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走水 钉落棺启 ...
-
屋内烛火颤颤巍巍，映在窗纸上，像数只扑朔的蝶影。
红衣女子收回视线，敲门，娇柔唤道：“二爷，大老爷唤你去后院呢~张天师已布下阵法，说是吉时已到，就等活捉那邪祟了。”
崔守义的影子一晃而过，里头传来他不耐的声音：“催什么催！你去告诉崔大，我困了要睡下了。”
红衣女子还要说些什么，突然一阵风穿窗棂，发出呜呜咽咽声响，似鬼吟。刚巧屋内唯一的烛火被拍灭，一室陷入昏暗，崔守义的身影似被怪物吞没。
院中月光稀疏，阴风粼粼，树影婆娑。红衣女子转身，与身后几位家仆面面相觑。
红衣女子犹豫片刻，再次扣门，“二爷——”
突然什么重物砸在门扉，崔守义大喊起来：“滚滚滚！都他妈给老子滚啊！好好的美人拿去喂鬼，给我做妾不好吗?！崔守仁就是个死心眼，都说没有邪祟了，还抓什么鬼？我看是他心里有鬼！老子就是混吃等死的命，我他妈懒得去管主家那边儿怎么说我们，就他上赶着舔人家的腚！你看人理你吗？老子就想要美人！都白糟蹋了！呜呜呜，那么好看的美人啊，我的美人！美人啊！！”
门外众人听到里头痛彻心扉的抽泣声，皆嘴角一抽。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只能叮嘱几名护院多加看管，别让他出去闹事，然后打算去后院看看热闹。刚跨出小院，就听西厢一阵嘈杂，她八卦心起，好奇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正好遇上去后院报信的家丁，拦住一问，才知西厢无故走水，众人提桶奔去救火。
西厢不朝阳，后头栽种着一大片柳树，阴仄得很。房子基本都是空的，怎会突然起火？
“可是有人故意纵火？”
那家丁也一时不解，摇头道：“并未看到任何人，西厢一直有人轮值换班照看，若是看到生人，我们必然有所警觉。不过，有一事倒怪得很。”
“何事？”
那家丁面露迟疑，“有人听到火里似是有人喊叫，可我们确定里头无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家丁哆哆嗦嗦，压低声道：“我们在场之人都闻到了一股很冲的味道，都说那味道像是……像是给死人烧的纸钱味！”
红衣女子心下一惊，脸色铁青：“呸呸呸，胡说什么呀！后院有张天师坐镇！他亲自做法，那……那脏东西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家丁连忙应是。
红衣女子说是这么说，但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跟着他往后院赶。
*
虞归立于某处飞檐之上，底下人影憧憧，各个忙着救火，无人顾暇她。
期间有两名小童艰难抬着半桶水，前面高个子不知为何“哎呦”了一声，倒退数步，后面矮个子未预料他突然后撤，紧跟后退。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晃着舞步退到墙角，半桶水又洒了大半，只剩底下浅浅一层。
高个子跌坐在地，被洒了一身，气得撂担子，愤愤道：“我不干了！白天喂牛喂马喂鸡喂鸭喂老爷，就够累的了，大晚上的还不让人好好歇息，哪个混蛋出来纵火！”
矮个子见水都洒了，白忙活一场，也干脆跟他躲在角落偷懒，闻言捂住他的嘴，竖指“嘘”了一声，“你可别大声说，小心把那邪祟引过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怕。”高个子故意抬高声道，“难道你怕？”
“谁……”矮个子说话都有些结巴：“谁不怕啊？连大老爷都怕，大老爷可是修过仙的人，听说差一点就能筑基了，可厉害了，这般厉害的人都怕，我怕也不丢人啊。而且，你没听李哥说嘛？他说——”
高个子有些不高兴：“哪个李哥呀？”
“忘了你也姓李了，我说的是二爷身边的暗卫，留八字胡的那个大李哥。”说完他拍了对方的头，“嘿，这是重点嘛你就打岔，难怪管家大叔最爱教训你。”
高个子嘿嘿笑了声：“你继续你继续。”
矮个子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前几天李哥闲来跟我聊天，说起前一夜他给二爷守夜。本来他前半夜守得无聊，想借出恭早点回去歇息，却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响动。”
高个子听他停在这里，久久没接下句，冲他肩膀打了一巴掌，“说话说一半，小心喝水被噎死啊，我都没打岔了，你小子吊我胃口干嘛。”
矮个子“哎呦”了一声，揉着肩膀皱脸道：“嘿，你打我干嘛呀！我都不想讲，这一讲晚上我又睡不着了，那天听完我连着好几天都不敢起夜。”
高个子笑话了他一句，“怂包。所以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矮个子缩着肩膀往对方那靠，压低声音道：“李哥说他当时出恭出来，听到二爷屋里有女人在惨叫，以为是那什么，打算偷看几眼，但他撬开窗缝，却见床帐里安安静静，只有二爷一个人正在睡觉。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转身走开，又听到一阵很难形容的声音。”
“什么叫难以形容的声音？”
“李哥之前在义庄做过营生，他说……他说那声音很像入殓时，用斧头钉棺。”
高个子一愣，说话也跟着结巴：“钉……钉钉棺？！听错了吧？大晚上哪哪来的棺材？”
矮个子没回答，而是模仿起当时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急又促：“噔噔咚!噔噔咚!噔噔咚!就是这样的声音。”
高个子只觉头皮发麻，像是有人在钉自己的脑袋，瘆人得很：“这这又是什么？”
“李哥说一般封棺需钉七颗，每颗钉敲三下。但当时李哥只听到十下，里头却戛然而止了，紧接又有砸棺的声音，就是拿斧头砸，砸得震天响，他感觉地上都在震。”
高个子倒吸一口凉气：“二爷在里头没听到?”
矮个子摇头：“没有，他没有听到任何男人的声音，只听到里头的女人又哭又笑，李哥当场就吓跑了。第二天他壮胆本想去请罪，但二爷似乎毫不知情。”
高个子拍着胸口，大呼一口气：“我说嘛，肯定是李哥那晚喝多了，出现幻觉说梦话呢，怎么可能撞上这么邪门的事。”
矮个子神情却变得无比幽深：“一开始我听完也觉得是这样，后来我和李哥告别，去东院浆洗房给大老爷取衣服，还奇怪怎么都是女子的衣服，刚好撞见二爷的脏衣服送来，听送衣的小婢抱怨说，近日二爷的衣服越发难洗，每天都脏得不成样。我本来没留心，但想起李哥说的那桩怪事，就想看看那件衣服究竟脏成什么样。”
高个子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那衣服表面看着不脏，但脏的是里面。像在土里滚了好几遭，布满尘土杂屑，还有一些黑纸灰，我自己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便取了一点下来，等到晚上去问李哥，一问才知，那居然是五花土！”
“五花土？那又是什么？”
“由红黄灰白杂土混合，是专门用来盖棺封土的。”他说话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猝然传来咕噜噜的异响，两人互看一眼，遍身恶寒。
仿佛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两人连看都不看，双双抱头呼嚎蹿逃，像真有鬼在后头追他们似的。
虞归脚下的腐尸兽似有不解，来回踱来踱去。虞归缩着肚皮，不让它叫出这么难听的声音，面无表情之中隐隐带着些烦躁。
人饿了肚子怎么还会叫，啧，她不是在努力找吃了嘛。
不过——她抬眸看向不远处，那边火光熊熊，烧成一条长长火龙，将半边天烧成猩红色。
虞归垂眸，扯着不安分的腐尸兽，给它喂了点腐肉。腐尸兽照理说并不认主，但这只不知是不是久居人宅，吃了虞归给的肉后，竟也会学寻常家畜撒娇拱她的脚，可真没出息。
虞归没理它，用鞋尖将它踢走。
虽然她的堪舆阵法之术不算顶尖，但寻常阵术看一眼便知大概。适才她在崔宅逛了一圈，确实发现这崔宅风水相当“不错”，想必构筑时经过高人指点。
崔宅整体呈回字中心对称结构，四方根植四层高大槐柳，每层都讲究地只种八棵，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放在普通家宅可能并不起眼，但放在墓阵中，却是法力相当强劲的一种阵局，这种阵叫回字墓局。回字逆转，挡阴阻煞，是专门用来防止冤死之人阴怨不散的。
将守墓阵搬来镇家宅，这就有点意思了。
不过，现在她倒是隐约有所猜测。为什么崔各镇总有邪祟作乱，但却找不到邪祟所在，以及崔二手上的黑疮又是从何而来……
虞归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打断她的思考。
她饿了。
要先找吃的。
虞归刚想跳下屋檐，就觉地面连着屋顶隐隐震颤，脚下青瓦都微微打晃。她稳住身形，就听耳旁炸开一道惊雷！
砰——！！！
主宅位置随着此声爆响炸开数道浓烟，纷纷下起碎石砾雨。虽然离得不算近，但猛烈的罡风席地卷来，直扑人面，刮得裙摆猎猎作响，鬓发飞扬。
霎时，凄厉的惊呼惨叫声向八方蔓延，漫天黑烟如水涡旋开。
一张带着残余猩火的纸钱掠风袭来，撩过虞归交缠的长发，映在她波澜不惊的眸光里，像一尾红鲤游过深潭，鳞片擦出一抹亮，烧至殆尽，又迅速沉寂下去。
她轻启丹唇。
“兑宫逆击，酉申破震。死人起棺，活人陪葬。钉落棺启，生魂索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