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幽窗听雨

2、第一章 林凯文对程

　　第一章

　　听见门铃响，林一白习惯性的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
　　林一白把手里的画笔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背着旅行背包的年轻人。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健康，不是那种健硕的粗壮的健康，而是一种瘦而不弱、神采飞扬的、从内而外焕发着青春活力的健康。
　　还没等林一白开口，那个青年就先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林一白老师？”
　　林一白做了个笑的表情，“对。你是程诺？”
　　程诺点头：“是，我就是萧老师介绍过来跟您学画的学生程诺。您好！”
　　程诺很滑稽的给林一白鞠了个躬。
　　粹不及防的林一白被他这个动作给逗乐了，现在已经很少有学生会给老师鞠躬了，何况自己还只是个业余老师。
　　林一白侧过身子，把程诺让进客厅。
　　程诺背着背包，半是探究，半是好奇的环顾着林一白的居住环境。
　　老实说，他还没有见过收拾的如此整洁干净的独居男人的房间，每一寸都似乎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令人既不感到突兀，也不觉得压抑。
　　首先是那被涂成淡蓝色的墙壁，经过落地窗透入阳光的斑驳点缀，仿佛与天空融合在了一起，让置身其中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寂。在这空寂之中，那形态各异的信手涂鸦却又显露出了主人天性中的活跃与对艺术的热爱之情。
　　程诺来不及放下背包，就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墙边，一面轻轻用手抚摸着墙面上五颜六色的图案，一面喃喃自语，似乎在努力辨认着这些看上去杂乱无章的艺术作品。
　　然后，他忽然回头，脸上依然笑意盈盈的问道：“林老师，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林一白这时候已经重新握起了画笔，正在对着窗外的一树繁花寻找着合适的光线角度，听见他问自己，随口答道：什么？
　　程诺望着林一白面前的风景画，“为什么，很多画家似乎都喜欢向日葵？”
　　林一白的手忽然停住，他惊异的转脸死死盯住程诺，那眼神好像刀锋要剜进对方的心里似的，须臾反问道：“你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吗？”
　　程诺觉得林一白的眼神有点吓人，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触到了老师的哪根肺管子，只好摇头答道：“我只是——嗯——就事论事。您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说完继续转身去看墙上的画。
　　林一白却没有心思再画下去，他的目光追随着程诺的背影，心里却在问着自己：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这句熟悉的话语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程诺却一点也不理会林一白探究的眼神，他觉得这个林老师虽然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是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说真的，他倒挺适合做老师，不像萧老师，除了画画的好，对自己的学生怎么也管教不起来。
　　程诺觉得好的老师就应该像学生的父母一样，让学生既爱又怕，这样才有威信。林一白的画自然没的说，他已经从他的作品中品出了与众不同的风格，而他的威信呢？程诺不知道，反正自己看到他的眼神的时候，会有点心慌，就像自己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里，而他却故意不说出来似的。
　　还有他的画，虽然满是金光灿灿的向日葵，可是却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程诺想着，就转回头看了看林一白，不期然正和林一白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程诺笑着挠挠头发，林一白却扭回了头，不再看他。弄的他像个白痴似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一白虽然没有再看程诺，嘴里却说道：“你的房间在楼上，我已经收拾好了。”
　　程诺的眼睛一亮：“您是说，我可以住在这里啦？”
　　林一白调着颜料，“谁让你是萧天伟推荐过来的学生呢？这个寒假，你就可以专心的在我这里学画，准备明年春天美院的专业考试了。”
　　程诺：“啊！萧老师，你太伟大啦！”
　　说着抱起旅行包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赶紧刹住步子，回身战战兢兢的问道：“林老师，住宿费不是很贵吧？”
　　林一白笑道：“很贵！”
　　程诺的脸立刻煞白，抱紧自己的背包，在楼梯上愣了几秒钟：“算了，我再去找个打工的地方，反正考试一定要拿下！”
　　林一白不禁被他的认真劲再次逗笑：“我的房租和你的学习成绩是成反比的！”
　　程诺没明白他的意思：“啊？您是说——”
　　林一白：“我是说——你学的越好，房租越便宜，有可能到不需要交；反之，”冷下脸来，接着说道：“你就不用把学费交给美院，直接交给我就行了！”
　　程诺恍然大悟的又给林一白鞠了个躬：“谢谢林老师！”
　　转身大步上楼。
　　身后传来林一白的声音：“你的房间是最里面那间，不要走错了。”
　　程诺大声答应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门里果然照例收拾得一尘不染，布置也很简单，一个大书柜，里面挤挤挨挨的塞满了与美术有关的书籍，电脑，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再加一个衣柜，仅此而已。玻璃窗上，镂花的淡蓝色窗帘被金色的向日葵窗帘扣轻轻挽起，一股夹杂着花香的清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带着淡淡的枯萎气息。
　　程诺对自己的房间很满意，他放下背包，坐到电脑前，正准备收拾东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程诺掏出手机看了看，嘴里嘀咕着：“这丫头，电话跟踪蛮紧的。”
　　说着接起，“喂”了一声。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甜美温柔的女声：“到了吗？小程？”
　　程诺最不喜欢她叫自己“小程”，叫的自己好像总也长不大似的，可是面对电话，他也只有翻白眼的份了，“刚到，正在收拾东西。”
　　“嗯——晚上可以见面吗？”那边的女生似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啊，正好我妈和陆阿姨都给你带了家乡的小吃。都是你爱吃的。”
　　“太好了，晚上还在我姐的酒吧见面？”
　　“好——”程诺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厌倦，却又不好意思挂断电话，只好拿着手机“嗯嗯啊啊”的对付。
　　就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林一白忽然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外：“程诺。”
　　程诺回头，“林老师！”旋即匆匆挂断电话：“您有事？”
　　“我想看看你的素描本。”
　　“哦。”程诺弯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大约十多本素描，都交到了林一白手里：“这些是我最近半年画的，您先看看。”
　　林一白点头：“好。”扭身正准备下楼，却又回身看了看风尘仆仆的青年，说道：“你先去楼下浴室洗个澡吧，在午饭之前，休息一下。中午十二点吃午饭，然后下午三点，我们开始上课。”
　　程诺有点懵：“今天就开始上课？”
　　林一白反问：“难道我不是老师吗？”
　　程诺尴尬极了，只好嘻嘻哈哈的点头：“好的，林老师，一会儿见。”
　　不知道是自己真的睡沉了，还是林一白的厨房隔音，反正当林一白叫程诺下楼吃饭的时候，程诺还没有听见厨房里传出一点动静。
　　程诺本来以为一个单身汉做的午餐，味道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可是一看到餐桌上摆放的那四菜一汤，闻到弥漫在餐厅中的饭菜香味，程诺就彻底否认了自己此前对单身汉的厨艺误解。因为，那看上去随意的几个菜，竟然都做到了色香味俱佳的水平。
　　菜是两荤两素：腰果鸡丁、龙井虾仁自不必说，单是那简单的青椒木耳炒荸荠，在人眼中就宛如一幅白山黑水映苍松的画卷，锦绣上素更是汤汁润泽、色彩丰富，让人一见之下，就会胃口大开。
　　而汤，则是很适合深秋滋补的银耳百合红枣莲子汤，银耳百合如雪如霜，散落在其中的红枣和不经意点缀的几粒枸杞，就像绽放在霜雪中的红梅般耀眼夺目。
　　程诺暗暗在心里叫好：绝了，到底是画家，连做个菜都那么有诗情画意。
　　林一白盛了一碗汤放到程诺面前，“秋天干燥，先喝点汤润一润吧。”
　　程诺没有立即喝汤，却反过来给林一白也盛了一碗汤，恭恭敬敬的递到林一白手里：“林老师，您也喝。”
　　林一白笑了笑：“其实，你不用这么拘谨。先不说我和萧天伟是同学加好友，你是他推荐的这层关系，就凭你的那些素描和速写作业，我就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学生爱护了，所以，你在我这里尽管像在家里一样就可以了。”
　　程诺点头：“是，林老师。”
　　“好了，吃饭吧。”
　　林一白说完，像是担心程诺还是紧张似的，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程诺几次想找话题打破餐桌上的宁静，可是林一白似乎并不喜欢吃饭聊天，所以程诺也就勉为其难的闭上嘴专心的消灭面前的美食。
　　老实说，自从离开家上了寄宿高中之后，程诺的胃已经被折磨的无坚不摧了，高中毕业后，因为家里的缘故，他没能在当年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美院，就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打工大军之中，他的胃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缺乏美食热情，要不是国庆节回家遇到同是老乡的萧天伟，要不是自己在火车上的那几笔信笔涂鸦引起了萧天伟的注意，要不是萧天伟还记得那个曾经以专业第一的成绩和美院失之交臂的考生就是他，要不是萧天伟固执的跑到他家里游说他的父亲，让他继续学习画画，要不是萧天伟向已经在书画界名气斐然的青年画家林一白推荐了他，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品尝如此美味的机会了。
　　想起家里的境况，程诺就觉得心里一阵气闷。
　　林一白忽然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不愉快的事情，如果实在要想，就干脆别吃。”
　　程诺惊讶的抬眼，目光碰到林一白的额头，他想答应一声，心里却陡然一酸，有多久了，没人这样对他心情是好是坏如此关注了？三年？也许更长。不过还好，至少现在他是有人关心的。
　　程诺最大的优点就是再不愉快的事情，他在几秒钟之内也会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他的办法就是拿起画笔，画画，然后，一切现实就都不存在了。
　　但是，今天，程诺的心情真的很好。
　　所以饱餐完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美餐之后，程诺没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帮着林一白收拾餐具，又把餐具全部都洗刷干净，才准备回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林一白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对着窗外的秋天发呆。
　　逆光让他的身形变成了一幅剪影，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四肢和硬朗的面庞，让这幅剪影棱角分明。
　　程诺望着林一白的背影，心里悄然升起一缕孤寂之情，是受了那个背影的感染吗？程诺不知道，反正他看到这个背影之后，就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和这个背影的主人说点什么。
　　可是他才往前挪动了两步，林一白的声音就拦住了他的脚步：“上楼回你自己房间休息一下，我不喜欢给昏昏欲睡的学生上课。”
　　程诺明白，林一白是在拒绝自己的进一步接近，也许他正在想着不愿被人知道的心事，自己还是不要打扰的好，于是程诺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上楼去了。
　　可是林一白的独处时间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萧天伟的电话惊动了。
　　萧天伟还是那种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劲头，劈头就问道：“老林，怎么样？”
　　林一白苦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这个顾头不顾尾的家伙成了莫逆之交。
　　“至少关于他的专业水平，你没对我撒谎。”
　　“废话！谁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头，我能找你挨骂吗？对了，国庆节回来咱俩还没见过面呢，今晚见见？”
　　林一白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忙着和你老婆布置新房，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呢。”
　　萧天伟委屈的大叫：“只有你忘了我的份！老兄。还记得前年圣诞节，你说好了要和我去滑雪，结果却去陪了——”话都快说完了，萧天伟才发觉自己失口了，想刹车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就拿着手机僵住了。
　　林一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握着话筒的手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
　　萧天伟喘了半天粗气，缓缓说道：“对不起，老林。”
　　“没关系，我们晚上见面再聊吧。”
　　林一白说完，故作镇静的轻轻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程诺准时出现在林一白的画室里。
　　林一白的画室在客厅的左侧，正对着窗外的草坪和远处别墅区的花园。
　　画室的门虚掩着，所以程诺敲了敲门，没有听见林一白的回应就走了进去。
　　那时林一白正坐在画架前临摹着一幅提香的名画《圣母升天》。
　　画中的圣母已经快画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诺一看见画中圣母的眼睛，心就像从空中坠落的星星般倏忽一沉。那双眼睛，好熟悉的眼睛。
　　据说提香的画作非常善于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色彩运用又很强烈，所以很能够打动人心。可是程诺一看到林一白画的圣母升天图，却感觉到了和原作中截然不同的一种视觉冲击力。
　　那是一双哀伤的、留恋的，带着迷惑不解的眼神的圣母的眼睛，她似乎并不对自己升天这件事感到快慰，反而有种淡淡的幽怨，似乎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困扰着她的整个灵魂。
　　程诺提在手中的画板不知不觉的就掉到了地上。
　　接着，听见声音的林一白缓缓回过头，迷茫的望着他，似乎还没有从自己的画作中清醒过来似的。
　　程诺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着和画中人一样的哀怨，失去的哀怨。
　　程诺不自觉的“啊”了一声，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了似的那么难堪，甚至双颊还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他本以为林一白看见自己贸然闯进画室会生气，可是回过神来的林一白却只是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对他说了句：“你也先临摹一下这幅画吧。”
　　就接着埋头继续画了起来。
　　程诺没想到林一白并不介意自己的冒失，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可是后来一想，自己希望林一白怎样呢？骂自己吗？当然不，所以，也就定了神，坐下来开始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