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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灰烬之噬 矿坑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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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在土脊边缘蹲了很长时间。他的右手掌贴着土脊表面的碎石和干土,印记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没有明显的温度变化,但掌心中心的位置有一阵极轻的、像脉搏一样的微弱跳动,节奏和远处矿坑深处的某样东西在同一个频率上。他收回手,把身体压低了一些,仔细观察矿坑入口处的布局。
旧矿坑的入口开在一道被开采过的岩壁上,洞口宽约两人并行,高约一人半,入口上方残留着一块被凿出过轮廓的旧石匾,字迹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
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着暗灰色的旧甲,甲片边缘生锈发红,手里握着长矛,矛尖朝上。两个哨兵间隔大约三步,站姿不算太严整,但目光一直盯着入口前方的碎石地面,没有东张西望。塞缪尔把目光从哨兵身上移开,朝洞口内侧看了一眼。洞里很暗,只有靠近入口的一小段被外面的光线照到了,再往里就全黑了。
他听了一会儿,洞口内部传来极低沉的、像是金属在石面上拖拽的声音,间隔不均,有时候连续几声,有时候停很长时间才响一下。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辰巳低声说:“矿坑里面有多少人。”
辰巳在他身后趴低了身体,目光在洞口和周围的碎石地面上快速扫了一遍:“门口两个。左边那个甲片缺了一块在左肩。右边那个矛尖上有干了的血,可能是之前刺过人的。洞口内侧三步远的石壁上有火把插孔,孔里的灰是新的,说明他们夜里也点着火把。再往里看不到了。”他停了一下,手指指向矿坑北侧的一道低矮的土坎:“那边有一条窄路通到矿坑侧面,可能是以前矿工运矿石用的小道,入口被碎石盖住了,但表面有被踩过的痕迹,有人从那上面走过。”
塞缪尔沿着辰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土坎上确实有一条几乎被碎石覆盖的窄路,表面有几处碎石的排列和周围不同,像是被靴底踩过之后拨开的。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两个哨兵身上。“我去引开门口那两个。你们从侧面那条窄路进去,把里面的人放出来。瑟琳在外面策应,如果巡逻队从南边过来,你用蓝焰封住矿坑南侧的那条路,别让他们包抄。”
瑟琳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伊恩和莉拉已经从布袋里把绳索和短刀取出来了。洛克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他的左臂还是动不了,但他用右手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撕下了一条长布条,缠在拳头上:“我也去。我认识里面的路。以前跟我师父来矿坑拉过铁矿石。”
塞缪尔看了他缠着布条的拳头一眼,没有阻止,只是侧过头对辰巳说:“你带路,从侧面进去。洛克的左手用不了,你负责他的左翼。”
辰巳点了点头。塞缪尔站起来,把长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朝土脊南侧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瑟琳一眼。瑟琳站在土脊的另一端,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的短弓已经握在手里了,弓弦上没有搭箭,但她的手指搭在弦上,随时可以拉满。塞缪尔收回目光,朝矿坑入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从土脊南侧绕出来的时候故意踩在了一片碎石上。碎石在靴底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声响。左边那个哨兵立刻转过头来,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右边那个哨兵的动作慢了一拍,但也转了过来,长矛端平,矛尖对准了塞缪尔的方向。左边那个哨兵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什么人。这里是教堂管制区。闲人退后。”
塞缪尔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答那个哨兵的话,只是在距离哨兵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把长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那个哨兵看着他手里的剑,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然后朝身后喊了一声:“有人闯——”。他的喊声没有完成。塞缪尔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启动了。他的右脚蹬地,身体向左侧斜切,长剑从鞘中滑出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左边那个哨兵的长矛刚刚端平,塞缪尔已经切到了他左侧三步的位置,剑尖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挑在长矛的杆身上。长矛被挑得向上偏转,矛尖划出一道弧线刺进了头顶的岩壁。
塞缪尔没有停,他的左手顺势按在哨兵的胸口,掌心的印记贴上去的那一瞬,哨兵体内的圣光之力被他吸走了一小半,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塞缪尔用肩膀顶住他倒下的身体,没有让他摔在地上发出更大的声响。右边那个哨兵的反应快一些,长矛已经刺出来了,矛尖对准塞缪尔的右侧肋部。塞缪尔侧身闪避,矛尖擦着他的衣料划过,带出一道白痕。
他在侧身的同时右手的长剑从下往上划过,剑刃掠过哨兵握矛的右手腕,鲜血从腕部的护甲缝隙中渗出来,哨兵的手松开了矛杆。塞缪尔用剑背磕在他的颈侧,哨兵倒在了地上。
他把哨兵拖到洞口内侧的阴影中,靠墙放好,然后朝矿坑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辰巳和伊恩已经从侧面那条窄路摸到了矿坑侧壁的边缘,莉拉跟在后面,洛克走在辰巳和莉拉中间,右手攥着那把从布袋里取出来的短刀。塞缪尔收回目光,侧身走进了矿坑入口。
矿坑内部的通道比他预想的更宽,地面铺着碎石和干土,两侧的墙壁上有被开采过的痕迹,凿痕纵向排列,间距不均。通道往里延伸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的通道更宽,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更碎,有火光从深处透出来;右边的通道更窄,地面上的碎石排列更整齐,像是后来被重新铺过。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右侧通道的地面,印记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出现了一阵持续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通道深处等着他。他站起来朝右侧通道走了进去。
右侧通道往里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通道的宽度收窄了一半,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横向的旧木支架,支架的木料已经干裂了,但还在支撑着通道的顶部。
他在一处支架旁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通道深处的动静。深处传来低沉的、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发出的呜咽声,间歇性响起,间隔不长。他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道用粗木条钉成的栅栏。
栅栏的木条间距不宽,后面是一间被挖出来的方形石室。石室的地面上坐着五六个人,手脚被绳索捆着,嘴被布条勒住了。他们听到脚步声之后同时抬起头来,目光中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疲惫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麻木。
塞缪尔蹲在栅栏前面,用剑刃卡进木条的缝隙,用力撬了一下。木条发出断裂声,他重复了几次之后,栅栏上出现了一道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缺口。他把剑收回来,朝着石室里面说了一句:“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往右侧通道走,外面有人接应。”石室里面的人愣了一瞬,然后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他的右手也被捆着,但他用牙齿咬住绳索的一端,扯了几下把绳结扯松了。他回头对其他几个人说了句:“走。别管东西了。”塞缪尔把栅栏缺口旁边的碎石踢开了一些,让通道更宽。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从缺口里挤出来,他们经过塞缪尔身边的时候,那个年纪偏大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塞缪尔说:“路过的。”
男人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带着其他人沿着通道往出口的方向走了。
塞缪尔转身往左侧通道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左侧通道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在通道拐角处停下来,贴着墙壁,长剑横在身前。
两个穿着暗灰色旧甲的巡逻兵从拐角后面冲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碎草屑。
塞缪尔在他们冲出来的瞬间切入他们的阵型间隙——第一个巡逻兵的刀还没举起来,他的剑已经刺入对方的肩窝下方,没有刺深,只是让那条手臂失去了力量;第二个巡逻兵侧身想从侧面攻击,塞缪尔用剑柄末端磕在他的太阳穴侧面,巡逻兵的身体歪向墙壁,撞在石面上滑坐了下去。
他抽回剑,看着两个倒地的巡逻兵,调整了一下呼吸。左侧通道深处的火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沿着通道继续往里走,走到尽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旧铁门,门上的铁皮已经生锈剥落了大半。他侧身挤过铁门,站在了一间比之前那些石室都更大的空间中。空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细沙,沙面上散落着一些被打碎的陶片和几块被撕裂的布料。
空间的中央有一根粗矮的石柱,石柱上绑着一条断裂的旧绳索,绳索的末端还系在石柱上。石柱旁边放着一只被踩扁的旧水壶,水壶的盖子还连着一段断掉的细链。他在石柱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柱的表面。印记在接触到石柱的瞬间出现了一阵短暂而急促的温热,像是石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冷却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站起来,在石柱的侧面看到了一行用利器刻上去的新字,笔迹很浅但能辨认:“他们把我带走了。往南。去矿坑更深的地方。”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记住了方向和内容,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往外走。
塞缪尔从右侧通道走出来的时候,伊恩已经带着那批被释放的人撤到了矿坑入口外侧的碎石地后面。辰巳站在入口旁边,手里攥着从哨兵身上取下来的长矛。
莉拉在碎石地边缘警戒着矿坑南侧的方向。洛克靠在一棵树干上,他身旁站着那个年纪偏大的男人——洛克的师父周铁匠。周铁匠的右手腕被绳索勒出了一圈暗紫色的淤痕,但手指还能活动。他的脸上有干涸的血迹,颧骨上有一道新伤,但精神还算稳定。他看到塞缪尔从矿坑里走出来,主动朝前迈了一步:“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塞缪尔走到他面前站定:“从灰烬镇来的。往南走,找人。”
周铁匠听到“灰烬镇”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们镇子被教堂的人占了。他们抓了十几个年轻人,往矿坑更深的地方去了。里面还有一批人守着,比外面这些人精。领头的那个不在,但里面至少有六七个。”他把手腕上的淤痕按了一下:“你要进去的话,别从主通道走。主通道的尽头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旧矿脉的主巷道,宽得很。从侧面的通风道进去能绕到他们后面。通风道在右侧通道的中段,有一块松动的石板。我以前来拉矿石的时候走过。”
塞缪尔蹲下来把那块松动的石板位置跟周铁匠确认了一遍。周铁匠用脚尖在地面上大致画了一个方位图,标出了右侧通道中段的位置和通风道的走向。塞缪尔看完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瑟琳。瑟琳站在碎石地边缘,她的圣光感知已经重新扫过矿坑入口区域,收回之后对着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新的能量波动靠近。他转过身对着伊恩和辰巳说:“你们两个留在外面。如果南边有巡逻队过来,用碎石堆封住入口,别硬接。我进去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伊恩没有争辩,只是把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了那根撬棍,握在手里。辰巳把那根长矛横在身前,退到了入口南侧的掩体后面。洛克想站起来跟着,但他的左臂动不了,周铁匠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留着。你进去也是拖后腿。”洛克咬着嘴唇坐了回去。
塞缪尔侧身进入了矿坑。这一次他没有走主通道,而是沿着右侧通道走到了中段的位置。
通风道入口藏在一块被凿成粗面石板的岩壁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碎石和灰尘。他把碎石拨开,露出了石板的边缘,用短杖的末端撬了一下。石板向内侧转动了一个角度,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后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硫磺味。他侧身挤过缝隙,站在通风道内部。
通风道的高度不到他的肩膀,需要弯着腰走,两侧的墙壁上留着旧凿痕,地面的沙土很薄,踩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他沿着通风道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通风道在前方分成了一个向上的斜道和一个向下的直道。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下行的直道边缘,听到了下方传来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词。他听了一会儿,把听到的信息记住了:“那本书……翻开……光太强……撑不了多久……”然后他沿着向上的斜道继续走。斜道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被旧木板封住的开口。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一会儿,下面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有多个人在说话。他把木板推开了一道缝,朝下面看。
下面是一间被开采出来的大型石室,地面上散落着几盏点着的油灯,光线昏黄。石室中央坐着六七个人,穿着暗灰色的旧甲,围着一个被绑在石柱上的人。被绑着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旧长袍,额前垂下的银灰色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袍摆内侧隐约能看到一排细长的金属反光。石柱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偏瘦的年轻人,右眼是暗黑色的,左眼是深褐色的。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手里攥着一本旧皮面的书册,书册翻开了几页,页面上有一种暗色的光在流动。那个年轻人正在对着被绑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平:“你替塞缪尔铺的路,他走得很顺。但这条路通不到他要去的地方。你把最后一块石片放在哪里了。”被绑的人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走完了。这就够了。”
那个年轻人把书册合上,目光从被绑的人身上移开,朝石室的出口方向看了一眼:“把他松开。带他出去。”石室里的人开始动手解绳索。塞缪尔在木板缝隙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右眼是暗黑色的,左眼是深褐色的,鼻梁的弧线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了。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黒木玄。
弗雷德里克死后接管极端派残余势力的那个人。他站在木板后面,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立刻行动。他看了一会儿,数清了石室里的人数——七个,加上黒木玄是八个。被绑的灰谷身上没有明显的重伤痕迹,但他的手腕被绳索勒出了深色的淤痕,左腿动的时候不自然地拖了一下。
他轻轻地退后一步,把木板重新合上。他沿着通风道往回走了一段,在通道中段停下来,靠在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把右手掌贴着通道的墙壁,印记在接触石壁的瞬间出现了一阵短暂而稳定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沿着原路朝矿坑入口的方向折返。他侧身挤过通风道入口的缝隙,回到了右侧通道中段。周铁匠还站在通道拐角处没有走,他看到塞缪尔出来之后压低了声音问:“看到什么了。”
塞缪尔说:“里面有八个人。领头的我认识。他们抓了一个我要找的人。”他把长剑在手里调整了一下角度:“我从通风道翻下去,把他们从中间切开。你把外面的人带着从主通道慢慢往里推,等听到打斗声再动。别冲太快,他们守在铁栅栏后面的人交给我。”
周铁匠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对付八个。”
塞缪尔把右手的印记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七个普通的,一个不太好对付的。我只需要把那个不太好对付的拖住,剩下的你们来处理。”
周铁匠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行。我去叫外面的人。”
塞缪尔重新沿着通风道走回了那块木板的位置。他把木板推开,侧身钻进了石室上方的开口。石室的高度比预想的更高,他扒着开口的边缘吊在半空中,然后松手落了下去。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卸力,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沉闷声响。石室里面的人在他落地的瞬间全部转过头来。
黒木玄站在石柱旁边,他的左眼在看到塞缪尔的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书册合上,放进袖口内侧,然后从腰侧抽出那把短刀。刀刃从鞘中滑出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声响。他侧过头对着其他人说:“你们退到后面去。他我来处理。”石室里那七个人开始向石室后方的通道退去,脚步声在石面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声。塞缪尔从地上站起来,长剑横在身前。
他把目光从黒木玄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石柱旁边被解开绳索的灰谷身上。灰谷靠着石柱坐着,银灰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他的左腿不自然地向外撇着,但他的右手还在,掌心握着一截被磨尖的旧铁片。他的目光和塞缪尔对上了一瞬。他嘴唇动了一下,塞缪尔看清了那个口型——“别管我。”
塞缪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黒木玄身上。黒木玄站在石室中央,短刀垂在右手侧,刀尖朝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刀尖的位置,声音很平:“你来了。”
塞缪尔说:“你抓错人了。”
黒木玄抬起头,左眼看着他:“没抓错。他在等你。你来了,他就没用了。”他说话的时候,塞缪尔注意到他的右脚在微微用力,重心正在向前移动。
黒木玄出手的时候没有预兆。
他的右脚蹬地的瞬间,身体已经切到了塞缪尔左侧两步的位置。短刀的刀刃从下往上反撩,刀尖的轨迹是一条极窄的弧线,精准地指向塞缪尔握剑的右手腕。
塞缪尔在刀锋逼近的最后一刻侧身,刀刃擦过他的小臂外侧,割开了一道浅口,鲜血从衣料下面渗出来。他没有退,左手短杖横着格出去,杖身撞在黒木玄的刀背上,把刀锋压偏了半寸。
黒木玄的左手从下方探出来,五指张开,抓向塞缪尔的胸口。塞缪尔用手肘压住他的左臂,同时右手的剑从斜下方刺入黒木玄的右侧腰肋。
黒木玄在剑尖触到衣料之前侧身避开了,但动作不够快——剑尖在他的侧腰划出一道浅长的口子,血珠沿着剑刃滑落。两人错身而过,各自在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碎步。黒木玄退到石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侧腰的伤口,然后用刀尖在自己的衣摆上割下一条布料,单手缠在伤口外侧。他缠布条的时候左手没有抖。
塞缪尔站在石室中央,握剑的右手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处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黒木玄的站姿上——对方的重心偏向左侧,右脚的蹬地力比左脚弱一些,可能右膝有旧伤。他调整了脚步的方向,把身体微微偏向自己的左侧,留出向右侧闪避的空间。黒木玄注意到了他的调整,他的左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重新压低重心,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塞缪尔的胸口高度。
石室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周铁匠带着人从主通道推进来了。黒木玄听到那些声音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的左眼的焦点微微松动了一瞬。
塞缪尔在他分神的那个间隙突进——长剑从正面刺出,剑尖对准黒木玄的右肩。黒木玄侧身闪避,但塞缪尔真正的目标是他的右脚。剑尖在刺到一半的时候改变了方向,向下斜切,剑刃划过黒木玄右脚脚踝外侧。黒木玄的右脚一软,身体向左侧倾斜了半尺。塞缪尔用肩膀撞进那个倾斜的间隙,左手短杖的末端戳在黒木玄的右肋下方,那个位置是他侧腰伤口的下缘。
黒木玄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短刀从右手滑出去,刀刃砸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石柱旁边。他没有去捡刀。他站在原地,左眼盯着塞缪尔,右手慢慢抬起,手心向外,做了一个停止的姿势。
“你赢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依然是平的,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塞缪尔没有把剑收起来。他用剑尖指着黒木玄的胸口:“弗雷德里克死了。你没有命令要执行了。你可以走。”黒木玄看着他的剑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左眼移开了,落在石柱旁边坐着的灰谷身上。
灰谷靠着石柱,右手还握着那截旧铁片。他的左腿骨折的地方已经被他用布条和木片简单固定住了,绑得不算专业,但至少不会在移动中错位。他和黒木玄对视了一瞬。黒木玄把目光移回塞缪尔脸上:“你师兄替你走了大半的路。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进了石室后方的通道。他的脚步一深一浅,但速度不慢,很快就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塞缪尔没有追。
他走到灰谷身边蹲下来,把长剑收回鞘中。灰谷看着他靠近,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里那截旧铁片松开了,铁片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右手小臂的伤口上,又移回他的脸。“你长高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塞缪尔从腰侧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给他。
灰谷接过水囊喝了两口,然后喘着气说:“黒木玄在这里等了三天。他算准了你会来。”
塞缪尔说:“他一个人来的?”
灰谷摇了摇头:“还有几个巡逻队在外面,不过他没让他们进来。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他把水囊放下,看着塞缪尔:“他在等你。他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弗雷德里克放过你。”
塞缪尔站起来,朝石室后方的通道方向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已经看不见黒木玄的身影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蹲下来,把灰谷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扶着他慢慢站起来。灰谷的左腿不能着地,整个人几乎靠在塞缪尔身上。他的银灰色头发垂在塞缪尔的肩头,发梢蹭着他的颈侧。“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灰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塞缪尔架着他往石室外面走:“你铺的路我走完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灰谷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塞缪尔的肩上,闭上了眼。
他们走出矿坑的时候,周铁匠已经带着被救出来的人在外面的碎石地后面集合了。伊恩和辰巳守在入口两侧,看到塞缪尔架着灰谷走出来,没有多问,只是让开了路。瑟琳站在碎石地边缘,她的目光落在灰谷身上,然后落在塞缪尔扶着灰谷的那只手上,最后移回塞缪尔的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短弓
重新背好,走到队伍的另一侧,开始帮周铁匠清点被救出来的人数。洛克从树干旁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灰谷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塞缪尔说:“就是他。仓库里那个领头的。”
塞缪尔说:“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洛克又看了灰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灰谷没有抬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身体的重心几乎完全压在塞缪尔身上。
塞缪尔把他放到一块较平的碎石面上靠着,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左腿的固定情况。瑟琳从队伍那边走过来,蹲在灰谷的另一侧,把手掌按在他左腿的固定木片外侧,蓝焰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沿着木片和布条的缝隙渗进皮肉。灰谷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瑟琳收回手,站起来看着塞缪尔:“骨折的位置没有完全错位,但需要静养。他不能再走路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把灰谷的右臂重新搭上肩头,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灰谷没有挣扎,他的下巴搁在塞缪尔的肩窝处,呼吸很浅。塞缪尔背着灰谷往南走,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动了起来。
周铁匠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洛克,右手攥着一根从矿坑里捡来的旧木棍当拐杖。暮色从东侧漫过来,把整片碎石地染成了暗灰色。塞缪尔背着灰谷走在最前面,瑟琳走在他旁边,她的右手偶尔会伸过来托一下灰谷垂下来的手臂,防止它撞到路边的碎石。三个人走在暮色中,身后的队伍渐渐跟上来,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混成一片,沉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