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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绣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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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建筑的外墙上刻着字。不是用油漆写的,是刻在石头里的。不是一个人刻的,是很多人刻的。有的字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深,有的很浅。那些字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墙,从一楼一直刻到顶楼。有些字已经模糊了,被时间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有些字还很清晰,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每一种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有力,有的虚弱。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力道,写下了同样的字。
“救命。”“我看到了它。”“它在镜子里。”“不要回头看。”“它不是人。”“它来了。”“跑。”“跑。”“跑。”
最后那个字被刻了很多遍,覆盖了一大片墙面。大大小小的“跑”,横着的竖着的歪着的倒着的,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遗言。陈星檀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痕很深,指甲能嵌进去。那些字的边缘很锋利,像是刚刻好的刀口。石头的粉末还在刻痕里,灰白色的,一吹就散。
他沿着墙继续走。在一面墙的拐角处,他看到了四个字,比其他字都大,刻得也最深。“顾老头在这里”。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左边的一条巷子。箭头刻得很深,箭头的尖端有一个小孔,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钻了一下。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青苔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绿,几乎接近黑色。青苔不是长在墙表面的,是长在墙里面的。它们在石头的裂缝里生长,从裂缝里挤出来,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手指。
陈星檀走进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很高,把灰色的光挡住了大半。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条细长的缝隙,能透进来一点点光。那种光很弱,只能照亮墙壁的最顶端,地面上全是阴影。那些阴影在动——不是光在动,是阴影自己在动。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比在街道上更响。每走一步,声音就被两边的墙壁来回弹射,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右边弹到左边,然后传到身后,再传回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后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四层楼,门口挂着生锈的牌子——“锈城警察局”。牌子是铁皮的,锈得几乎要烂穿了。牌子上方的墙面上有一行字,是用红色的颜料写的,已经褪色了:“为人民服务”。红字的下方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黄色的光,很暗,像是蜡烛的光。那种光在门缝里跳动,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陈星檀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了推门——门没锁。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地上铺着白色瓷砖,但瓷砖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上面有脚印、划痕,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污渍。墙上挂着一面锈城警察局的标志,一只鹰,翅膀展开,爪子里抓着一把剑。标志的下面是一排椅子,木头椅子,很旧,有些椅子腿已经断了,用砖头垫着。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他的皮肤是灰褐色的,有很多老年斑,大大小小的,分布在他的额头、脸颊、手背上。他穿着一件旧式的警服,深蓝色的,肩膀上有肩章,但肩章上的星星已经褪色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圆印。警服上有好几道褶子,扣子扣得很整齐,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着,勒着他的脖子。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黑猫很小,比普通的猫小一圈,毛很短,很亮,像是一块黑色的绸缎。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瞳孔是一条细线,竖着的。那只猫没有动,没有叫,只是蹲在老人的怀里,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门口。
老人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看的是陈星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到沈嘉奎脸上,然后移到络菲脸上,然后移到孟伊禾脸上。他看了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很慢,很仔细。他的目光在他们的手上停了一下——在沈嘉奎的右手,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上。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顾老头?”陈星檀问。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黑猫。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响,在整个大厅里回荡。那声音不像是猫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器的声音,低沉,持续,震得空气都在抖动。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陈星檀站在那里,等着。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抬起头,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你们是来找碎片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星檀没有说话。老人继续说:“每一个来锈城的人都是来找碎片的。但他们不知道,碎片不是找到的——是换来的。用答案换。”
“什么答案?”沈嘉奎问。老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三起案子的答案。锈城里有三起悬案。破了一起,就能拿到一块碎片。破了三起,就能拿到三块。但锈城里有成千上万起案子。”
“只有三起是被诅咒的。”夏沐柠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看了那本书。”
夏沐柠点头。老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合页。黑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轻巧地落在地上,蹲在椅子旁边,尾巴绕着脚盘了一圈。
老人走到墙边。墙边有一个柜子,铁皮的,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柜子有四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起来。老人拉开了第三个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文件,黄黄的,旧旧的,纸张发脆,有些已经碎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份厚厚的档案,抱在怀里,走回桌子旁边,把档案放在桌子上。
“第一起,”他的手放在第一份档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锈城第一纺织厂失踪案。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五日,工厂里的五十三名工人在同一时间失踪。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线索。大门是锁着的,窗是关着的,没有人进出过。五十三个人,人间蒸发。”
他把第一份档案推到桌子中央。
“第二起,”他的手放在第二份档案上,“锈城居民楼连环杀人案。一九九一年八月至九月,两个月内,锈城有十二人被杀害。死者的尸体被发现在各自家中,死因是失血过多,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指纹、脚印、DNA,什么都没有。唯一共同点是——每一具尸体的脚底都沾着锈河的河水。”
他把第二份档案推到第一份旁边。
“第三起,”他的手放在第三份档案上,“锈城警察局集体自杀案。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锈城警察局十七名警察集体自杀。他们用配枪打穿了自己的太阳穴,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个大厅里。唯一没有自杀的,是我。”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他们死之前,看到了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陈星檀问。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完全失明。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雾的后面还有什么东西。他看着陈星檀,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黑猫突然叫了一声——很尖锐,很响,刺穿了整个大厅的安静。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猫叫。
“你们自己去查。”老人说。他把三份档案推到桌子中央,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进大厅后面的一个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是木头的,很厚,门关上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脚步声,黑猫的叫声,咕噜咕噜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像是那个房间里是另一个世界。
黑猫蹲在椅子旁边,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瞳孔是一条细线。它的尾巴在缓慢地摆动,一下,一下,像是一个钟摆。它没有叫,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
陈星檀拿起第一份档案。“锈城第一纺织厂失踪案”。档案的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黑色油墨印着案件编号和日期。油墨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编号是“XC-870315”。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五日”。封面的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绝密”,印章的油墨已经渗进了纸里,从背面也能看到。
他翻开档案。第一页是案件概述,用打字机打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字母已经模糊了。五十三名工人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失踪,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调查进行了六个月,没有任何进展。案子已经封存了,但档案还在。
他继续翻页。第二页是工厂的平面图,用蓝色的墨水画的,标注了每一个车间、仓库、办公室的位置。平面图下面是一张工厂大门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铁皮大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是完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门也没有被破坏,完好无损。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大门,三月十五日,封锁后拍摄”。
第三页是车间的照片。车间的全景,从门口往里拍。几十台纺织机整齐地排列着,机器上还挂着半成品——布匹、纱线、线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剪刀、尺子、线筒。所有东西都保持着被使用的状态,像是那些工人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但他们没有回来。五十三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第四页也是照片,是食堂。长桌,长椅,桌上有碗筷,碗里还有食物。食物已经发霉了,照片上能看到黑色的霉斑,一坨一坨的,像是从碗里长出来的黑色花朵。长椅上放着衣服——工人的制服。衣服被叠得很整齐,像是有人脱下来放在那里的。不是一件,是很多件。十几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颜色深浅不一。只有衣服,没有人。照片的边缘有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楚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