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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宣浥城盛世无饥馁3 ..... ...

  •   层层珠链被从舞台两侧徐徐勾起。

      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从舞台正中央一个雕刻成莲花形鎏金嵌宝的小圆台上站起身,随着一旁乐师们的鼓点笙箫摇曳成舞。

      她背着身子,从头到脚挂满了金银链条装饰,底下观众席一瞬间安静下来,都睁大了眼睛追随她的舞姿。

      且歌且舞了一程子,舞娘肩膀一挑,终于千呼万唤的转出了正脸来。

      观众屏住了呼吸,随即嘘声四起——舞娘上半张脸被一块薄纱遮的严严实实,显然是在故弄玄虚。

      知道你们要看什么,就不给你们看。

      台下有几伙客人都急了,其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香料贩子最冲,直接掀了桌子,瓜果梨桃落雨似的砸出去,靠近外侧的几个乐师没能幸免,抱着脑袋被砸得直躲。

      音乐一停,猫眼舞娘也跳不下去了,侧身站在一边,抿着嘴唇道:“客人请自重,自己不爱看,勿扰了旁人。”

      大胡子乘着酒劲单手一撑跳上了舞台,将手里的酒壶掷在舞娘裙边,大声唾骂道:“一个舞娘,还拿什么乔?风俗街拉出一个姐儿来,哪个不比你长得水灵?大家看你,不过和看耍猴耍鹩哥一个样,稀奇玩意儿罢了,快把那块破布扯下来!“

      舞娘练舞久了,身条柔软,见对方扑过来扯自己的面纱,往后挪步躲了过去。

      兰桂坊的主事陪着笑小跑过来和稀泥,一手扯着舞娘,让她给大胡子赔不是。

      舞娘垂头道了个歉,伸手要自己拉下头纱。

      哪想到大胡子倒是没兴致看她眼睛了,自己撩开外衫,露出里面腰间挂着的一块朱砂腰牌来。

      哟,原来竟是城主香料运贩驼队的大队长。

      大胡子瞧见几人畏惧的神色,整个人都倨傲起来,掐着腰,乜斜着眼睛,只对着舞台下的众人说:“两年前,你们班子在云镇的一个破落小酒馆里表演,那时你还没现在名声响吧?可巧了,当天我也在,你那天是怎么跳的?”

      舞娘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细细抖了起来,手里将袖子攥紧,攥得手指发白。

      台下人也知道大胡子是在卖关子,跟着起哄的凑趣:“怎么跳?快说啊,到底怎么跳的?”

      大胡子阴测测的笑,眼里都是鄙夷,故意放大了声量喊着说:“那客人说,让她边转胡旋儿,酒杯边朝她泼酒,泼湿了哪里,就用剪刀将她的舞裙剪掉那块湿迹,”他拉慢了声音,用手指比出了剪刀的样子,“就这么左一块,右一块,前一块,后一块……”

      大胡子特意顿住,等底下人又催,才说:“最后全脱光了呗!”

      “哄”的一声,舞台底下全炸了,比起什么猫儿眼,半醉的诸客谁不想看这个啊!

      “今天也这么跳!”大胡子睨着舞娘,“否则我今天就敢断言,你这辈子别想竖着走出宣浥城。”

      “跳啊!就跳这个!”

      “面纱摘了,跳这个!”

      “诶,面纱摘不摘不重要,快跳!快脱啊!”

      舞娘的班主从后台探出头来,狠狠的搡了舞娘一把,低声催促:“那年既然跳过,今天不跳怕是过不去了,湿过脚,就等于下过海了,你还不赶快跳,真要等人家把我们全班子撂倒在城里?”

      舞娘没遮住的下半张脸全是泪水,无声的摇着头,死死抓着自己衣襟,喃喃央求着:“班主,那年你说的是,身在泥沼,只要内心清白......我为班里赚了不少钱,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干了,你救救我吧……”

      班主直接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起这个艺名那天,就该知道,从此就是牲口,就是个玩意儿!”

      “我不是,班主,我是个人!”舞娘嘴唇被咬出了血痕,转身不管不顾的就要逃下台。

      班主被她突然爆发的力气推了个猝不及防,“诶”一声追上去。身后大胡子气红了脸,腰间拔出大刀也要去追。

      他刚迈出两步,袖子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拽住。

      大胡子怒气冲冲的回头,迎上一张笑眯眯的小白脸。

      “莫急莫方,”郦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竹柄棱形扇子,甩着底下一把暗黄色络子,荡来荡去,“我来给你跳,保准你满意。”

      大胡子怀疑自己确实喝多了酒,觑着眼睛凑近了去瞧,发现千真万确是个男的。

      大胡子一甩袖子,“去你娘的,你一个男的,我要看你光不出溜的跳个屁!”

      郦雍凑近了他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大胡子皱眉道:“当真?”

      “当真!”

      大胡子摸了摸胡子,塞回刀,一弯腰跳下了台,坐回了刚刚的椅子上。管事的一看事情有缓,赶紧着急忙火的让人给大胡子换了新桌子,换酒布菜。

      大胡子冷眼看着台上,端起酒杯斟上杯酒,一副看死人的表情看着台上那个小白脸。

      郦雍示意乐师们不必奏乐,只需要一个单弦师傅跟着自己的动作揍个拍子即可。

      看客们都被吊足了胃口,连刚刚那个拼桌的老者,也从一脸担忧,到此刻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围到舞台近前。

      郦雍落落大方的在舞台中央站定,随后微微屈双膝,用扇子遮住一整张脸,单弦一响,身形一动,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他那胳膊腿一卡一顿,每摆出一个造型来便停顿一息时间,唯独握着纸扇遮脸的手,从左换到右,从不曾拿开。

      这动作很像一些滑稽戏班子的伎俩套路,表演者又是一个身姿十分潇洒的青年,画面古拙流畅,加之他大张大合动作毫不扭捏作态,看客们粗粗看来倒是也十分有趣。

      可大胡子并不愿被这玩意儿糊弄过去,斟了杯酒抵到嘴边,脸上已有了不耐烦的神色。

      就在此刻,郦雍毫无预兆的全身不动,只上半身和头脸按着单弦的节奏,从扇子后面平移了出来......

      大胡子一愣。

      郦雍在此时突然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用碳条在眼皮上各自竖着粗粗画了个细长条的枣核!

      他顶着这一副赝品猫眼的尊容,嘴角含笑,表情正经矜持,眼珠子还在眼皮底下配合着身体节奏动作,一张脸收回扇子后面,顿了顿又跟着单弦节奏探出来。

      “噗!”大胡子一口酒全都喷了出来。

      观众们不过愣了片刻,就全都里倒外斜的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胡子用手指着台上的郦雍,笑得肚子疼。

      一舞毕,郦雍微笑着行了礼,侧头笑等大胡子一个示意。

      大胡子挥挥袖子,“既然打赌,你能让我笑,这事便算了,确实有趣。本来就是花钱买开心,那晦气不提也罢!上新酒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众人吃吃喝喝乐乐,很快便犹如刚刚那一幕龃龉从来不曾存在过。

      郦雍活动了一下脖子,悄然从侧幕退下来,看到班主和兰桂坊的掌事来和他道谢。

      郦雍并不怎么在意,“你们走南北演出,也是不容易。”

      班主有些唏嘘,“可不是嘛,你别看我心狠,也是为了班子活着,这些个被家里养不下去卖出来活命的孩子都有口饭吃。”

      郦雍问:“猫眼确实稀罕,有她还不赚钱?”

      班主苦笑,向舞台方向一努嘴,“你也瞧见了,稀罕只是说嘴,她跟着我也小十年了,还不是这样。”

      班主还要督管着接下来班子里的演出,拱手告辞,郦雍问他舞娘在哪里,能不能说几句话,班主往后院方向胡乱一指,“看着去那边了,哭去了吧,干了十年还哭,是有多傻。”

      兰桂坊精致奢靡,但并不傻大,绕过舞台片刻就到了后院,后院通着客舍,高低草木上都挂了香薰和灯笼,火树银花,一片旖旎风光。

      郦雍边看景边找人,人没找到,倒顺了不少过路人的酒水吃喝,

      他越走越荒僻,忽然瞧见一座假山石后头依稀落着一片裙尾,看起来和猫眼舞娘的很像。

      郦雍知道对方此刻肯定心情不好,怕自己贸然走过去唐突,于是选择不贸然的悄悄走过去。

      假山后头果然轻微的响着她的啜泣声。

      还有另一个很低的声音响起来,声线柔滑清丽,像个女子,郦雍猜测应该是舞娘班子里的姐妹。

      “绵儿,别哭了。”

      “你说了带我走的,”舞娘连质问也不敢放声,“十年了,你总说快了快了……这次要不是你说一定能了结,我也不会怂恿班主一定在这个时候回来,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大的羞辱!”

      “绵儿,”女子像是在为她擦泪,又像是将她揽在了怀里,“我没有骗你,马上,要么我们活在一处,要么我们死在一处,我答应你,再不让你四处飘零受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为了我……”

      “不是,你也是为了我的安全,才让我远远的跟着班子走,不怪你,只要以后都好好的,我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你总是懂我的,再忍忍,快了,就快了,以后我们就做做本分生意,攒钱盖自己的房子,扎你喜欢的篱笆院墙,栽好几棵杏树,还给你养你喜欢小猫,养几只都行……”

      郦雍叹了口气,班子里的悲苦,原来这么悲苦。

      都是苦命的人啊。

      他远远看见有个客人喝多了,四处找茅厕,走歪了路似乎要往假山石这边来,赶紧小碎步迎过去,硬扳着肩膀把人带离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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