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86、第四百八十四章 离别

　　睡醒的人安静沉默了一小会，没说话也没有移动。

　　然后阿方索抬起一只手，缓慢地沿着小霍尔曼的脸颊摸一摸。
　　从额头，到鼻尖，继而又返回去一些，用指尖轻轻撩动那仍垂落闭合着的金色睫毛。

　　首都星出身的高等人睡觉很安静，像是遵循什么本能一样，总爱习惯性地将身旁的人抱在怀里。
　　“带大了很多孩子”并非一句空话。
　　如果没有东西给他抱，卡特就会侧着身体稍微蜷缩起一些。

　　于是阿方索又去温柔地梳理对方鬓角掺杂着零星霜白的金发，觉察到自己的指腹太过粗糙后，他用屈起的关节背面悄然贴了贴小霍尔曼眼尾的细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这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难得放空的时刻。

　　即便如此，卡特还是皱眉翻了个身。
　　在整个过程里，对方伸手捞一把，不知道是在捞记忆中的孩子，还是在捞身旁的阿方索·加西亚。

　　革命军总指挥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拾起搭在床边的衬衫穿上。
　　他浏览一眼智脑的内置提醒，短短四五个标准时又积攒下三百多条待回复讯息和等候审批的文件，有些急迫点，有些则可以延后处理。
　　把扣子一枚枚地扣好，阿方索又在原地坐多了一会，难得流露出一点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犹豫和困惑。

　　然后他重新俯下身去，从背后抱着小霍尔曼，将头埋在对方的后颈处。
　　哪怕经历了一年多的餐风宿露，高等人的皮肤也更为柔软光滑。那是全联邦最富可敌国的家庭几十年如一日供养出来的成果，这具身躯的主人在人生的前半截，从不知困苦潦倒贫穷为何物。
　　对方位于首都星塔里士度湾的临海住宅内，有着超十七座私人停机坪，只要他们想，可以随便挑一个房间，让玛塔赫的白鲸在他们的手边游曳。

　　可现在，这难养的植物扎根在了沙湾被咸水浸没的砂质土壤间，带着柠檬清洗剂的气味。
　　手背同肩膀处常年不见天日的部位相比，也稍微变黑了一些。
　　放在一大堆刚脱离战斗、累得半死的革命军士兵间，这位小霍尔曼依然白皙得瞎眼，但细小的变化确实发生在对方的身体上。它们以白发、细纹的形式悄然出现。

　　休息室里过去了极度安静的十标准分，直到被内置计时弄醒的高等人睁开眼。
　　绿色的眼睛中还带着些困顿的情绪，手却先一步覆盖住搂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加西亚……？”

　　“我在。”
　　阿方索低声回应了一句，仍将额头贴着那温暖的后颈。
　　“要洗漱吗？我记得你要赶去星港。”

　　小霍尔曼因为这个问题也沉默了一会。
　　最终绿眼睛的男人没有动，只是缓慢地调出智脑的一份正式文件页面。
　　很久之前它就被整理完毕，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拿给当事人。

　　“加西亚。”
　　卡特轻声喊身后的爱人。
　　“有份东西，我想让你签个字。如果可以，我还想要一份生物授权。”

　　这话题让革命军总指挥抬起头，越过小霍尔曼的肩膀去看一眼光屏。
　　结果对方只是单独抽出了签字页面，文件的正式内容一点都没漏。
　　“是什么？”

　　“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会拒绝签名？”
　　卡特笑起来。
　　绿色的眼睛中神色带着点漂浮和走神，像是透过房间的墙壁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算了，没关系。是我的要求不太合理，你不用再想它。我之后会找别的方式完成——”

　　阿方索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对公文件还是私人文件？”

　　卡特愣了两秒钟，最终笑起来。
　　“私人的。”
　　“只和你我，只和霍尔曼家相关。与革命军以及你的职位无关。”
　　当他试着回头望过去，目光显得柔和又坦诚。
　　“是一份礼物……我不太懂得唱歌，也不怎么会说那些年轻人能够时刻倾诉的好听的话，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更好的事。最后我想，这大概可以算一桩，以防未来的某天……”
　　没说完的话语消散在半截，快速调整了语气的人打起精神开个小玩笑。
　　“我绝不会趁机骗你签下那位陛下的不平等条约，不讲道德的做法未免有些砸霍尔曼的招牌。”

　　阿方索缓慢放开他的手。
　　小霍尔曼轻轻吐出一个深呼吸。男人从困倦的状态中逐渐清醒，试图伸手挥散光屏。
　　“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它确实太过突兀，之后我会想别的办——”

　　阿方索的指尖落在那光屏上，轻盈地划过。
　　这份签名的字体和小霍尔曼本人的非常相似，有一瞬间卡特甚至产生了是自己在书写的错觉。那些细长工整的花体，每一个转弯和拖笔的处理方式，甚至是落点的方向……就好像世界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共享了同一份笔迹。

　　签完自己的名字，阿方索又用手腕的智脑端口轻微触碰了一下对方的。
　　一份完整的生物授权被传送过去。

　　“阿方索·加西亚个人的验证信息，与革命军总指挥无关。它的法律效应只能代表我本身。”
　　低沉的声音说，蓝眼睛中带着温和的情绪。

　　这一次小霍尔曼发愣的时间更长些。
　　最后年长的男人叹起气来。
　　“如果有人要骗你该怎么办，这不像是你会做的选择。”
　　“如果我想骗你怎么办？”
　　拿着这样一份东西，他可以做任何与伤害相关的恶毒事情。

　　“我猜你永远不会那么做，卡特。”
　　对方说，仍带着淡淡的笑容。
　　“何况我不能再给更多，甚至不能开玩笑般地逗你说我将为你掀翻一个帝国这样博取多情的话。阿方索·加西亚从最开始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小穷光蛋，他能够给你的只有这一个轻飘飘的签名。”
　　“这是他第一次学着去在工作之外爱什么人、相信什么人，他也不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办。”

　　卡特不再说话。
　　这位现任家主只是快速在对方名字的下方签好自己的名字，然后关闭整份文件，将它直接发送给伊万。
　　霍尔曼家的律师团队会处理后续所有的庞杂程序。

　　“起来吗，我的小白兰？”
　　阿方索低低地问，同时用右臂环绕着对方的肩颈，将小霍尔曼温柔地捞起一些。
　　“如果可以，我想要送你去星港。之前的每一回好像我都没能做到。”
　　他没问对方是不是到时间了、这一次要离开多久、下一次的见面在什么时候。

　　卡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将嘴唇贴在阿方索无名指指根的位置。
　　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像是在长久地记住这样一张脸、记住这样一份面容与轮廓。

　　“好。”
　　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点沙哑，小霍尔曼同样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你送送我吧，加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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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你们的数据天穹真好用。”
　　内测版免费体验用户有时候挺难伺候的，不仅不交钱，还要叭叭叭地发表一大堆意见。
　　用自己的训练舱加载了数据天穹内环网地图的亚伯特，就是那个屁事一堆的人。

　　这位第一军的军团长蹲在地上抠土，然后又通过设置拉远了整个战术图标的比例。
　　“宇宙树内网训练地图的面积通常而言不会超过一万平方公里，而且越是靠近边远地区场景越模糊，还经常冒出卡bug、穿墙的情况。”

　　“但是现在我已经缩放到了全星球标尺，依旧没出现数据错误。”
　　说着他仰头到处嗅，嗅到大片潮湿的泥土气息。
　　“卡姆兰第二驻扎基地，嗯？”

　　朗不置可否。
　　“来打一场？”

　　“这是你的主场，我凭什么要选一张不占优的地图搞线上军事演练，方便你摸我的底？”
　　亚伯特发出啧啧的声音，从地上站起身来。
　　“所有驻军岗哨、近地防御线都是你亲自参与建设的，想作弊就直说，否则为什么我们不用黑斯廷斯的模板？”

　　“没问题。”
　　脸上带着笑的黑发男人打个响指，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把黑斯廷斯岗哨星球的数据给我，我负责一比一复原。”
　　“之后欢迎来参加模拟战推演，绝对能让你和你的士兵感受到宾至如归的关怀。”

　　“你**！”
　　亚伯特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
　　“对对对，我把所有导弹发射井的位置和数据给你，让你去拆分我的基地设施，你怎么成天想好事。”
　　“然后再让你在模拟战里拿着我的地图、对着我们的人，分析以后在实地战场上怎么更高效地揍我们。”

　　“天呢。”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夹出一种可怕的气泡音，还在模仿一些内网流行语的语气。
　　“金德利不该让你去守边境线，他该把你放进交易市场里，让你靠着这张嘴和不讲道理的作风，去掀那些有钱人的牌桌。你的胆量能够让你把股票波动图给画出框，令格鲁萨的财产一夜之间蒸发上万亿不在话下。”
　　“霍尔曼家的杠杆都不比你硬挺，毕竟在不按规矩办事的作风这方面，你有一堆战绩可查，信誉简直是有目共睹。”

　　“我的信誉怎么样不好说，但是你的信誉确实不太行。”
　　朗慢悠悠地叹着气，端着自己的杯子喝茶。他没进训练舱，也没有加速模拟地图的时间流速，纯坐在那看戏。
　　“你平时在洗手间里找人借个纸都困难吧？”
　　“你那个副官，叫什么来着——小汉斯，他看见你从隔间下面伸出手来都得让你当场打个欠条。”

　　“我猜卡姆兰常胜不败是有原因的。”
　　亚伯特发出一点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们不需要多先进的拦截系统，你们有这样一位指挥官呢。”
　　“知道苏莱曼当初为什么被炸了两艘货船拿你没办法吗？是他不想和你对轰？不，他一口气发射了十发导弹，全被你用脸皮接住，吹散硝烟大家一看竟然毫发无伤。”
　　“全联邦都找不出这样高效的面部拦截。”

　　“所以你担心我拿到你那些发射井、停机库的数据做什么呢？”
　　卡兰不在的时候，朗完全不讲武德。
　　和亚伯特这种人对线，一旦彬彬有礼就会被拿捏。换做柯克或者是海因茨在这里，很难不被对面吃得死死的。
　　流氓对遵纪守法的公民天然存在着克制属性。

　　但朗不怕他。
　　朗也是流氓，还是卡姆兰当初最大的流氓头子。
　　“毕竟黑斯廷斯那些小破烂的发射频率，远赶不上你这张叭叭叭叭的嘴。你的中型舰还没来得及从星港起飞，你那富含攻击性的语言已经环绕着近地轨道跑了一个来回。”
　　“顺便一说，添加生成卡姆兰的地图是因为我的伴侣爱护我，没家没室的人不懂。”

　　轻飘飘的炫耀神色写在男人的脸上。
　　在生成训练舱地图的时候，朗以为数据天穹会优先采用宇宙树内网已有的样本加以优化，沿用旧地、沙瓦勒、半人马座环形火山盆地之类的场景。
　　现代实际场所，特别是军事驻地一般不会作为演练对象登场。这一规定是为了防止驻地信息泄密，所以卡姆兰不曾出现在内网样本库中。
　　可他没想到，卡兰为他整理出一张第二驻军基地的战术地图。

　　很难说星舰的主导者是不是悄悄看了看他的梦境，又把那些梦给编织成了最真实的数据。

　　因为当朗第一次进入这张图时，他望见基地后面一大片黑色的湿地。
　　冰冷的水塘边落满遥远的鹤群，这些安静的、低伏的飞鸟就像曾经那样，不受星港中小型舰频繁起落的影响，总是在春日回到这里，然后又会在第一场雪落下前离开。
　　等到它们告别熟悉的居所，枯萎的草丛中会留下一些零落的巢窠。

　　亚伯特难得没有继续呛回去。

　　相反，一旦提到卡兰，这位第一军的军团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快速冲自己的智脑图标打了个手势。
　　“你倒是正好提醒了我。”
　　“让我先退出地图、登出训练舱，我确实有些事情想咨询你家那位陛下，你帮我转达一下。”

　　“等我，别挂。”
　　对方一秒出舱，还不忘大声喊出来。

　　“我是真的有正事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