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渊者》莳薰

77、灰烬之噬 暗色圣光的

　　山坳里的早晨比塞缪尔预想的更安静。
　　他靠着歪脖子老树的树干坐了一整夜，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搁在膝盖旁边，掌心印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边缘的纹路比前几天更深了。
　　歪脖子老树底下的两株接骨草在晨露中安静地立着，灰绿色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每一片叶子的边缘细锯齿都完整无缺，叶脉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塞缪尔把目光从接骨草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他旁边树干上睡着的灰谷。

　　灰谷的左腿伸直放在地面上，右臂搭在膝盖上，银灰色长发用索林给的粗布条松松扎着，发髻已经完全散开了，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晨风吹过的时候发梢会轻轻晃一下。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节奏均匀，不像前几天在矿坑里那样断断续续的。
　　塞缪尔把外套从自己身上脱下来，轻轻搭在灰谷的肩膀上。灰谷在睡梦中感觉到衣料的重量之后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

　　塞缪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溪流旁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把脸上最后一点困意冲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瑟琳站在溪流上游的方向，背对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暖银色的光泽，发梢处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她的短弓背在肩上，弓弦松弛地垂着，手指搭在弓弦上。她听到脚步声之后侧过头来，看到是塞缪尔之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塞缪尔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溪流上游的方向有几块较平的岩石，水从岩石的缝隙中涌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看着瑟琳的脸。
　　“你昨晚没怎么睡。”塞缪尔的声音不大，在溪流的水声中刚好能听清。
　　瑟琳把目光从溪流上游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他。她的淡金色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亮，瞳孔边缘那圈银色的光环在溪水的反光中微微闪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说：“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看你坐在树底下没动，就没过去。”她把手指从弓弦上收回来，搭在短弓的弓臂上：“你的印记比昨天更亮了。”
　　塞缪尔把右手掌从身侧抬起来看了一眼，印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边缘的纹路确实比之前更深、更密了。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三淬完成之后一直在亮。没有发烫，就是亮着。”

　　瑟琳把目光从他的手掌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塞缪尔把右手合拢，想了想，然后说：“听觉比之前更远了。溪流上游那块岩石后面的水声我能听到，之前听不到。还有……”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溪流方向收回来，看着瑟琳的脸：“你昨天在穹顶空间里等我的时候，和灰谷说了话。你们说话的声音隔着石阶传下来，我听到了一部分。以前那种距离听不到。”
　　瑟琳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弓弦没有搭箭，但手指搭在弦上。她看了一会儿塞缪尔的脸，然后说：“灰谷跟我说了一些话。关于你的。”
　　塞缪尔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溪流上游的方向：“他说的什么。”
　　瑟琳把手指从弓弦上收回来，把短弓靠在膝盖旁边：“他说你对我说话的时候跟对别人不一样。在矿坑里背他的时候话很少，对我说话的时候会多说几句。他说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她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看着溪流的方向，水声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不紧不慢的。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自己觉得呢。”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右手掌贴在溪流边缘的岩石面上，印记在接触石面的瞬间没有出现温度变化。他蹲在那里，看着溪水从岩石的缝隙中涌出来，在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旋，然后顺着岩石的边缘流下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灰烬镇的时候，每天采药、翻土、削药、配药。一天和前一天差不多，一年和前一年差不多。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一天一天过去，每天做差不多的事，做完就睡觉，睡醒了再做。后来镇子没了。我出来走，走到现在。路上遇到很多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来了。你留下来了。”他把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瑟琳的脸：“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我不用想太多就能说话的人。你问我在想什么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在想什么。你把手搭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就把手翻过来让你握着。”他把右手从岩石面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印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巴洛以前说我是个闷葫芦。但我知道谁在身边。你在的时候，我睡得好一些。你不在的时候，我醒得早一些。”他把目光从瑟琳脸上收回来，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就是这样。”

　　瑟琳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收回来，看着溪流的方向。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梢扫过肩头。她看了一会儿溪水，然后把短弓从膝盖旁边拿起来背回肩上，站起来走到塞缪尔旁边，蹲下来把右手搭在他掌心上。
　　她的指尖贴着他的印记，印记在她接触的位置暖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温度。她把手指收拢，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之后被他的掌心暖透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以前在教堂的时候，说话是任务的一部分。每句话都有目的。跟上级汇报要说清楚，对下面的人布置任务要说明白。后来离开教堂了，不用说了，反而不会了。”她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让我睡床的时候，我其实没想睡床。我睡地板也可以。但你说让我睡床，我就没推。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下命令。你只是在说你想让我睡床。”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泥：“走吧。他们该醒了。今天往北走，到矮人前哨之前还有一段路。”塞缪尔站起来，把长剑从腰上取下看着她。

　　瑟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身朝着山坳中央的营地方向走了回去。

　　灰谷在塞缪尔和瑟琳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靠着树干坐着，外套搭在肩膀上，银灰色长发散在肩头，左眼半睁着看着山坳中央的方向。他看到瑟琳从溪边走过来的时候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重新闭着眼，呼吸的节奏和睡着的时候一样。
　　瑟琳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靠在树干旁边，侧过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皮：“别装了。你醒了有一会儿了。”
　　灰谷把左眼慢慢睁开，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瑟琳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歪脖子老树底下的两株接骨草：“种下去了。浇了两遍水。第三遍还没浇。”他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瑟琳：“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轻一些。”

　　瑟琳把目光从接骨草上收回来，看着灰谷的脸。灰谷的左眼在晨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瞳孔边缘的浅色环纹比之前更淡了。他把目光从瑟琳脸上移开，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我在白银刹那里的时候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教堂的人说话都有目的。白银刹的人说话也有目的。你们说话没有目的。就是说话。”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断指布条在手指上重新缠了两圈：“我在矿坑里被关了三天。他背我出来的时候，他的背很硬。骨头硌人。但他走得很稳。我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想，这个人以前在灰烬镇的时候，我背过他。他那时候很小，背起来很轻。现在他背我，我比以前重了，他背起来还是很稳。”他把手放回膝盖上，靠着树干重新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浅。

　　伊恩从溪流下游的方向走过来，把灌满的水囊放在灰谷旁边的地面上。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剩余的干粮分给每个人。灰谷接过干粮嚼了两口，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好放在膝盖上。伊恩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布袋的系绳重新扎紧：“今天往北走到矮人前哨。明天从矮人前哨往东走，穿过枯骨山脉东麓的余脉，到山坳北面的出口。从山坳北面的出口往北走半天就能到矮人前哨的南口。”他把布袋挎回肩上，站起来走到山坳西侧的开阔地边缘，朝着北面的丘陵方向看了一眼。丘陵在晨光中泛着暖金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枯骨山脉东麓的余脉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塞缪尔旁边站定：“北面的路比来的时候更窄。辰巳走过一段，他说北面的丘陵地带中间有一条窄谷，两侧是陡壁，谷底只有一条路。如果有人在窄谷里设伏，我们很难绕过去。”

　　塞缪尔把长剑在腰侧的带扣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侧过头看着辰巳的方向。辰巳从山坳北侧的缓坡边缘折返回来，短刀插在腰侧的刀鞘里，右手搭在刀柄上。他走到塞缪尔面前停下来：“窄谷的入口处有新的痕迹。碎石堆被翻动过，边缘的土是松的。有人在窄谷入口处动过手脚。”塞缪尔把长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侧过头对着队伍说：“收拾东西。往北走。到了窄谷入口先探再进。”

　　灰谷靠着树干坐着，把水囊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地面上，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的左腿固定在布条里不能着地，重心靠在右腿上。伊恩走过来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头，把他背起来。
　　灰谷的银灰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暖灰色的光，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发丝垂在伊恩的肩头。他把目光从山坳北面的丘陵方向收回来，侧过头对着塞缪尔的后背说：“窄谷我走过。两边陡壁上有旧矿工凿的凹槽，能攀上去。如果有人埋伏，他们会蹲在凹槽里。你走的时候在谷底走慢一点，让辰巳先上去把凹槽里的人清掉。”
　　塞缪尔把灰谷说的信息记住了，侧过头对着辰巳说：“到了窄谷入口之后你先上去。我在谷底压阵。瑟琳在谷口守着。”他把长剑收回鞘中，迈步朝着山坳北面的缓坡方向走了过去。缓坡的尽头通向枯骨山脉东麓的余脉，丘陵在晨光中泛着暖金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窄谷入口的两侧陡壁轮廓。他走了一段之后在缓坡顶部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
　　印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出现温度变化，但地面的碎石层比山坳里更厚，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更细碎的声响。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队伍跟着他一个一个走过了缓坡，朝着窄谷入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窄谷的入口比辰巳描述的更窄。
　　两侧的陡壁从地面向上延伸，高度大约三层楼，岩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火山玻璃质，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灰色的光。谷底的路面只有两人并行宽，地面上铺着碎黑曜石和干草屑的混合物，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塞缪尔在窄谷入口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
　　印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出现了一阵极短的温热，方向指向窄谷深处。塞缪尔站起来侧过头对着辰巳说：“左侧陡壁上有凹槽。间距均匀，像是旧矿工凿的攀爬点。你从左侧上去。我在谷底走慢一点。”
　　辰巳把短刀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侧身贴着左侧陡壁的根部向上移动。他的脚步很轻，短刀的刀尖偶尔碰到岩壁的凸起处，发出极短促的摩擦声。他在陡壁中段的一处凹槽旁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凹槽上方的动静——有呼吸声，间隔不均匀，像是在轮换着守。他对着谷底的塞缪尔比了一个数字——二。
　　塞缪尔在谷底停下来，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辰巳在凹槽上方探出头看了一眼——凹槽里蹲着两个穿着暗灰色旧甲的巡逻兵，长矛靠在手边，面朝谷底的方向，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辰巳从侧面包抄过去，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精准地刺入第一个巡逻兵肩窝下方。那人还没来得及转身，手臂就失去了力量，长矛从手里脱落。辰巳用肩膀顶住他倒下的身体，把他放平在凹槽里。第二个巡逻兵听到动静之后转过身来，长矛端平，矛尖对准辰巳的胸口。
　　辰巳侧身闪避，矛尖擦着他的衣料划过，割开了一道浅口。他在侧身的同时短刀从下往上划过，刀刃掠过那人握矛的右手腕，鲜血从腕部的护甲缝隙中渗出来。那人松开矛杆，辰巳用刀背磕在他的颈侧，他倒在了凹槽里。辰巳把两个巡逻兵拖到凹槽的深处，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把手腕绑在凹槽的岩壁上，然后侧身从陡壁上滑下来，对着塞缪尔比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塞缪尔在谷底继续往前走，辰巳从陡壁上下来之后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窄谷在走了大约百步之后开始变宽，两侧的陡壁从三层楼的高度逐渐降低，谷底的路面从碎黑曜石变成了更松软的灰白色沙土。塞缪尔在窄谷中段的一处转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前方的动静——有风声，有碎石从高处滚落的声音，还有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人在沙土层上走动的脚步声。他把那个脚步声记住了，侧过头对着辰巳比了一个位置——转角右侧。
　　辰巳侧身贴着右侧陡壁的根部向前移动，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他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身探头看了一眼转角外面的情况——转角后面的谷底较宽，地面上铺着更厚的灰白色沙土，沙土层的表面有几道被踩踏过的痕迹，方向朝向窄谷的北端出口。谷底北端出口的两侧陡壁上有新的痕迹，像是有人蹲过之后留下的压痕。辰巳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侧过头对着塞缪尔比了一个数字——三。塞缪尔在转角处停下来，把长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谷口北端有三个。辰巳从右侧上去，我从正面走。瑟琳在转角处守着。”
　　他把长剑横在身前，侧身闪出了转角。谷底北端出口的三个巡逻兵在他闪出转角的瞬间转过头来，长矛端平，矛尖对准谷底的方向。塞缪尔没有停步，他在第一个巡逻兵的长矛刺出来的瞬间侧身闪避，矛尖擦着他的衣料划过，割开了一道浅口。他在侧身的同时长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精准地刺入那人握矛的右手腕内侧。那人松开矛杆，塞缪尔用剑柄末端磕在他的太阳穴侧面，他倒在了沙土层上。
　　第二个巡逻兵在同伴倒下的同一瞬间刺出长矛，矛尖对准塞缪尔的右侧肋部。塞缪尔侧身闪避，矛尖擦着他的衣摆划过，割开了第二道口子。他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长剑横在身前。第二个巡逻兵追上来，长矛横扫，矛杆带着风声压向塞缪尔的腰侧。塞缪尔矮身避过矛杆，长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刺入那人右侧大腿外侧。那人单膝跪地，长矛脱手，塞缪尔用剑柄末端磕在他的颈侧，他倒在了沙土层上。
　　第三个巡逻兵在辰巳从右侧陡壁上方跳下来的时候已经被短刀制住了。辰巳把短刀收回鞘中，把第三个巡逻兵放平在沙土层上，侧过头对着塞缪尔说：“三个都倒了。谷口外面没有其他人。”
　　塞缪尔把长剑收回鞘中，侧过头对着转角方向的瑟琳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瑟琳从转角处走过来，短弓已经收起来，蓝焰箭矢从弦上取下来收回布袋里。
　　她走到塞缪尔面前停下来，目光在他右臂的衣料上停了一瞬——那两道被矛尖割开的口子还在，衣料边缘有浅浅的暗色痕迹。她把短弓背回肩上，侧过头对着塞缪尔说：“你的右臂。回去之后让梓看一下。”
　　塞缪尔把右臂抬起来看了一眼，衣料上的口子不深，皮肉没有伤到：“皮外伤。不碍事。”
　　瑟琳把目光从他右臂上收回来，看着他的脸：“我说的是回去之后让梓看一下。不是现在。”

　　塞缪尔把右臂放下来，侧过头看着她。她的淡金色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亮，银白色头发被风吹起了一缕贴在脸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对着队伍说：“窄谷出口外面是枯骨山脉东麓的余脉。再往北走半天就能到矮人前哨的南口。继续走。”他迈步走出了窄谷的北端出口，身后的队伍跟着他一个一个走出了窄谷，朝着矮人前哨南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矮人前哨南口的灯在暮色中亮着。
　　塞缪尔走在队伍最前面，靴底踩在枯骨山脉东麓的碎石路面上，每走一段就会侧头看一眼前方瞭望台上那盏灯的方位。灯是挂在瞭望台顶端的木杆上的，一盏旧油灯，灯罩是矮人工匠用薄铁片敲出来的，四面都有细密的透气孔，光线从透气孔中透出来的时候会在周围的石壁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斑。

　　塞缪尔走了一段之后在矮人前哨南口的矮石墙前面停下来，把长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瞭望台上传来索林粗哑的嗓门，声音从石墙上方传下来：“回来了？北面的窄谷不好走吧。”
　　塞缪尔把长剑挂回腰侧，侧身绕过矮石墙走进了前哨的院子。
　　索林站在瞭望台的台阶上，独眼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围裙搭在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只木杯。他看着塞缪尔走进院子，然后把木杯举起来朝他的方向晃了晃：“麦酒在桌上。热的。放了肉桂。没放橘皮。”

　　塞缪尔在院子中央的木桌旁边坐下来，把长剑靠在桌子旁边。桌子上的陶壶里还有半壶麦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肉桂的味道从舌尖慢慢渗到喉咙里。他把杯子放下来，侧过头看着索林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索林把围裙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独眼看着塞缪尔的脸：“你师兄的腿怎么样了。”
　　塞缪尔把杯子放下来：“能走。不能跑。接骨草种下去了。在山坳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
　　索林把围裙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系回腰上：“那排草分出来的两株能活。根扎得稳。”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后门的方向，把门板推开一条缝朝后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对着塞缪尔说：“东墙根底下的那排草我每天扫。浇水的量也记着。没有多浇也没有少浇。”他把门板重新合上，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把木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麦酒。

　　灰谷被伊恩背进院子的时候，索林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看着灰谷左腿的固定布条，独眼在暮色中眯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到灰谷的右手上——断指布条在暮色中泛着浅白色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对着塞缪尔说：“他手怎么了。”
　　塞缪尔把麦酒杯子放下来：“矿坑里被黒木玄切的。”
　　索林把目光从灰谷手上收回来，看着灰谷的脸。他的独眼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巴洛以前说，手断了两根手指的人，握东西的时候会偏。你以后用刀的时候把刀柄缠粗一点。”
　　灰谷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看着断指布条缠着的两根指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索林的脸。他的左眼在暮色中泛着深紫色的光，瞳孔边缘的浅色环纹比之前更淡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铁匠铺里有旧布条吗。”
　　索林站起来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头：“有。旧的粗布条，以前缠铁条用的。你要的话自己去拿。”
　　灰谷把右手放回膝盖上，靠着伊恩的肩膀闭着眼。伊恩把他背到铁匠铺后门的台阶旁边放下来，让他靠着台阶坐着。灰谷的左腿伸直放在地面上，右臂搭在膝盖上，银灰色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暖灰色的光。他把目光从铁匠铺后门的方向收回来，侧过头对着塞缪尔说：“明天早上我去拿旧布条。把刀柄缠粗一点。”
　　塞缪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麦酒杯子放在桌面上：“明天走之前拿。今天歇够了再走。”
　　夜色从枯骨山脉东麓漫上来的时候，矮人前哨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两堆篝火。矮人们从铁匠铺里搬出了几桶麦酒和一大盘烤肉，摆在院子中央的木桌上。索林站在桌子旁边，独眼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然后把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你走之前，那排草只有五株。现在有七株。分出来的两株你带走种到山坳去了。东墙根底下还剩五株。等明年春天那五株再分出来的话，你再带两株走。山坳里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的土松，根能扎得深。”他举起手里的木杯朝东墙根底下那排接骨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把杯子里的麦酒一口喝完。

　　塞缪尔端起面前的木杯喝了一口麦酒，酒是温的，肉桂的味道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点淡淡的甜味。他把杯子放下来，侧过头看着灰谷。灰谷坐在桌子另一侧的长凳上，左腿伸直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右臂搭在桌面上，手里攥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汤。他的银灰色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暖灰色的光，半束的发髻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垂在肩头和后背。他看着碗里的汤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来，侧过头对着索林说：“这次的麦酒放了橘皮。”
　　索林把木杯从嘴边放下来，看着灰谷的脸：“放了。一点点。巴洛说橘皮太甜，他不喜欢。但我觉得放一点点还行。”
　　灰谷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来看着杯底：“他没说不喜欢橘皮。他说的是‘橘皮抢味’。抢味的意思不是不能放，是放多了不行。”

　　索林把木杯放下来，从桌子下面又摸出一只新的木杯倒满麦酒，推到灰谷面前：“那你喝这个。没放橘皮。就肉桂。”
　　灰谷接过木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杯底。他的左眼在火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瞳孔边缘的浅色环纹比之前更淡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来，侧过头看着院子外面的接骨草方向，没有再开口。
　　塞缪尔坐在桌子另一侧，把长剑横放在膝盖上，用干布擦着剑鞘上的泥污。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掌心印记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边缘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

　　瑟琳坐在他旁边，把短弓靠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面包。她侧过头看着塞缪尔擦剑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之后把面包放下来，右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塞缪尔把布放下来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贴着他掌心的印记边缘。她的指尖是凉的，但印记在她指尖接触的位置微微暖了一瞬。

　　他把左手从剑柄上抬起来覆在她的手上，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没有说话，火光在他们中间跳动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矮石墙上，交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塞缪尔从铁匠铺后院的干草堆上坐起来的时候，听到铁砧的声音从铁匠铺里面传出来。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看到索林正坐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旧锤子，锤子的末端在一块铁条上慢慢敲着。灰谷靠着铁匠铺后门的台阶坐着，左腿伸直放在地面上，右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把从铁匠铺里拿出来的旧粗布条。他正在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短刀的刀柄上，缠得很慢，每缠一圈就用断指布条把布条压紧。

　　塞缪尔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缠刀柄的动作。灰谷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之后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了握，然后侧过头看着塞缪尔的脸：“缠粗了之后握起来不偏了。”他把短刀收回鞘中，把剩余的旧布条叠好放在膝盖旁边，撑着台阶站起来。

　　伊恩从院子那边走过来，把灰谷的右臂搭在自己肩头，把他背起来。
　　索林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叠好搭在肩膀上，独眼看着院子里的队伍：“往北走。到了硫磺山脉的熔岩之心之后，如果时间守望者问起来，就说矮人前哨的索林还活着。它以前认识我。巴洛在矮人王城的时候它来过一趟。”塞缪尔把长剑在腰侧的带扣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侧过头看着索林的脸：“它认识你。”
　　索林把围裙从肩膀上拿下来重新系回腰上：“以前认识。很久以前了。它在熔岩之心睡了很多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
　　把手伸出来在塞缪尔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北面的路比来的时候更窄。到了窄谷入口的时候别在谷底走太快。两边的陡壁上有旧矿工凿的凹槽，如果有人埋伏，他们会蹲在凹槽里。”
　　塞缪尔把那个信息记住了，侧身走出了铁匠铺的门口。院子里的队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伊恩背着灰谷走在队伍中间，瑟琳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辰巳和莉拉走在侧翼和后方，梓走在队伍中段。塞缪尔走到队伍最前面，把长剑挂在腰侧，朝着矮人前哨北面的出口方向迈开了步子。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一个一个走出了前哨的院子，朝着枯骨山脉东麓的余脉方向走了过去。矮人前哨的瞭望台上，索林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出院子，独眼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把手举起来朝队伍的方向晃了晃，然后转身走进了瞭望台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