冷笑声。
　　“我见过一些父母，他们希望孩子更好，所以在后面尽可能地推着自己的孩子往前走，不准他们因为一时的快乐而沉溺其中。这我没什么意见，因为我理解挺多需要做的事做起来都不那么轻松，人很容易懈怠然后顺着轻松的下坡滑。但另一些父母——”
　　“他们除了会对自己的孩子哇哇大叫之外，压根就没竖立过什么好榜样。那些批评可不是什么有理有据的建议，顶多算得上是没事找事的打压。”

　　“琼小的时候……”
　　这个话题大约是触到了这位前上校的神经，令他态度难得比平时严厉许多。
　　“基因病刚开始显出端倪时，她还在早期学校上一些学前课程。”
　　“当时我们没人往这方面想，我每天在其它星球执行外勤任务，很多深空探索项目大半个标准年甚至一整个标准年都回不来一次。可等我回到家，我在妻子的智脑中看见老师的投诉，他们反反复复说琼讲话语速偏慢，阅读和写作的速度也慢吞吞的，学习态度同其他孩子相比毫不积极，也不喜欢参加游戏与体育活动，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孩子，家长需要帮助她改正这些小毛病。”

　　“我告诉他们，琼愿意帮助人，讲道理，从不欺负任何一个小朋友，喜欢分享，那么她就是一个好孩子，而不是什么‘没有上进心’、‘需要家长帮忙改正小毛病’的孩子。”
　　“在她自己快乐的前提下，我不介意她多说两句话还是少说两句话。”
　　詹姆斯的面孔板着，眉毛也拧在一起。
　　“之后的检查结果不算理想，我带着她们搬到首都星附近的中等岗哨驻区后，做过很多遍更细节的筛查，得出的结论是她有基因病。”

　　“但这不代表她有哪里不好——她还是最好的那个孩子。”
　　做出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詹姆斯把面前整理完的那一摞光屏收走，又把报告发给卡兰。
　　“这充其量只是意味着，我需要做更多的准备。如果她之后没办法继续学习，我就去给她挣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她之后需要更多的医疗费，我就想办法调到工资更高的探索前线部队去。能力如何、身体状况如何、爱好被不被一般人认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孩子该思考处理的责任，而是父母的。”
　　说着他啪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拍在舰桥的桌面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

　　“抱歉……”
　　情绪骤然回落的人有一点社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坐在老板面前，并且坐的是法赫纳的座位。
　　詹姆斯脸色僵硬，显得全身都不自在起来，音量也瞬间下调了一大截。
　　“有点跑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些工作之外的废话。我有点莫名其妙。”

　　卡兰还在笑，连距离远一些的蒙诺也没摆出任何严肃的神情。
　　星舰主导者懒洋洋地靠在白山羊专享版的柔软沙发上——法赫纳替他将这格格不入的东西搬到了舰桥，其他人都坐着工作椅苦哈哈地干活，只有陛下本人姿态惬意。

　　“听见了吗？”
　　眨一眨眼睛的卡兰冲着卡维泽说。
　　“学学詹姆斯的理论，然后把老卡维泽的想法推远点。现在你给我干活，我从来不管他觉得你能力行不行，我只看我想要的。如果你达不到我的要求，法赫纳会负责把你吊起来抽，管你今年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大山羊暴君从不接受反驳。
　　“我说什么人能做什么事，他就必须给我做好、做到位。我对你的父亲没什么兴趣，所以他那套乱七八糟的评判标准不在我的参考范围内。”

　　蜜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像是一瞬间既生气又想笑，甚至还带着点精神抖擞的警惕。

　　“你休想再让星舰打我第二次。”
　　对方最终斩钉截铁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