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棠》望山栀

92、缟素与雪 “这也会是

　　听到动静，姐妹二人同时看过来。可李长嫣只是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曲微棠瞬间定住，踏进去一只脚却再也迈不动第二只脚。

　　一瞬间，她不敢面对她们两人。她认为，若不是自己算计李长嫣，李长嫣也不至于在温华瑶走的时候不在其身边。

　　可最后她还是进去了，因为她想见温华瑶最后一面。然而，还不等她走近，就听李长嫣出声了：“你走。”

　　曲微棠脚步一顿，正愣着呢就听李长嫣再一次道：“你走！”曲微棠被她这一声吓到，抖了一下。而一旁的李霓乐也讶然于李长嫣的态度。

　　当然，她没由着李长嫣的性子。

　　“皇姐，你这是做什么？！”

　　李长嫣没理她，而是眼神冰冷地看着曲微棠。一时间，她的心一阵抽动。

　　最后，曲微棠妥协了，离开了景华宫，走进了那一片寒冷的黑夜。

　　李长嫣的境遇又何尝不是呢。她早就看透了这吃人的深宫，恨透了这个地方，以至于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挣扎。

　　于她而言，温华瑶是她在这片禁锢之地的根。

　　无可替代的。

　　是这里唯一的念想。

　　正是因此，以往倔强且从不委屈自己的李长嫣，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委屈。她选择留在这里，同时也在逼迫自己不再那么的排斥这令她恶心的生长之地。

　　然而，厌恶是不会消失的。甚至愈加的严重，特别是在她亲眼看到自己的根在被人欺负、折辱。那段时间，她想尽一切办法去守护自己的根。

　　而李长嫣也在这期间渐渐变换了模样，她变得愈来愈疯癫，让她自己都模糊了从前的样子。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活下去时，她遇见了曲微棠。

　　第一次见到她，李长嫣就好似认定了这个人。说实话，她也不知为何。

　　自此，曲微棠便成为了她所选定的锚。她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到曲微棠的身上。昏暗的日子，竟有了那么一些盼头。

　　既然有拥有，那就会有失去。

　　李长嫣最怕的就是失去。所以，她抓得很紧。

　　这也就是说，为什么曲微棠刚入宫，李长嫣就那么迫不及待的去找她。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认认真真的告诉过自己。告诉过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要被迫放手的。

　　奈何她这个人太固执，太吝啬。

　　但这能怪她吗？不能的。

　　若不是拥有的太少，她又何须吝啬。

　　但是，李长嫣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一点。

　　她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两个人会同时抛下自己。

　　同时！！！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嫣才从自己的思绪脱离。与此同时，她发现了一个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就是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目前为止没有见到过一个景华宫中的宫人。

　　她往外大喊一声：“来人啊。”

　　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进来。李长嫣问李霓乐：“他们人都到哪里去了。”

　　李霓乐摇头表示不知。

　　如此，李长嫣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景华宫嗅到的血腥气，顿时心里掀起一阵不安。

　　她走出去，正好撞见欲要进来的暗卫五，同时也注意到后面的曲微棠。

　　“她没走。”李长嫣心道。

　　曲微棠见到她，是表现出一刻的慌乱，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这宫中的人都去哪了？”

　　暗卫五眼底掀起一瞬的动容，道：“都死了。”此话一出，听着的二人皆是如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还未等李长嫣整理好情绪，暗卫五的下一句话更是刺耳：“还有常在青。”

　　暗卫五话的尾音一直在李长嫣耳朵里绕，她几次想强压住自己的怒火，可依旧控住不住的去颤抖。

　　她把视线从暗卫五的脸上移开，暗暗攥紧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而一旁的曲微棠也是心情复杂。

　　太突然了！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忽然刮进一阵风，吹得宫灯里残烛乱晃。李长嫣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竟开始笑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都没了！只要是她攥在手里的都没了！

　　她的笑声太悲了，透着苦意。曲微棠不知何时落了泪，她走过去想要去抱抱她，不曾想被李长嫣推开。

　　“你们都走！都……走……”

　　“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曲微棠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一时没爬起，但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满眼燃着对李长嫣的心疼。

　　“我的错……”曲微棠声音很哑。

　　可这时候的李长嫣已经接近疯癫，根本就没在听曲微棠说了什么。

　　里面的李霓乐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了。一抬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曲微棠和那个发疯的皇姐。

　　她快步走过去将曲微棠从地上扶起。而后对着李长嫣道：“皇姐，我知道母后走了你伤心，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把火气撒在别人身上。”此时此刻，她的脸上还挂着未拭去的泪，可那份冷静和从容不迫的气质却是外显的。

　　听了李霓乐一番话后，李长嫣冷静许多。

　　她看了一眼曲微棠，随后又将脸移开，道：“让她走，我不想见她。”

　　李霓乐看了眼曲微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棠娘娘，你还是先离开吧。”

　　曲微棠的眼光还留在李长嫣的身上，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曲微棠走后，李长嫣便吩咐起手下的人。

　　她让暗卫一和二去查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她心中已有大概。接着又让暗卫四和五去埋葬了被抬出宫外的尸体。

　　深夜，新遣来的宫人来到景华宫。

　　在白幔挂起的时候，温华瑶的死以“暴疾崩逝”昭告六宫。而景华宫上下则以照护皇后不当的由头一律处斩。

　　之后的日子里，缟素如雪，景华宫中的哭声未曾断过。

　　皇后下葬的那日更是天又飘雪。雪下得极大，像是要把整个皇宫埋成一座净白孤寂的坟。

　　那夜，李长嫣坐在景华宫的屋顶上，一身素白。深邃的眉眼似乎盛满了寂夜的黑。

　　李长嫣任凭雪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须臾，从她的嘴里溢出来一声笑，接着开始自言自语：“暴疾崩逝……哈……不愧是你……李启……”

　　那日的事李长嫣已经都知道了。听他说，上元的晚上是李启带着那毒的母汤来到了景华宫，那时只有李启和常在青在寝宫里，等到再出来时温华瑶就死了。然后就让人把常在青给杀了。

　　后来因温华瑶死相太过凄惨，李启便让阮秋等人去为温华瑶整理遗容，等到一切都弄完后便下令以“照护主子不当”的由头把景华宫上上下下全都处死。

　　她忽然站起身：“这也会是你的以后，放心……”李长嫣伸出手去接雪花。

　　“……很快就到来。”

　　而在景华宫的院中，有一个身形伫立在下方。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一直在看着上方。

　　李长嫣早就注意到下面的人，但没有分给她任何一个眼光。

　　到了深夜，曲微棠走了。也是这时候李长嫣终于肯将目光给过去。

　　光从那人的背影看来，她……好似又消瘦了很多，李长嫣攥紧了手，心中的滋味不知何说。

　　李长嫣一晚上都守在这里，在天亮之前，她见了一个人。准确来说，那个人原先是想在景华宫磕三个头忏悔一下，再去找李长嫣的。只是没想到，在这碰上了她。

　　汤玉净一见到李长嫣就猛地跪下，忏悔道：“公主，老臣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皇后娘娘。”

　　适才李长嫣还在发懵，听到汤玉净后面的话后立马严肃起来。

　　“什么叫对不住本宫和本宫的母后？”她咬牙道。

　　汤玉净不敢抬眼，只是自顾自道：“靖阳公主，老臣实在是内心难安呐……公主待老臣好，可老臣却……”

　　李长嫣心一紧：“却什么！”

　　汤玉净眼中泛起泪花：“却害死了皇后娘娘。”

　　害死了母后？她的母后不知李启毒害的吗，怎么会和汤玉净扯上关系。

　　“还请公主杀了老臣吧，自从皇后娘娘崩逝之后，老臣是日夜难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长嫣厉声质问。

　　汤玉净摸了摸泪，他这一生都是凭着良心做事。他认为皇后之死是因为自己，所以来之前早已经遣散了妻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更何况，同他一同侍奉皇后的常在青自己被皇帝下令处死，他又能活多久呢。

　　他道：“有一日宸妃娘娘腹痛，陛下传臣去给宸妃娘娘医治。也是那日陛下让老臣去给皇后娘娘医病。”

　　“老臣本以为就是普通的医病，哪知陛下竟让老臣给皇后开一副连老臣自己都没见过的药。”

　　“老臣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是知道定不是好东西。皇后仁义，老臣不想答应，但是不答应便是作为臣子的不忠，老臣也势必走不出瑶光宫。”

　　越往下说，汤玉净泪就越多：“要早知会要了皇后娘娘的命，老臣那晚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李长嫣眼底晦暗翻转。

　　他怎么不知道汤玉净之事，常在青难道也不知道吗，或者说他刻意隐瞒。

　　李长嫣一时乱了思绪……

　　“你着手此事常在青知道吗？”

　　汤玉净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但如实答了：“知道。”

　　李长嫣牙冠咬紧，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很好……”

　　汤玉净不知所以，茫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