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暑·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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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姐，您在里面吗？”
这是一句法语。
姜芨合上书，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
那是一个你第一眼看上去就会被她的美丽迷住的女人。她挽着发髻，身着素雅的帝政裙，身上的配饰简约合适，将她的那张脸衬得越发光彩夺目。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抬头时却有礼貌地低垂着眼。
“您好，小姐，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您可以叫我，米娅。刚才姜先生向我致电，让我到这儿来找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您的吗？”
米娅自如的用英语向姜芨介绍自己。姜芨敏锐地觉察到米娅的口音，她的母语一定不是英语，但也几乎没有瑕疵。
米娅带着她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您可以问我关于这儿的所有事。”
“所有？”
“是的，您是这儿的主人。”
交谈中，她吩咐人送两份茶点上来。
“您在这儿很久了吗？”
“是的，接近二十年。”
“可我上次来并没有见到您。”
“噢，是的。上次您来时，我正在法国处理一些事，抱歉。”
“可您不是这儿的管家吗？为什么去法国呢？探亲吗？”
米娅嘴角带着苦涩的笑。
“不，不。我的亲人早不愿见我啦。我到法国是去经营何女士在西欧的产业，在她离世后，我接上下了这一项任务。我曾是她的旧友，因此才这样放心交给我，或许吧，至少我相信是这样。”
姜芨知道她口中的何女士就是她的妈妈——何纺。
“哦，旧友吗？那您能和我聊聊她吗？我的母亲。”
她看见米娅低头笑了一下，目光看向了桌子上的书。
“你也喜欢《窄门》这本书吗？”
“嗯？读过几次译本，说不上是喜欢。”
说完这话，姜芨却察觉到她明显的失落。碰巧这时，佣人把甜点端了上来，同样是放在桌子上。
这些茶点似乎与姜芨最开始所想的不太一样，是桂花糕一类的中式茶点。
米娅拿起茶碗，用茶盖拨了几下浮在上头的茶叶，放到唇边轻轻的呷了一口。
“我看你拿了这本书，没想是误会啦。”
姜芨怔住，看向书的封面。
“只是看见旧物有些怀念而已，您不必如此紧张。”
米娅又对她笑了一下，并且将茶碗放回到桌面上，浅显的抿了抿嘴唇。
“您想知道些什么呢？”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从来到这儿说起吧。”
姜芨回以微笑，期待地看向米娅。米娅并没有朝着她开口，而是对着这偌大的书房，她那淡蓝色的瞳孔中显出浓郁的怅然与忧伤。
这样的郁色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好，您想知道，我就悉数同您讲了吧。在接下来的这段叙述中，请您允许我称她为玛利亚。”
姜芨颔首，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初到澳洲时，我19岁。那时我交了一个男友，他刚从澳洲回到法国，同我讲了很多当地的风土人情，我也因此心生向往。那时我十分年轻便不顾家里人的劝阻，只身一个人跟着他来到这，最初的生活的确美好，我也玩的很开心。”
说到这儿，米娅顿了一下。忽然释然的笑了笑。
“可那时，这儿的治安算不上太好，甚至于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动乱。可我没想到，我最信任的人却带着我所有的钱跑走了。我只记得那天我从床上醒来时，我身上的证件和钱统统都不见了。我一个人被留在了这儿，心里说不上的绝望。说实话，从前在法国时，我也是被家里人娇养长大的。因为语言不通，又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所在的位置还很偏僻，我过着乞讨的生活。
我没有办法工作，没有人听得懂我的话，英语在当时我也是个糊涂。在那段时间里，我甚至很难想象，我竟然是一个人。
是玛利亚，她拯救了我。她把我从流氓的手中救出来，她给了我工作，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她同我从一开始便是用法语在交谈。一个亚洲姑娘，怎么会如此说流利的法语的？我当时从未想过这一点，只把她当做是上帝来拯救我的人。
后来，玛利亚在澳洲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一起。其实她问过我，还想不想回到我的家乡？我拒绝了。我辜负了他们对我的爱，现在又怎么还敢去奢求他们的原谅和宽恕呢？
在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玛利亚带回来了一个男人。她几乎是狂热的爱上了这个男人，非他不可啦！起初我和那个男人完全不交流，到后来才渐渐的说上两句话。这也实非我所愿，毕竟在这之后，他成为了玛利亚的丈夫，当然了，他是你的父亲。
事实上，玛利亚迷上他并不是毫无理由的。他长的实在是太对玛利亚的口味了，而且又极为温柔，绅士。当时玛利亚第一次见他就激动不已，和我畅谈了一整夜。其实这也很正常，玛利亚当时并没有恋爱，只有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自然是很快地陷进了爱情里。
他们结婚之后，玛利亚便鲜少来到欧洲了，只剩我以及几个佣人还守在这。还记得她在澳洲举办的那场草坪婚礼，参加的人不多。玛利亚是邀请我做了证婚人，那天，玛利亚与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对我露出了笑。
又过了几年玛利亚最后一次回到这儿，他和我说了很多。同样还是那个人，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玛利亚，她变了。当然不是变成坏人啦，是心，是那颗单纯无暇的心变了。
她对我露出的笑已经很勉强了，好像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她瘦了很多，原因却从未同我讲。
离开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本日记。只说，她亲近的人才可以打开来看。
……
又是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死讯。然后我就开始等，我在等一个人来到这。是的，就是您。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的，她告诉我的。
这日记，大抵也是给您的吧？小姐，如果您还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到二楼来找我。随时恭候。”
米娅向姜芨行了个礼，消失在她的视野内。
姜芨看见她的眼睛已经红透，像是要落下泪来了，所以才仓皇地逃走，不叫人看见。
“她将这副脆弱的样子，藏起来多久了？”
姜芨望着那扇开着的门，落寞的想。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本米娅给她的日记，心绪是说不上来的沉闷。
这是多么沉重的往事啊。
日记封面是皮质的，姜芨的手在上面无意识的摩挲了几下。她解开封皮的卡扣，入眼便是一行法文。
……
这确定是给我的吗？
姜芨疑惑的凑近看，清秀的字体清清楚楚的写着：
“给我亲爱的米娅”
姜芨拿书的手僵住。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米娅冗长的叙述中的某些话。
她说：
“玛利亚是我一生中极为重要的人，她待我的好，是我一辈子也偿还不尽的。我这人太过不堪，自认为配不上做她的朋友，心中却一直奢求着她将我视为好友，也将我放在她心上的任何一小块地方。只可惜我不能再见到她了，有些话也不再能问的出口。
……
最开始收到她的死讯，我是不信的。直到她委托的律师找上我，说，她给了我一部分她的遗产。
那是一栋在法国的房子，那是我曾经的家。
……对不起，姜小姐，我骗了你。
我不止一次回到那儿。只是我第一次回到家时，父亲与母亲已接连逝世，家里的姐妹也已嫁人。那栋房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卖掉了，似乎是卖给了一个英国人。我手里的钱远不足以重新买回那栋房子，所以到最后，我放弃了。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每一次回去，我都从没告诉过玛利亚，我也就认为，她从来都不知道。可直到我接过那份遗嘱，我才明白，她原来一直，一直都是知道的呀。她从那个英国人手里买了那栋房子，送给我，又把她在欧洲的产业交由我打理。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全然明白了。
这些年，我年岁渐长。我现在，已经和她一般大了。真是很难相信呢，这样一个好的人，上帝竟不肯让她在人间多停留一会儿。如果疾病没有带走她，一切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在这些年里，我常常会想，我究竟算不算她的朋友呢？
算是的吧，应该是的吧。
……”
思及此，这本日记的归属也就有了答案。它一开始，就是要送给米娅的呀。
在今天与米娅的交谈中，姜芨能感受到米娅的言语实际上非常犀利，只有在提起“玛利亚”时才得以柔和下来。
而能使一个叱咤商界的人物，在这样一段关系中，如此的小心而自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心中的那个人已经美好到了不能经受到一丁点的亵渎。
在她的回忆中，对“玛利亚”的描述总是浓墨重彩，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几乎都是一笔带过。
姜芨没有犹豫的走下楼，想把这本日记交还给米娅。可却意外的没有在二楼找到她，姜芨把东西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又回到了四楼。
她再一次捧起那本《窄门》，心境已是另一番感受。
姜芨站在窗前，借着今日这份柔和的日光，静静的品读，誓要将从前的故事读懂。
直到很久之后，这份宁静，才终于被人打破。
某个佣人上来询问她，是否要到一楼去接见一个，从悉尼过来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小暑·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