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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家在梦中何日到4 ..... ...

  •   山坳里,经年趴在草丛边,眼看着远处跟随郑银桥而去的郦雍,两人身影越来越小。

      郦雍始终没有回头,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或是脑内产生的幻想,即使相隔遥远,经年还是能感受到郑银桥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貌似不经意的瞥向经年藏身的山坳方向。

      身影彻底消失。

      馄饨铺的老板走回灶台后面,叮的一声,化成了一滩泥水。

      而经年身边的邱莺和徐侠客,也皆从刚刚不省人事的姿态里,摇摇晃晃坐了起来。

      徐侠客身上皱起一身透明的皮,像海蜇似的,厚厚一层,从上到下的浮起来,身上被戳破的伤口处已经看不出来了。

      经年两手各去扽住他身上一角,晾床单似的将他挂在树杈上通风,而其下的本体,却是一具雕刻精良的木偶。

      透明的“徐侠客”随风飘摇,叹口气道:“做人也是很难的。”

      经年正去扶起邱莺,扭头看徐侠客,“你做‘太岁’时也说不容易,陈瞎子把你藏在酸菜缸里养了多少时日,常年一身酸菜味的事,你忘了?”

      邱莺脸上泛着青色,周身皮肤也不复光泽,身上一圈圈被细密的白色绷带裹缠,只露出有些残破腐败的面部和手部,她幽幽道:“那你好歹还可以透气,我被陈瞎子做成这么个蝉蛹的样子,憋闷得很,也没抱怨。”

      徐侠客扭着往她那边凑近了些,道:“你被姓汪的失手打死,一缕执念飘回乌头镇,要不是被我们碰到,偷偷赶着去把你制成人蛹,你娘不知道现在要有多伤心。”

      邱莺听见提起的那人,颇为憎恶,“不要提了,总归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害了我一次,见我活了,还以为是我命大,不过做小伏低了半个月,就又故态复萌,算计着继续拿我赚钱赚名声,如今大家尘归尘土归土,也算扯平了。”

      经年拍拍邱莺,又摸摸透明的徐侠客,“行了,大家都好,已是万幸。”

      前尘往事说起来,总是颇多感慨。

      三人看看时间,怕是快要到经年睡觉的时候了。

      “我觉得那个郦雍,好像……还可以。”徐侠客嗫嚅道。

      邱莺皱眉道:“可他是承天太子,打从根上,就不可能是好的,是吧经年?你说过承天没好的。”

      徐侠客把自己折叠起来,四四方方一摞落在草地上,挪去木偶旁边,一点点覆盖上去,又回归了平常的样子,“经年,我觉得你要炼‘笋’,那郑银桥就不错,咱们真要改目标吗?而且他叫郦雍……兴许就是重名了。”

      鹣鲽情深为郦,民众昭和为雍,实在是寻常难以重名。

      经年抱着膝盖坐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瓷瓶,正是之前徐道长给苟致敬的那瓶云遥散,叫邱莺近他身时,快手掏了出来的。

      几人都不说话了。

      经年忽然小声说:“没有回头路了,我还能活几个月,谁也说不准……”

      徐侠客不高兴了,粗着嗓子打断他:“就算你的寿数到了,大不了过些年,你不就又能重来一次,怕什么!乌头镇还在,咱们这些人都还在,都陪着你呢……”

      邱莺呸了一声,“也不知道谁给你下的咒,谁好人家每次都要从猪圈里醒来,活上四年就死,周而复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经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这会儿听见邱莺的话,又有些好笑的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我都接受了,你就别为我打抱不平了,事落我身上,抱怨没用,该做什么还得去做。”

      三人围成一个小圈,肩膀搭着肩膀,脑袋碰着脑袋。

      经年笑道:“我能有你们这些朋友,已经很幸运了。余下的事,还得我自己去做。”

      徐侠客不合时宜的轻声问:“那……郦雍……”

      经年收敛了笑意,目光注视着脚下,一丛草被压得弯折下去,但还没死,倔强的伸展着叶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记得每次醒来,胥诚那被黑猪啃成半边骷髅的脑袋,最后的话总是说:承天亡我......总之只要是承天来的,和我就是不死不休。我都认了命,那郦雍凭什么不认。”

      “唉…….”邱莺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郦雍在关隘小镇跑了不少地方 。

      那黑黝黝的东西,医馆的大夫说是一种罕见的寄生虫,另一个大夫说是疫病,街边的老者说是话本子上写得蛊毒,更多的人则是摇头表示不信这些个危言耸听的邪祟。

      郦雍记录了一本子各式说法,抬头正看见酒会上演出的那个戏班子,他想问问那个小男孩儿,是否还记得当时的详细情形,结果戏班子闭门谢客了,门房说那个出了丑的小乾旦受了委屈正在闹绝食,郦雍爬墙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年轻班主捧着一碗绿豆粥追在小男孩后面殷殷的哄,吓得原路又翻出去了。

      一天精疲力尽,郦雍在面馆坐下来,等面的时候,似睡非睡,脑子里乱得厉害。

      一会儿是郑银桥抓着他的领子往前一掼,苟家老太太照着门面过来一口啃掉了他的鼻子!

      一会儿是郑银桥用刀逼着镇上的人去充兵,几个人傻呵呵啥都没干,就被敌对方一个砖头扔过来砸的翻起白眼来……

      一会儿是邱莺在眼巴前儿露出衣裙一角,可飘飘荡荡的就是追不到,随即“啪”的一声,衣裙在他眼前炸裂,炸散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长虫,动作迅猛的从四面八方往他的血管经脉里钻……

      啊!!!

      郦雍一个激灵清醒了,出了满头满脸的汗,张着嘴喘了好半天气,还是觉得肺叶要炸开了。

      白天郑银桥说苟家老夫人要拿邱莺当替身,所以邱莺跑了。

      可郦雍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这么些年他也有些自己累积的另类经验,那就是举凡说得出口的理由,都不大真。

      他直觉一向准得出奇,这次就是什么都没做就开始满身寒噤,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郑银桥的关系。

      等脑子彻底清醒了,面也上了,他草草几口吃完,只想快些了结了眼下的事由,好尽快回到乌头镇去和经年汇合,否则这个小没良心的只怕秉承着“一段路”的说辞,又要抛下他走了。再者,他也不知道徐侠客和邱莺的伤势如何了。

      经年在干嘛呢?更深夜重,大概在睡觉。

      夜里露水重,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一汪汪小水潭映着大小不一的月亮。

      走过两条小巷,郦雍突然住了脚步,偏身将身体藏在柴垛后面,看前方一队人马。

      为首的赫然是一身夜行服的郑银桥,挺拔的身形立在街边,抽出腰后马刀,向身后一组人示意。

      那几人得了指示,无声而迅速的冲进了正对着的一片大杂院子。

      郑银桥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朝四处扫视。

      明明隔着这么远,又有草垛做掩饰,但当郑银桥的侧脸朝向他这边转过来的时候,郦雍还是忍不住立起了背后的汗毛。

      不过一盏茶不到,那队人就压着两个人从院门口走了出来。

      两个人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头上套着黑色的袋子,上半身都捆缚着。

      其中一个人还算老实,另一个身量健壮的不停挣扎,猛一甩头,头套掉下来,嘴上竟然带着套牲口的嚼子,牢牢堵着。

      那人困兽一般往前冲,郑银桥面无表情,对着他的后颈就是一刀!

      那人应声倒地,碎裂的后颈喷溅出的不是赤红色的血浆,却是黑黝黝的粘液,伴着粘液,几条长虫慢慢向外爬出来。

      郦雍眯起眼睛,见郑银桥神情散漫的一点下巴,就有手下举着火把上前,朝那人淋了些油……

      等火灭了,残迹清洗干净,一切宛如没有发生过一般时,那队人马在夜幕的掩映下缓缓走开了。

      郦雍喃喃道:“还好经年不在,这外面的世界实在可怕!”

      又等了几息,他抬脚悄悄跟了上去。

      待到一户民居,那些人停下车马,如法炮制,片刻又带走了一个老人。

      一晚上巡走了四五处。

      待到天光将明,车队拐去了往关隘守军营房的方向。

      这一夜的事,往后若干年估计也能起到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天光驱走黑暗,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早起遛鸟的,卖早点的,人来人往,好像夜里发生的事、死了的人,都不曾存在过。

      郦雍蹲在墙角,两眼无神的盯着砖墙缝子里的蚂蚁。

      等了不多时,宝顺斋支起门板,开始营业了。

      郦雍拍拍脸,走上前去。

      跑堂的擦桌子抹凳子,扫眼看一眼郦雍略显廉价的穿着,不甚在意,嘴里客气着说套话:“蛇羹还得俩时辰,现在预定,中午我们可以给送货上门,要昨天熬得的可以打五折,现在提溜着就能走。”

      郦雍走上前去,低声说:“我家老夫人吃你们家蛇羹生了病,肚子疼了好几日了,你们别是以次充好吧?”

      跑堂的一愣,停了手里的活计,仔细看着郦雍,心里约莫在估量对方有几分碰瓷儿的可能性。

      “叫你们掌柜出来吧,这事你做不得主。”郦雍抹了一把脸,胡渣也出来了,眼圈泛着青,脸面上那点清俊里,透出些狠戾来。

      跑堂的将信将疑的找来了掌柜。

      掌柜和善的招呼了一声,询问是哪个府上的。

      郦雍报了苟家。

      掌柜的脸色立时就变了,扯着郦雍到后院,将一袋子钱塞进他怀里,才小声说:“这位小兄弟,府上老夫人身体不好,不是遣人来问过好几茬了嘛,也把汤水都提给什么地方去做了检验,说句不该说的,老人家本来就肠胃弱,一天里吃过东西不止我们家蛇羹,兴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不克化,怎么老盯着我们家?咱们治化守着驻军,可都是良民,再说哪有人不知道宝顺斋的,良心商家,可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

      他那意思挺明显,就是想问,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人,才有人打着苟家的名义频频来找事。

      昨晚郦雍亲眼目睹了郑银桥夤夜抓人,但眼前这掌柜的一言一行,倒是真像个不知情的。

      所以,没人来带走宝顺斋的人?

      蛇羹是真的没有问题?

      正说着,一个青年拉着一个竹筐在院子里和小伙计交涉。

      小伙计颇为熟练的将竹筐里的几条蛇折进一只更大的竹笼。

      “这蛇都是哪里来的?”郦雍侧脸看了看那青年,又走过去掀开笼子盖,往里头瞧那些盘踞的黑蛇,都是手指头粗细的,长短花色尽皆不同。

      “咱这附近不是山多嘛,都是往四处郊野农户家里散收来的,这孩子帮着一家家去收拢,隔几天来送一次,”掌柜笑着说,“真是日日新鲜熬煮,绝不会吃坏人,这点我可以拍胸膛!”

      郦雍又去了厨房看,没发现什么异样,厨子面色红润,也不像苟老夫人那枯槁的面相。

      他也没其它法子,暂时告辞从宝顺斋出来,又去了苟老太太另外几处行程所在,都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真想经年啊,他大概睡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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