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88、第四百八十六章 蜜獾不能承

　　“谢利夫不会有事。”
　　结束和朗的通讯后，卡兰望一眼身边的人。
　　目前蒙诺带着卡维泽在KT002号星港参加基础设施修复工作，革命军的人手吃紧，于是Ignis-海德曼的部队也临时加入其中。
　　两边合作得还不错，无论是鲁伯特还是索斯金，虽然话少了点，但都不算是难沟通的类型。

　　考虑到星舰主导者的身边空缺，蒙诺临时将詹姆斯调过来顶了一天的班。
　　自从经历完上一次喝断片的聊天环节，前任第三军上校总算脱离了见到卡兰就腿肚子抽筋的状态。
　　他开始逐渐意识到对方没在生气的时候，其实远比大多数长官好相处的事实。

　　然后詹姆斯就碰巧旁听了谢利夫的消息。
　　在朗说亚伯特拿出对方的大头照时，他忍不住脖子往前伸长一点，脸色也显得有些紧张。

　　“亚伯特是个有明确底线的人，除非小玫瑰星域和黑斯廷斯星域间全面正式开战，又或者谢利夫真的做出什么情报探查工作，否则这位军团长不会轻易抓捕一位无犯罪记录的普通公民。”
　　卡兰向自己的部下摇摇头，示意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人别那么绷紧。
　　“对于一些发生在私底下的贸易行为，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乐见其成。目前看来他更倾向于扩大同我们之间的间接合作，嗅觉敏锐的人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觉察到联邦内部存在的不稳定因素，并且给自己留好退路。”

　　詹姆斯因为这份承诺而放下心来，冲卡兰严肃地笑了笑。
　　“谢谢。”
　　他有点磕巴。
　　“我是说……抱歉，长官。我总是会在奇怪的地方忧虑过度。”

　　星舰主导者带着点好奇的神情。
　　“很在意？”

　　“是。”
　　这一回对方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些。
　　“我其实欠了他挺多人情的。琼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很多。”
　　“如果不是他及时向朗求助，挣取联系到了卡桑德拉，并且让对方成为我女儿的临时监护者，我都不敢猜测事态会如何收场。更何况刚到Ignis时……”
　　这位老实人的脸色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话语也随之停顿了两秒。毕竟和当初抓自己战俘的人讨论当战俘的心路历程，实在是过于微妙。
　　“最开始的我没怎么适应环境，脾气也相当差，他同我聊天的时候我一般不怎么愿意搭理他。我还以为是他把第三军的情报泄露给了你们，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在心底怒骂他间谍和叛徒。”

　　“可他没生气，发现我状态不好时还主动要求搬过来当室友。”
　　和卡兰聊天时的紧张感渐渐消散，詹姆斯的语速变得正常。
　　“我其实接受过很多来自于他的帮助，但我当时并不自知——那段时间我太害怕太焦虑了，所以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找话题同我聊。我该想到的，做心理疏导师的人最懂得在这方面下功夫。”

　　他最后做个总结。
　　可能这位前任第三军上校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面对卡兰的文化，莫名其妙就变得坦诚了些。
　　“总之，之前我有点拉不下面子，一直都没能认真向他道谢。所以听见亚伯特发现他的行踪，情不自禁紧张起来。”
　　“大约是我和那位第一军的军团长不熟，也不了解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果像第四军的贾斯珀一样，事情会变得相当灾难。科学院执行抓捕任务的时候，和第三军关系不错的贾斯珀跑得比谁都积极。”

　　时刻观察、时刻学习人类的星舰主导者点点头。
　　重新睁眼依赖，卡兰解除到各种各样的、丰富且生动的情感。爱情，亲情，友情，同僚之间的情谊，以及一些不太好明确界定的复杂情绪……每一份的味道和表现方式都不太一样，他偶尔也会为之惊奇。
　　比如在谈及卡桑德拉时，他曾从谢利夫的身上感受到某种更为混杂的、几乎将各种微妙感受糅合在一起的口味，乍一咬阳光又健康，但底层深处却带着点发苦的、无奈的回味。
　　又比如当蒙诺聊到与克里斯·戴维斯一家相关的话题，他又总是能够尝到伤口的气味。失去前一任长官这件事成为这位指导员心底的一根刺，至今仍未拔出。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同他说。”
　　卡兰轻柔地打个手势，示意詹姆斯今日的工作到此为止。
　　“去吧，不用继续留在这里守着，早点回去陪伴琼。”

　　那温和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宁静。
　　“完成KT002号星港重建任务的人正在路上，接下来我要和卡维泽还有蒙诺分别聊一聊。”

　　詹姆斯敬完礼后，退出了星舰的会客大厅。
　　转过第二条走廊时，他看见先一步接到通知的詹森·卡维泽带着一脸“快被累死”的表情往这里走，蒙诺跟在对方的身侧。
　　双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打了个招呼。

　　片刻前，朗的通讯还没挂断，分心处理着多桩事务的卡兰便通过内部频道点了卡维泽的名。
　　亚伯特的事情可以暂缓处理，双方尚未约定好会谈时间，而卡维泽这边却需要一个快速回复。
　　于是轮班干完一整天活的蒙诺在收到通知后，直接带着被传唤的当事人赶过来。

　　可就在即将踏入会客厅的前一秒，这位前任指导员猛地刹住了车。
　　走在他身后的蜜獾一头怼到蒙诺的后背上。

　　“干什么干什么？！”
　　卡维泽发出一阵烦躁的声音，伴随着不太高兴的喷气声，伸长脖子想看看自己的长官又在搞什么鬼。
　　搬砖八个标准时所积累的疲惫，令新一代嘴炮战神的暴躁指数急速上升。
　　“你……”

　　然后他发现蒙诺在低头看鞋子。

　　宽阔的会客厅是卡兰最偏爱的办公场所。
　　理论上来说，如果这位星舰主导者不是躺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放松，那么多半会在舰桥或是会客厅刷新。这里的装饰除了那幅巨型壁画之外，其它的摆设会定期根据法赫纳的心情更换。
　　眼下地面铺着厚实的白色毛毯，柔和而顺滑的人造皮毛看上去如同最油光水滑的獭兔毛一般浓密丰盈，会令每一个踩在上面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躺下好好打几个滚。

　　刚结束工作的人在KT002号星港踩了满腿的黄色防腐漆和泥土，那些东西干涸在防护服的裤腿与鞋面上，跺跺脚就会簌簌掉渣。
　　于是蒙诺本能地后退一点，像是试图避开一尘不染的地毯。

　　可卡兰早已看见他们，并冲门口招招手。
　　“进来吧。”
　　他笑着对自己未来的第三军军团长说。
　　“别担心，法赫纳会确保到处都闪闪发亮。”

　　永远维持着严肃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迟疑，最终蒙诺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踩过厚厚的绒毯。
　　跟在他后面大大咧咧的卡维泽不知为何，也受到了传染，硬是走出一种脚尖落地、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姿势看得法赫纳在主导者的脑子里笑个不停。
　　显然对于卡维泽，星舰是相当记仇的，无论是青年版还是幼年版。
　　蜜獾当前仍处于对方的待观察黑名单内。
　　卡兰不得不暂时屏蔽掉自己的半身那过于欢快的笑声，否则他觉得自己也会连带着笑出来。

　　“进度正常？”
　　最终表情如常的陛下选择了一个相对平和些的开场，惯例询问一下每日工作进度，并在蒙诺杵在原地的时候向着对面的沙发侧一侧头，示意所有人坐下。
　　“不用这么谨慎，我说过，法赫纳会处理好一切。”

　　几根机械臂压在男人肩上，热情地将板着脸的人按进座位中。
　　星舰的声音相当欢快。
　　“没错没错，别担心，不会蹭脏，一切都交给法赫纳整理就好，你只需要尽情享受休息的时光！”
　　说着那些小手臂啪啪拍打几下。
　　“要喝茶吗？想不想吃东西？”

　　在叭叭叭的话语中，蒙诺的肩膀与后背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盯着自己蹭上的油漆印子看，眉头间的皱纹也轻微舒展开。
　　“谢谢，法赫纳。”

　　于是四个小滚轮的推车被轻快地移动到近前。
　　跟着落座的卡维泽想要伸手去拿茶杯，却冷不丁地被点了名，差点将杯盖摔在地上。

　　“卡维泽。”
　　卡兰说。
　　“你的母亲不久前通过与SHS深空运输公司存在合作的某个原料供应商的路径，发来简短问候。她想询问你最近的状况。”
　　“如果你有任何信息希望带给她，可以让法赫纳为你设置通讯转达。”
　　“当然，所有内容法赫纳都会进行审核与筛查，这是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

　　脾气暴躁的蜜獾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话题而愣神两秒。
　　紧接着，一点烦躁的情绪浮现在他的脸上。
　　比起厌烦，更像是某种焦虑和不安。

　　“不……”
　　他说。
　　“我没什么需要和……我不想同她……”

　　“好。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卡兰点点头。
　　“你可以回去了。”

　　“？？？”
　　这样的反应令对方目瞪口呆。
　　“什么？”
　　卡维泽的嗓门都变大了些。
　　“就……就这样？！”
　　他的脑袋差点旋转成三百六十度摄像头，先是看看卡兰，然后又本能地看看蒙诺。

　　浅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星舰主导者没什么更特殊的情绪变化。
　　“你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詹森。”
　　“我也不是什么问题儿童的心理治疗师，我是Ignis-海德曼大区的最高总指挥，这样的询问只是在例行工事。当你选择拒绝，那意味着你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答案，而不是指望我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未成年人那样哄着你，在你说‘不见’、‘不回’之后苦口婆心地劝你‘别因为赌气而这么轻率地下定论’。”

　　柔和舒缓的话语令对方的脸颊和脖子快速涨红。
　　蜜獾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难以下咽的东西，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放下茶杯的蒙诺沉思了一会，抬头望着卡兰。
　　“卡维泽夫人只是关心詹森，才选择绕这么大一圈找过来？”

　　“她同样带来了一点别的消息。”
　　卡兰回答。
　　“大多是只在首都星那些世家内部小范围流通的秘密传言——为了确认自己儿子的安全，她逼着老卡维泽整理出相关信息，来交换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海德曼不再受联邦控制的现状已经获得确认，所以今年联邦的运输船不会靠近边境线。与之相对的，是科学院与金德利绝不能允许三大粮仓之一落入反叛势力的手中，第三军第四军会想办法和朗的队伍进行接触。”

　　在他说这些话时，蜜獾放在腿上的双手攥紧，手背绷出青筋。
　　对方虽然一言不发，但显然正在全神贯注地聆听与自己家族相关的东西，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在这位前中校的神经上拉大锯。
　　被绑上贼船的卡维泽家成了埋在首都星的一颗钉子。合作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一旦开头就再没有回头路。

　　“但是在那之外，我更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消息。卡维泽夫人说少量第三军的家庭抱怨，自己的丈夫又要前往深空基地服役，连地点和时间都不能透露——据我所知，后期建立起的勘测点几乎全都位于和边境线截然相反的方向。”
　　卡兰轻轻地摆摆手。
　　“我还没能理解这一部分人要做什么，或者说格鲁萨为什么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抽调队伍，腾出人手奔赴他的深空基地。”
　　“那些人造基地是距离裂隙最近的观测站，我很在意。”

　　蒙诺也为此皱着眉头。
　　“您想怎么办，是否需要尽快回航？”

　　“不。”
　　卡兰望着自己的部下。
　　“先等一等。等到启航日来临、革命军做出最后的回复再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整合完这一次的随行队伍，无论是返航还是继续深入帝国腹地，每个人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以及——”
　　星舰主导者突然停下话头，用指尖轻点了一下卡维泽的方向，眼神似笑非笑。
　　“法赫纳，带他去给他的母亲发信息。否则这位自命不凡的中校的嘴巴要撅到天上去。”
　　说着陛下小小地“嗯”了一声，坏得简直没边。
　　“还需要我继续多哄哄你吗，詹森？”

　　蜜獾整张脸憋得通红。
　　但这一次对方没再嚷嚷什么“不要不要”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