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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谁将纷乱清楚看 不要在情定 ...
佛法无边,道法自然,可是,谁能解俗世之缘?
卢伯坐在凳子上,独自吃着酒:“那小子,是什么身份?”
嵯峨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素衣,用红绳简单扎了辫子,发丝垂在眼前,晦明莫辩。她也摆了酒盅,坐下抿一口,戏谑道:“没什么,是个朝臣的儿子。”
“那个孙秀……”
“何诩的一个旧友,来拜访的。”
“是么?”
卢伯可没那么好糊弄:“当初若不是十四皇子长沙王替你求情,淮南王也不会让你这个剑客死士隐居在这山林里潜藏十年。如今赵王司马伦夺权在即,孙秀和探子都找到这里了,天下将乱,你这把淮南剑,也不得不早日决断才是。”
是啊,当初贾充侍奉司马氏砍了曹魏最后的皇帝——高贵乡公曹髦的脑袋,帮助司马家族篡权称帝,如今,司马家的儿子身边的皇后——贾家的后人贾南风又想把持傻皇帝自己掌权,真是可笑。
若是不除这祸患,天下还有何安定可言?
就算赵王甘心一辈子叩拜依附在贾家,镇守其他地方的司马王公们,也不会让贾皇后和石崇之流篡位。她跟随司马允多年,学的是忠君为臣之正统理数,自然了然,过不了多久,长沙王和淮南王就会想起自己这个世外隐居的“闲云野鹤”,这两位救命恩人放任她这么久,将她供养在这里让她一门心思钻研淮南剑,嵯峨自然知道自己躲不过为这逍遥日子回报的宿命。
只是,司马诩……
嵯峨依旧装作戏谑:“孙秀?那孙秀是为了楼上的人,可不是我。”
卢伯一向消息灵通,她能看得出的事,自然也瞒不过他,司马诩从当初一进门,早已被这两个老江湖看透。
卢伯打着心里的算盘:“为了他?呵,你不说我就看不出?他定是司马家的人,那口气,那穿戴,我猜,他必定是司马伦四个儿子其中一个。”
嵯峨不答。
她问起那死了的疯女人是谁的探子。
卢伯识趣,也没有继续再追问,摇了摇头:“不清楚,那天见她在酒肆里观望我就起疑,来找我要水,两三句话就开始胡言乱语,看样子事先肯定被人喂了摄魂毒,痴傻呆滞,已经是个半死的傀儡,听口音看长相,像是北方异族,定是有人知道了宝剑的消息,想要在我们这做点文章。唉,不过她那个老娘也是可怜,早就气息微弱,合该一刀了结了苦痛。”
嵯峨只是掏出几锭银子丢给他,绕了绕脸颊边的碎发,依旧不以为意:“或许是羯朱,或许是匈奴,还好她没察觉出宝剑悬在梁上,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患。”
卢伯意有所指:“是啊,还好是虚惊一场。只是既然宝剑又被人盯上,那这酒肆怕是隐蔽不住了。”
“卢伯,我知道你我为我好。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我了,这次害你没能回去老家看望女儿,是我疏忽了,司马诩冒失地来,倒让我没多想那身后的女人,差点被她找出破绽。”
卢伯似笑非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知道嵯峨对他说这话是真心的,也说了真话:“我是姑娘你的下属,为你杀个人,不算辛苦,都是拿钱办事。”
“恩。”
嵯峨虽然没多言,但卢伯看出了她的顾虑,不再玩味。
卢伯:“嵯峨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她们那些姑娘,早被石崇娇惯坏了。石崇是长久不了的,无论以后如何,她一定会被处死。既然绿珠决心与你断了姐妹情分,你何必再顾忌她、唉,罢了!若是想要去洛阳,我老头子也愿意跟你。可出了这山,你和我,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喽。”
嵯峨吞了口酒,不再绷着脸:“老东西,你才说孙秀和那妇人探子找上门来,现在又纠结什么回头路。”
卢伯笑:“哈哈哈哈,世上的人,谁不想一辈子闲云野鹤?在这里跟着你十年,复归本真延年益寿,天天与一个容颜一直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在一起,我老头子也开心不是?若是你要去洛阳,也不能提着淮南剑去给贾家效力,那是与天下人作对。”
卢伯说的也是实话,淮南王现在在洛阳位高权重周围无数眼睛盯着,常山王又不知所踪,若他们冒然去与洛阳与淮南王的兵马回合,恐被皇后盯上反而对日后不利,于是卢伯提议,此时应该带着宝剑和《淮南簿》先北上找十五皇子成都王司马颖。
嵯峨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不急,那探子虽然已经死了,但到底没查出些什么,我不会轻举妄动,还是多想想眼前的事吧。”
“眼前的事?”
只见嵯峨起身旋飞到横梁,将屋檐下的一本泛黄的书探了下来。
“嵯峨,你这是?”他急匆匆靠近。
“我准备把《淮南簿》交给他。”
一向很识时务的卢伯这次多嘴了:“你可想清楚了?要把淮南剑谱就这样白交给个资质平平的少年?”
嵯峨没对他说封梦术破碎的事。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的人,都逃不过生死权术,他是无辜的人,却身在泥潭朝不保夕,若我不对他慈悲,佛祖也会垂泪。他没有宝剑学不会剑法,只能看看修生养息的淮南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面不过都是些玄言而已,我只想让他学会其中的养生道法而已。”
卢伯又劝:“他可是赵王司马伦的儿子啊,现在的朝局不安宁,司马伦与贾后狼狈为奸,咱们淮南王一向是厌恶贾后的,以后说不准,他是我们的仇敌。”
嵯峨却反驳他:“无论他父亲是赵王也好,我日后跟随哪个人也罢,朝廷里,长沙王、成都王、齐王,这么多王公,哪有安宁时候?他们且斗争他们的去。卢伯,我还在淮南山,我还叫嵯峨,他也只是个求剑的少年。”
这时候,她不是被卷入朝政的杀手,她不想考虑那么多,她知道自己对他动了心,她也明白司马诩的志向和才智,于私于公,他应该是那个掌握淮南剑道的人。
可卢伯有些急了,口气越发酸了起来:“难道短短十天,这就打动了你?你就把那小子当成心上人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赎罪。”
赎还未犯却必然成为罪孽的过错。
卢伯看她铁了心,只好无奈点头。
“《淮南簿》和淮南宝剑,本就是我暂时保管的东西,我发过誓,会给他们找到真正的主人,这是江湖事,不是朝廷党争。他的命,哪怕是日后要夺,也不是今日了结。你可明白?”
卢伯不敢反驳什么,他知道这是嵯峨在警告自己不能杀了何诩。
等嵯峨翘着脚蹦跳着上楼,卢伯低声骂道:“切,你哪门子赎罪?你若是赎罪,当初干嘛杀那么多人?发誓,誓言有几个作数的!要不是时机不到,你也不过是我赤环刀下又一个亡魂。”
房间里,嵯峨问何诩要了和尚给他的那三张《淮南簿》,双手合十,用内力将其用羊脂封成一书,递给了司马诩:“既然你要走,我便送你个礼物,我常年在山中卖酒为生,拿着它也是无用,你还算赤诚寻仙,我就交给你吧,省得一群吃酒的佃客拿它要挟我说嘴。”
司马诩起初不解地低头翻看,后来欣喜发觉当真是《淮南簿》,可到后面竟然翻出了一点晕染的墨迹,笑脸不由僵住。
嵯峨还在打着马虎解释道:“哎呀,是那和尚从前见过剑仙,拿了三张,剩下的这些,都在我这里,”见司马诩表情不对,她一愣,低头也看到他手上的墨迹。
嵯峨差点被自己蠢晕过去,哎,还是太草率了,这烂书页子!!谁知道这纸浆陈年成这样,自己只是补了一点心功详解,就被他这小子翻出来了。
她又开始耍滑:“哎呀,是天气太热上面水汽淤结,拿火烤烤就是了。”
“可是,这字迹……”
“哎呀,你有完没完!”
说着,二人下楼来吃饭。司马诩虽开心,但半信半疑:“可是仙人若要怪罪我偷学了剑术怎么办,他毕竟是你的恩人……”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个慧根的人,甚至都算不上诚信,若是就这样拿了,甚至都算得上有损仙人清誉?
嵯峨叫卢伯递了梅子酒给他,卢伯臭着脸,只好照做。
她自管坐下,长长头发披在肩膀,低颔悠然:“剑客仙人云游在山林,不会在乎这些事的。”
司马诩显然被说动。
他知道她会些功夫,但从未想过她居然真的有剑仙的秘籍,那前半面的泛黄显然做不得假,当真是本古籍。
他摩挲着小心翼翼打开,上面果真都是些秘术修行之法,司马诩瞪大眼睛:原来从前那些虚妄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嵯峨:“喔,当然不全是,像你这样资质平平的身骨,它对你这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武学书,用来……在宫里防身吧,那招‘穷岫泄云’,最适合近身换影刺杀。照着书,也就学个样子,若他日你找到武学奇才,应该传给人家,也算圆了我恩人剑仙的传承之愿。”
嵯峨捏了捏司马诩的肩膀,摇头浅笑,侧到司马诩的身上。
司马诩被嵯峨摆了一道,惊喜之余也有些怒气,与她又打闹起来:“既然你看我资质不好,又为什么要交给我?缘从何起啊?”
“从你是何诩起。”
“不是因为我是司马诩吗?”
“说是,也不是。我是希望你学会那些心法,多做善事,为百姓和流民,若他日天命有变,也能自保。”
说着,二人又撕闹起来,眼看他们亲昵非常,笑得灿烂,卢伯酸溜溜道:“小子,这可是嵯峨给你的大礼啊。”
“嘻嘻。”司马诩道:“卢伯,我就知道您老也帮我说了不少好话吧,否则我‘资质平平’,怎么会被嵯峨看上。”
嵯峨轻哼一声:“谁看上你,切!”
那日夜,司马诩洗了澡,换了一身靛青袍子,他坐在榻上,回忆起最近许多事,有时候觉得地开始疑惑,这些时日,他渐渐发现了嵯峨的不同寻常。
初见时,她俏皮伶俐,他只当是个村妇女孩仗着自家酒酿性格张扬些,他换了从前跋扈的伪装,又披上了深沉的脸皮当个小少侠。现在,好像彼此都换了心肠一般。他又成了自己习惯的公子哥,多思多虑恩怨分明,但嵯峨却好像心事飘忽,反倒是变得毫无鲜活的气息起来。
嵯峨,她有许多面孔,从前,她是个酒肆泼辣的少女,之后,她有是个愿意聆听又聪慧的姑娘,再后来,他又看到了她冷冽和阴鸷的模样,到现在,又像是个深不可测的女子。
到底,什么样的彼此才是真正的彼此呢?
传闻在淮南山可以恢复本真,她本也是个少女姿容,为何短短数日,又像变了一般?他分明在她给他《淮南簿》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几根白发。
真实太奇怪了!
不过,人间蹉跎,多情无益,他早明白自己没有选择。可他同样知道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多面的嵯峨。
隔日午后,嵯峨望着司马诩独自上马,朝着她挥手,满眼都是眼前的她:“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们就永不出这山林。你不是说这地方没有年岁吗?那我们便天地为证,永生做一对燕燕可好?”
树影斑驳照在她明月一般的脸上,她朝他投去一个最温柔的笑:“穷岫泄云和日月恒翳最难学,就看你的造化啦。”
“若是我学不会,不是还有你吗?你一定会教我。”
“希望再见时,你我都没有改变。”嵯峨神色忧伤。
司马诩大笑,勒马扬鞭,停在她身侧:“这世上,许多事都不可测,我唯知道三件。”
嵯峨问是哪三件。
司马诩答:“一是天下变局,总是此消彼长。二是血脉人情,总是各有各的思忖。三呢,就是淮南山,从前,我只知道人都复杂难测,是你,是淮南山,让我知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世外还有一处仙境。”
嵯峨笑了,她明眸含水,就浅浅地望着眼前寻到仙境的少年郎。
她怎么忍心,让这一切美好的心意破碎?
司马诩趁她不注意拔下她的珠钗,笑道:“再见时,我一定许你百匹红绸,漫山玉兰,还有美酒佳肴无数,在山林中摆长长的宴席,让你做我娘子!这钗子,就当你与我的信物。我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洗澡也不摘下。”
嵯峨浅白的面容腾地热了起来,她摸了摸马儿,顾左右而言他:“你……也不害臊,这种话其实能随意许诺的?真是个纨绔子弟!”
司马诩正色起来,他指着眼前的苍翠青山:“天地为证,青山作媒,我定会回来!”
待司马诩走远,嵯峨望着他靛青的背影,独自长吟:“天地为证,青山作媒,我会等你回来。”
世间一切美好故事,兜兜转转,总也要走到幻灭时候才看得清楚自己当初心意。
彼时他们还未坦诚,这匆匆一别,二人心中藏着无限事,安能知道结局是喜是悲?
话说二人分别之后洛阳朝局如何,还需后文续上第二部分:三王危局。
嵯峨要出山了,司马诩回洛阳被虐。(成才第一步,学当个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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