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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那些织物的图案在变化,人脸在扭曲,表情在改变。一张笑着的脸变成了哭的脸,一张哭的脸变成了尖叫的脸,一张尖叫的脸变成了沉睡的脸。那些织物是活的,那些木乃伊的意识还留在那些织物里,在看着他们。
      陈星檀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木乃伊,把目光集中在凹陷中央的那个洞上。

      洞口很大,边缘是荧绿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出来的。洞里的光是血红色的,很亮,照在陈星檀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染成了红色。他走到洞口,往下看。
      洞很深。至少二十米,也许更深。洞壁不是泥土——是骨头。人的骨头,密密麻麻地嵌在洞壁里,像是被浇筑进去的。那些骨头在发着荧绿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流动。洞底是血红色的液体,很稠,像是一池凝固的血。液体的表面在缓慢地翻涌,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碎片在池底。他能看到它的光——白色的、稳定的、和那些荧绿色完全不同的光。在血红色液体的深处,像是一颗星星。
      “怎么下去?”沈嘉奎问。
      陈星檀看了看洞壁。那些骨头之间有缝隙,可以踩着下去。但那些骨头是活的——它们在动,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

      “踩着骨头下去。”他说。
      他第一个踩上了洞壁。他的脚踩在一块头骨上,头骨微微下陷,然后弹了回来。那些骨头在支撑他。他往下踩了一步,又一步。沈嘉奎跟在他后面。
      他们往下下了大概十米。排箫的声音越来越响,不是从上面传来的——是从洞底传来的。那些血红色的液体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演奏。陈星檀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变慢了。他咬了一下舌头,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快到了。”他说。
      他踩到了最后一块骨头,站在了洞底。那些血红色的液体就在他脚边,只差几厘米就会碰到他的鞋底。他能感觉到液体的温度——温热的,和人的体温一样。

      沈嘉奎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

      碎片在液体的深处,大概一米以下。能看到它的光,在血红色中一闪一闪的。
      “要伸手进去拿。”沈嘉奎说。
      陈星檀的右手伸进液体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静止了。那些翻涌的血红色液体停住了,那些从洞壁缝隙里渗出的荧绿色光芒凝固了,那些嵌在洞壁里的骨头停止了蠕动。整个世界像是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只有他的右手还在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液体很稠。不像是水,不像是油,像是一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他的手穿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层液体的阻力——表层最稀,像是稀泥;中层最稠,像是凝固的油脂;底层最黏,像是胶水。他的手穿过了表层,穿过了中层,正在接近底层。

      那些液体的温度在变化。表层是凉的,和沙漠夜间的温度差不多;中层是温热的,和人的体温一样;底层是烫的,像是把手伸进了刚烧开的水里。但那种烫不是让人缩手的烫——是一种钝的、闷的、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骨在发热,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加热。

      他的手臂开始变化。
      不是皮肤在变——是骨头在变。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臂里的每一根骨头:尺骨、桡骨、肱骨。它们在他的皮肤下面移动,像是在重新排列顺序。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锯子慢慢地锯他的骨头,不是锯断,是锯出新的形状。

      尺骨和桡骨交换了位置。原本在左边的尺骨移到了右边,原本在右边的桡骨移到了左边。两条骨头交叉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关节错位的声音。他的前臂扭了一下,皮肤表面出现了两道凸起的棱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那是骨头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的痕迹。
      肱骨变短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上臂在收缩,骨头在一点一点地压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他的手臂看起来变细了,但重量没有变——那些被压缩的骨头密度变大了,变得更沉,更硬。

      肩胛骨在移动。从后背移到了侧面,从侧面移到了前面。他的肩膀看起来歪了,左肩比右肩高了至少五厘米。锁骨也在动,从水平变成了倾斜,从倾斜变成了几乎垂直。
      变化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停了。
      陈星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臂。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前臂扭曲了,上臂变细了,肩膀歪了,锁骨的末端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但他的手还能动——手指能弯曲,手腕能转动,肘部能屈伸。那些变化没有影响他的运动功能,只是改变了形状。

      “你的手——”沈嘉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些发紧。
      “没事。”陈星檀说,声音很平静。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臂,眼睛一直盯着液体深处的那团光。碎片的光。白色的、稳定的、在血红色液体中像是一颗星星。

      他的手继续往下探。
      底层液体比中层更稠,几乎像是固体。他的手指要用力才能穿过去,每前进一厘米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那些液体在他的手指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膜,薄膜上有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气味——不是医院的气味,不是甜腻的气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花的花香。在这样一个死亡之地,花香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液体的阻力——是固体。一个很小的、光滑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碎片。
      他握住了它。
      手指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和前面七次一模一样的感觉。那种温暖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感觉。但这一次多了一种东西——一种震动。不是碎片在震动,是他的骨头在震动。那些刚刚被重新排列的骨头在碎片的光芒中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暖的、舒适的、像是泡在热水里的感觉。那些骨头在碎片的光芒中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尺骨和桡骨交换回来了,肱骨变长了,肩胛骨移回了后背,锁骨恢复了水平。

      他的手臂恢复了。
      不是慢慢的恢复——是瞬间的。碎片的光芒照在他的手臂上,那些变化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他的右手——那五根伸进液体里的手指——没有恢复。食指和中指还是一样长,无名指还是比食指长,小指还是向外弯了四十五度。
      他把碎片从液体里拿出来。

      第12块碎片。
      和前面11块一样,晶莹剔透,里面有光在流动。但它的颜色不一样——不是白色的,不是血红色的,是荧绿色的。和那些线条一样的颜色。那种绿色很亮,在血红色液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颗被血包围的绿宝石。

      碎片在他手心里跳动。不是碎片在跳——是他的心脏在跳。但心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能感觉到它——在右边。不是偏右,是完完整整地在右边。他能感觉到血液从右边的心脏泵出来,流过血管,流过组织,流过每一寸身体。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的心跳频率没有变化。只是位置变了。

      “拿到了。”他说。
      他把碎片装进口袋里。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细微的震动——是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撞了一下地面的震动。那些骨头在洞壁上松动,脱落,掉进液体里,溅起血红色的浪花。那些荧绿色的线条在地面上疯狂地扭动,像是在痛苦地挣扎。整片沙漠都在颤抖,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在翻身。
      库西克醒了。

      陈星檀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排箫的声音——是尖叫。无数人的尖叫叠在一起,从洞底传上来,从洞壁传上来,从那些骨头里传上来。那些被肢解的木乃伊在尖叫,那些被封印在织物里的脸在尖叫,那些被嵌在洞壁里的骨头在尖叫。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多声部的合唱,震得整个凹陷都在颤抖。

      他抬头看。洞口上面,库西克的身体在膨胀。那些彩色的毛线在分解,变成数千条独立的线条,像是一条条彩色的蛇,在空中游动。那些线条的颜色很鲜艳——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每一种颜色都在发光,在黑暗中像是一道道彩虹。那些线条从库西克的身体上脱落,在空中飞舞,然后朝洞口涌过来。

      速度很快。比蛇快,比鸟快,比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都快。
      “上去!”沈嘉奎喊。

      陈星檀抓住洞壁上的骨头,往上爬。那些骨头在松动,每踩一下都会掉下去几块。他的手抓住一块头骨,头骨碎了,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他抓住一根肋骨,肋骨断了,尖锐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那些荧绿色的液体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他的右手在发抖——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抓不住骨头。食指和中指一样长,握东西的时候使不上力。无名指比食指还长,总是先碰到骨头,然后滑开。小指向外弯了四十五度,根本用不上。他只能用左手和两只脚。

      沈嘉奎在他下面,推着他的脚,帮他往上爬。沈嘉奎的左手握着那把铜制塔克纳刀,右手抓着洞壁上的骨头。他的右手是正常的——五根正常长度的手指,能牢牢地抓住骨头。他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截——那是刚才被液体侵蚀的结果,还没有恢复。但他没有停,没有喊疼,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推陈星檀。

      他们爬了大概五米。
      那些彩色的线条追了上来。它们从洞口涌进来,像是一条条毒蛇,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百条。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攻击方式。红色的线最快,像一道闪电,直直地朝陈星檀的脚踝扑过来。蓝色的线最慢,但最粗,像一条蟒蛇,缠绕着洞壁上的骨头,把骨头勒碎。黄色的线最灵活,在空中转弯,绕过沈嘉奎的刀,从侧面攻击。绿色的线最隐蔽,贴着洞壁爬行,在骨头之间穿梭,很难被发现。
      一条红色的线缠住了陈星檀的脚踝。

      那条线很细,比普通的毛线还细,但很结实。它缠住了他的脚踝,绕了三圈,然后收紧。不是慢慢收紧——是猛地收紧。陈星檀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老虎钳夹住了,骨头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些毛线的纤维嵌进了他的皮肤,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进他的肉里,刺进他的血管,刺进他的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色的毛线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身发出的光。暗红色的,和血一样的颜色。那些光顺着毛线流进他的皮肤,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骨头。他能感觉到那些光在他的体内流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它们在找他的心脏——那颗已经移到了右边的心脏。

      “陈星檀!”沈嘉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陈星檀听到了刀切割的声音。不是骨头被锯开的那种声音——是毛线被割断的声音。清脆的,像是琴弦断裂,又像是冰块碎裂。那种声音在狭窄的洞壁之间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缠住他脚踝的红色线条断了。散开,变成了一根根细小的纤维,飘落在空中。那些纤维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一群荧火虫,缓缓地飘向洞底,落在那些血红色的液体上,然后沉了下去。

      沈嘉奎在割那些线条。他左手握着那把铜制塔克纳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不稳——因为他只能用左手。他的右手还抓着洞壁上的骨头,不敢松开。他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截,每割一刀,肩膀就会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是在脱臼的边缘。
      一条蓝色的线缠住了沈嘉奎的腿。那条线很粗,有拇指那么粗,颜色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它缠住了他的小腿,绕了五圈,然后收紧。沈嘉奎的腿被勒得变形了,裤子下面的肌肉在膨胀,皮肤变成了紫色。

      他低头割断了那条蓝线。一刀,两刀,三刀——蓝线很粗,要割好几刀才能割断。每一刀,他的身体都在变化。他的左肩又高了一截,他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形状不对,他的腰向左弯了十五度。

      他割断了蓝线。
      一条黄色的线缠住了他的腰。一条绿色的线缠住了他的手臂。一条紫色的线缠住了他的脖子。一条橙色的线缠住了他的手腕。五条线同时攻击,从五个不同的方向,速度很快,角度很刁钻。

      沈嘉奎没有躲。他割断了腰上的黄线,又割断了手臂上的绿线,又割断了脖子上的紫线,又割断了手腕上的橙线。每一刀都很快,每一刀都很准。但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变化——他的脸歪了,左脸比右脸低了一截;他的肋骨变了形,胸廓不再是椭圆形,而是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他的骨盆歪了,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沈嘉奎!”陈星檀喊。

      “别管我!爬!”沈嘉奎的声音很含糊,因为嘴巴歪了。但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陈星檀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和两只脚。他的左手抓住了洞壁上的一块骨头——是一块肩胛骨,很大,很稳。他把身体往上拉了一米。他的右脚踩在了一块头骨上,头骨碎了,他差点滑下去。他的左脚勾住了另一块骨头,稳住了身体。

      他往上爬了又一米。
      离洞口还有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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