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祠堂 ...


  •   第三天的“早晨”,陈星檀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是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停三秒,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木板。

      他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在。沈嘉奎靠在对面的墙上,眼睛是睁着的,正在听那个声音。络菲和孟伊禾挤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握在铁管上。江则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木棍,指节泛白。林书源和姜之恒背靠背坐着,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紧张。谢柏泽和林禹帆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夏沐柠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有在翻。

      那个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陈星檀站起来,刀握在手里。他走到厨房门口,侧身站着,用刀尖轻轻推开门。门开了,里面很暗。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从灶台的方向传来的。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灶台上。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
      声音是从灶台里面传出来的。炉膛的入口黑洞洞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那些黑色的灰烬。灰烬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下面移动。

      陈星檀蹲下来,用刀尖拨开灰烬。
      灰烬下面是一块木板。很旧的木板,表面烧焦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一块砧板,切菜用的那种。木板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把菜刀。刀身上全是锈,刀刃上还有干涸的痕迹,暗红色的,像是血。

      那块木板在自己敲击灶台的底部。一下,两下,三下。
      陈星檀伸手去拿那把菜刀。
      “别碰。”沈嘉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星檀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到陈星檀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在白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些黑线又往上爬了一点。
      “那上面有东西。”沈嘉奎说。

      陈星檀把手电筒的光照在菜刀上,仔细看。刀身上不只是锈——还有指纹。很多很多的指纹,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刀身。那些指纹不是印上去的,是刻进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铁上按出了印子。
      “这是那些祭品用过的刀。”沈嘉奎说。
      “用来干什么?”
      沈嘉奎没有回答。但陈星檀猜到了。用来杀人的。用来杀那些被当作祭品的人。

      木板还在敲击灶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陈星檀站起来,把灰烬重新盖上。木板的声音变闷了,但还在继续。他走出厨房,关上了门。那个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心跳。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什么东西?”络菲问。
      “一把菜刀。一块砧板。”陈星檀说,“它们自己在动。”
      “它们在提醒我们。”夏沐柠说。
      “提醒什么?”

      夏沐柠放下书,看着陈星檀:“提醒我们今天该去祠堂了。”

      陈星檀想了想。祠堂——他们第一天去过一次,匆匆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壁画、牌位、神龛。他们没来得及细看。也许祠堂里真的有他们需要的信息。
      “吃完饭去。”他说。

      他们又煮了一锅干菜粥。米还剩一些,但得省着吃。十个人每人分到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陈星檀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有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暖了一下。

      沈嘉奎坐在他旁边,端着碗,但没有喝。
      “怎么不喝?”陈星檀问。
      沈嘉奎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几秒钟。
      “昨天那碗米——我们从井台旁边捡回来的那碗米。”他说。
      “怎么了?”
      “我想了一夜。那碗米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如果是那些东西放的——它们为什么要给我们送米?如果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沈嘉奎摇头:“不知道。但也许那些米不该吃。”

      陈星檀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是白色的,很正常的白色。煮出来的粥也是正常的颜色,没有异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他们已经吃了两天了,没有人出事。
      “应该没事。”他说,“如果有问题,早就出问题了。”

      沈嘉奎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怎么了?”陈星檀问。
      “有点甜。”沈嘉奎说。

      陈星檀又喝了一口。没有甜味。就是普通的粥,有一点干菜的咸味,没有别的。
      “可能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夏沐柠在旁边说,“那些黑线会影响你的感官。”

      沈嘉奎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粥喝完了。
      吃完饭,他们收拾好东西,出发去祠堂。

      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石头房子,灰色的石板路,灰色的天空。那些石头房子的窗户还是黑洞洞的,但今天,那些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沈嘉奎走过一栋房子的时候,余光扫到窗户里有光闪了一下。他停下来,转头看过去。

      窗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看着他。

      “别看了。”沈嘉奎说,“它们一直都在。”
      他们继续走。

      祠堂的门还是开着的,和他们第一天来时一样。但门口的地上多了东西——脚印。不是那种细长的、只用脚尖走路的脚印,是人的脚印。正常的、完整的、脚后跟和脚尖都有的脚印。脚印很新,像是刚刚踩上去的。

      “有人来过。”谢柏泽蹲下来看了看,“不是那些东西。”
      “谁会来?”络菲问。
      没人回答。

      陈星檀走进祠堂。里面的光线比第一天更暗了,那些壁画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他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左边的壁画上。

      那些人物还在。但他们的表情变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这些人在笑。那种整齐的、不自然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笑。但现在——他们在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不合常理,像是在尖叫。他们的眼睛不再是弯的,而是圆的,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的、空洞的眼眶。他们的手不再是垂在身体两侧的,而是举起来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些画会变。”夏沐柠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出来的不安。

      “变得更快了。”沈嘉奎说,“第一天只是嘴角变了。第二天整个表情都变了。今天——他们的身体姿势也变了。”

      陈星檀走到右边的壁画前面。那幅画的是仪式——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第一天他看不清桌子上是什么,今天他看清了。桌子上是一个篮子。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个——婴儿。

      不是画的婴儿。是真的婴儿。壁画上的婴儿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别的东西做的。沈嘉奎凑近了看,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婴儿上。

      那个婴儿的皮肤是真实的——不是石头,不是颜料,是真正的、干枯的、皱巴巴的皮肤。它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齿。它的身体很小,蜷缩在篮子里,像一只干枯的青蛙。

      陈星檀的手在发抖。他退后了一步。
      “这些都是真实的东西。”沈嘉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壁画上的人——不是画的。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被嵌进去的。”

      陈星檀看向壁画上那些人物。他们的脸——那些扭曲的、痛苦的脸——不是画的轮廓,是真正的、立体的、从墙壁里凸出来的脸。像是有人把活人嵌进了墙壁里,然后在上面涂了颜料。
      “那些村民——”夏沐柠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不是离开了。他们被嵌在了这些壁画里。”

      陈星檀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走到壁画的最右边,那里有一个单独的人物——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个人站在画面的边缘,半侧着身子,像是在看着画面外的东西。他的脸没有被扭曲——是正常的、平静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个人是谁?”陈星檀问。

      夏沐柠走过来,看着那个人物。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他的衣服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穿的是普通的农服,他穿的——像是道袍。”
      “道士?”
      “或者——主持祭祀的人。”

      陈星檀伸手想摸一下那个人物,手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万一那个人也是真的呢?万一那个人还“活着”呢?
      “神龛。”沈嘉奎说,“看看神龛。”

      他们走到神龛前面。神龛还是那个样子——木头做的,很旧,上面刻着花纹。里面放着四十一个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比第一天更模糊了,有些已经看不清了。沈嘉奎拿起一个牌位,用手电筒照着看。字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但被什么东西磨花了。他只能认出几个字——“黄……之……位”。

      他把牌位翻过来。
      背面有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此村之人,皆已非人。”

      陈星檀把牌位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背面也有字:
      “勿食村中之物。”

      又一个:“勿饮井中之水。”
      又一个:“勿信树上之言。”
      又一个:“勿开夜半之门。”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四十一个牌位,四十一个背面,每一面都写着一句话。有的是警告,有的是描述,有的是——像是遗言。

      最后一个牌位,背面写着:
      “吾乃最后一人。明日将赴树下。后来者,若见此牌,速离。勿回头。”

      陈星檀拿着那个牌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这些牌位——不是牌位。”他说,“是留言。是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留给后来者的。”

      “四十一个人。”夏沐柠说,“四十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他们都没能出去。”

      沈嘉奎接过那个牌位,看了看上面的字。
      “最后一个人——‘明日将赴树下’。他去了树下,然后呢?”

      没有人知道。
      陈星檀把牌位放回神龛里。他看着那四十一个牌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牌位是谁放在这里的?如果是那些被困的人自己放的,那他们还有意识,还能写字,还能思考。但他们还是没能出去。为什么?他们知道了所有的警告——“勿食村中之物”“勿饮井中之水”“勿信树上之言”“勿开夜半之门”——他们知道了所有的规则,但还是没能出去。

      “因为碎片。”姜之恒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他们可能不知道碎片的存在。或者知道了,但拿不到。”

      沈嘉奎点头。他们是来找碎片的。那些被困的人可能只是误入这个村子,没有碎片作为“钥匙”,所以永远出不去。

      “我们不一样。”他说,“我们有碎片。”
      陈星檀看着手里的三块碎片。它们的光芒很稳定,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明亮。

      “对。”他说,“我们不一样。”
      他们继续在祠堂里搜索。沈嘉奎走到神龛的侧面,发现神龛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门——不是正常的门,是一个暗格,大概只有半人高,用一块木板挡着。他把木板拿开,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他用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两平米,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五角星——和碎片上的五角星一模一样。

      沈嘉奎钻了进去。
      小房间的空气很闷,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很淡,但能闻到。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木匣子。匣子很轻,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纸。
      纸已经泛黄了,很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封信。字迹很工整,和牌位背面的字迹一样:
      “后来者: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神龛后面的暗格。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不是普通人。也许——你有机会离开。

      我是黄村的第七任村长。我的名字叫黄永昌。这封信写于光绪二十三年,也就是村子里开始死人那一年。
      大疫是从春天开始的。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烧,呕吐,拉肚子。我们以为是普通的疫病,请了郎中来治。但郎中治不好。越来越多的人病倒了,越来越多的人死了。

      到了夏天,村子里已经死了两百多人。
      我们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那个道士姓陈,据说是龙虎山的高人。他来村子之后,看了三天三夜,然后告诉我们——这不是疫病,是诅咒。

      他说这个村子建在了一个‘龙穴’上。龙穴需要用人血来养,否则就会反噬。黄村的祖先——黄天佑——在建造村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他立下了祭法:每十年一次,用八个人祭祀。但后来村子里的人忘了这个祭法,没有按时祭祀。所以诅咒反噬了。

      他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祭祀。选八个人,吊在村口的大树上,八天为期。八天之后,诅咒就会解除。
      我们照做了。
      我们选了八个人——八个年轻力壮的男女。把他们吊在了树上。

      八天之后,他们死了。
      但诅咒没有解除。更多的人病倒了。更多的人死了。
      道士说,可能是祭品不够。他说需要更多的人。
      我们又选了八个人。又吊在了树上。
      又死了。诅咒还是没有解除。
      道士说,可能是祭品的心不够诚。他说需要自愿的人。
      没有人自愿。

      所以道士说——那就让全村人一起祭。
      那天晚上,他把全村人都叫到了祠堂里。他说要举行一个仪式,一个能够彻底解除诅咒的仪式。
      我们照着他说的话做了。
      我们围成一圈,手牵着手。他念了咒语,烧了符纸,洒了符水。
      然后——他消失了。
      我们没有解除诅咒。我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们的身体开始变化。有些人变成了壁画的一部分,有些人变成了牌位,有些人变成了树上的——稻草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牌位。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写这些字。也许是因为我在心里一直喊着‘不要忘记’。
      我现在被困在这个牌位里。
      我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但我不能动。我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次,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来了。你们来了。

      后来者,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们看到了,请记住这几件事:

      第一,树上那些‘稻草人’不是祭品——是村民。那些被选中的人,他们的灵魂被封印在了那些面具里。
      第二,井里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可以,但只能喝过滤后的。那些东西在污染水源,一天比一天严重。

      第三,祠堂里的壁画会变。它们的变化反映了诅咒的状态。如果壁画上的人开始动——快跑。

      第四,那把菜刀和砧板——不要碰。那是道士留下的东西。他用的不是普通的刀,是杀过人的刀。那把刀上有无数人的怨念。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那个道士没有离开。他还在这村子里。他变成了——别的东西。比那些稻草人更可怕的东西。他在等。等下一批祭品。

      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他就在祠堂里。就在我们身边。

      他在看着你们。——黄永昌”
      沈嘉奎读完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只有两平米的小房间。四面都是石墙,没有窗户,只有那个半人高的暗格。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墙壁上有影子——他自己的影子。
      还有别的影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