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98、第四百九十六章 分道的人

　　革命军和Ignis-海德曼大区高层的会议重开了两轮。
　　双方都卡在有点不上不下的地步，因此进程推得十分艰难。如果法赫纳只是在KT002星港露个面，那么此行的目的显然没能达到卡兰的预期。
　　而沙湾的部队目前所面临的困境在于，这一次围困战令他们消耗过大——不仅仅是物资和装备上的，更有人员方面的缺口。
　　帝国七十万搭载量的舰队对上革命军二十万的主力军，硬是把这处小行星带拖成了一个大型绞肉场。

　　最后双方在说着社交漂亮话的情况下各退一步，修改此次合作的目的并达成新的共识，将协同作战的时限再延后一段时间，维持到撤走的克伦威尔家族所带来的威胁被彻底解除为止。
　　奥利弗本人虽然失去了对于整个沙湾的控制权，但这位大君还保留着一部分具有机动性的深空飞船与阿尔法级战舰，对方一旦与距离KT002星港和沙湾都较近的克伦威尔汇合，会给革命军刚恢复通航的后方补给线带来不小的压力。

　　谈判的方向令卡兰有些意外，他本来没抱多大指望能将这次的进展再往前推一点。
　　很多时候，无法更改的地缘政治决定了两个盟友之间的情势必将处于不断变化之中。既怕隔壁邻居太不顶用，也怕隔壁邻居强过头。争取到可回转周旋的空间本身往往比结果更重要，提升双方的容错率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无论如何，目标达成小半的陛下对此十分满意。

　　不满意的人是朗。
　　会议结束之后，这位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原地转了五六七八个圈，那欲言又止最后叹气的模样看得卡兰直想笑。
　　对方的纠结和认命全写在脸上，实在是很好懂。

　　陛下故意逗他。
　　“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现在我想名正言顺地进入帝国的辖区一次，可不算容易。”

　　“高兴。”
　　朗咬牙切齿地回答。
　　“我可太高兴了。”
　　“我现在开始懂得你为什么喜欢赛根先生的山羊这一类的故事——你这小山羊压根就不想要回家，无论我将小木屋修建得多么漂亮。你恨不得跑得远远的，跑到山那边的草地上去，连蹦带跳地撒着欢。”

　　“这会让你不开心？”
　　卡兰问。
　　“我跑太远会令你觉得没有安全感吗——在这件事上我确实存在着过于激进的作风，优先将帝国一侧的关系纳入考虑体系，因为我判断联邦目前尚不具备大规模开战的条件。”
　　“但在各种各样的漂亮道理之外，我的心无可争议地产生了一瞬的偏颇。这一点我不会否认。”

　　“你想要同我聊私人话题互诉衷肠，还是打算同我以职级的划分谈一谈对于未来的安排？”
　　朗低声叹了口气，望着自己永远都拿对方没办法的白山羊。
　　“我不建议将不同层面的谈话议题混到一起去。”
　　“私底下我可以同你生一点气、耍赖般地要求你早点回来，顺便抱怨一会你的不管不顾，可是如果你想和我聊一聊之后的大方向，那么我就不能再嬉皮笑脸地将个人情绪添加进来。”

　　卡兰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伴侣端详了一小会，最后露出个笑容。
　　“你与我的底层逻辑其实不太一样。”
　　“我的意愿驱动我的行为，哪怕与那些沙瓦勒的大臣们混战成一片、议会吵成战场，我做决定的出发点大多数时候也以自身的判断为前提。可你不一样——很多时候你不考虑朗·苏这个人的喜恶，而是对自身的职位和更上级的命令负责。”

　　“欢迎你发现资本主义雇佣制和封建帝制的区别。”
　　朗有那么一瞬间板着脸，但也没能板太久，他终究还是无法对着卡兰硬气超过十秒。
　　因为对方的深空通讯影像凑近了，挨到跟前，轻轻地贴着他。

　　“哪怕是我，也得不断修改自己的计划。”
　　星舰的主导者低声说。
　　“能够进入革命军辖区的机会不算多，如果我不在适当的时机介入，以后想直接分走帝国一侧的胜利果实可没那么容易。阿方索是个轻易不松口的人。”
　　“沙湾这一仗让他的耗损太过严重，否则他不会在延长协同作战时间上做出让步。”

　　这下子朗只能没奈何地叹起气来，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摸摸伴侣的头发。
　　“我知道。”
　　他没再顺着这个事情继续谈，只是交代一下自己的打算。
　　“艾琳与塔娜在回航，靠近卡罗拉低等星和矿星1917周边的防务劳伦斯在盯着，小玫瑰星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自行调派人手。海因茨目前负责哈默拉的居民转移工作，这件事由他去做最合适。”
　　“过一会我将和伊莲娜进行一次讨论，由她负责Ignis至海德曼一线的防御工作，阻截哈默拉和帝国方面越界的边境流窜武装势力集团——如果苏莱曼那边的事态一时半会不能平息，那么越来越多受到影响的黑市船只会开始乱窜，边境线的稳定程度会持续下降。只让伊莲娜管理Ignis太过浪费人才，她该给我动起来了。”

　　“好。”
　　在具体的战略布局和作战安排上，卡兰大部分时候都将决策权完全扔给朗，既不质疑也不掣肘。
　　“你想将柯克调回去？”

　　“柯克返回海德曼的目的在于临时应急，哈默拉的内战升级太快，我们谁都没做好应对准备，也没有足够的船只组织那里的居民撤离。他可以把自己带回去的战舰留给伊莲娜和海因茨，我猜这也正是边境区目前最需要的，不过他本人得回来。”
　　朗回答。
　　“我需要一个能分担指挥权的副手——海因茨不在，蒙诺不在，作为总负责人的你不在，艾琳和塔娜更适合单独作战行动而不是集体调度。”
　　“任何时候，哪怕我因为意外情况而无法做出临场指示，也必须有一个人可以立刻顶上。做得好不好另说，但不能没有。”

　　“联邦暂时平稳，不意味着会一直平稳下去。目前亚伯特·李像是一个夹在中间的平衡点，有他在前线‘顶着’首都星才显得没那么急。但如果他们看清楚第一军到底是个什么属性，第三军第四军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所以我在夯实小玫瑰星域的控制权，而金德利和科学院在调整并集结更大批的部队。”
　　“什么时候亚伯特顶不住压力选边站队，什么时候这里就会再次开战。”

　　说着朗坐下来，把自己的帽子摘掉、扔一边去。
　　“我当然不会站着挨打。”
　　“卡姆兰挨了一次是因为我没防备，不会有第二次。金德利喜欢向着边境大区伸手，他就会懂得什么是被打到痛、打到怕。”

　　“无论他来多少人，都得全部给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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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谈话分配好了一堆人接下来的动向。

　　而刺豚在听见关于自己的安排时，当场发出尖锐爆鸣。
　　他转头就给蒙诺挂了个深空通讯。
　　“为什么你可以跟着法赫纳和卡兰再跑一段时间的外勤，而我却要回去加班！”

　　表情向来严肃的男人看着自己大呼小叫的兄弟，只是轻微皱了一下眉头。
　　“好好干。”
　　蒙诺说，他正按照卡兰的指令再一次整合近期驻扎在KT002号星港的队伍，做启航准备。
　　“那位副总指挥抽调你回去不是让你当勤务兵，而是在把你当副手带。注意安全，但也别偷懒。”

　　“你为什么说话总是像那些父母！压根不懂得关心自己兄弟的心情！”
　　柯克的脸上写着崩溃。
　　“我也想跟着法赫纳一起行动。”

　　“我够格做你的父母。”
　　蒙诺终于冷笑出声，任何人在面对繁重的工作压力时都是会耐心减少的。他曾被克里斯气到掀翻一整张办公桌，这位前任指导员有时候脾气也挺大。
　　“从小到大都是我给你换尿的片，在你什么都不懂、坐得自己一屁股的粑粑还要爬来爬去的时候，也是我给你洗干净擦干净。”
　　“如果我不关心你，就该在每天累得要死的工作结束后直接躺下睡觉，然后任由啊吧啊吧只会在地上爬的你拖出一幅地狱绘图。”

　　柯克：“……”
　　他恨自己的兄弟。
　　更恨自己的兄弟拿那些小时候的事情来压他。

　　“闭嘴，你闭嘴！”
　　刺豚被气得鼓起来，活像充满了氢气。
　　活到这个年龄，他还是会因为对方的冷嘲热讽而破防。
　　柯克面红耳赤，恨不得给对面施放一个静音咒。
　　“你胡扯八道！这是污蔑与诽谤，我不会做那种事！”

　　冷酷的兄弟就像压在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蒙诺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笑容。
　　“不想听见这些事情，就别在我忙得要命的时候占用公共通讯资源向我抱怨这抱怨那。”

　　刺豚又快速泄了火，瘪瘪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算了，不跟你说了。”
　　“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这样无精打采的话语令正在给詹姆斯和卡维泽发整合指令的人停顿一下，蒙诺转头望了自己的兄弟一会，最终走近两步，站在柯克的全息影像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去，抱了一下这位从小到大其实都没吃过太多苦的弟弟。
　　“注意安全。”
　　不懂得在面对家人时该怎么将语气放软些的男人低声说，眉头一如既往皱得紧紧的。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习惯了用强硬的姿态去安排自己兄弟的未来、去和周围的同僚争夺一个晋升的职位，却缺乏一个正常家庭作为参照物。
　　“别受伤。”

　　柯克发出一点声音，手却在蒙诺的后背拍一拍。
　　然后刺豚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对方的，就像小时候蒙诺抱着他时、而他喜欢哈哈笑着用鼻尖去撞对方那样。

　　“你也一样。”
　　柯克小声说。

　　“你同卡兰还有法赫纳在一起去执行那么远的外勤，要一直健健康康的，不要让自己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