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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灰烬之噬 峡谷中的血 ...


  •   峡谷深处的风带着一股很淡的、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塞缪尔在峡谷入口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侧过头朝空气里嗅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峡谷两侧的崖壁。
      崖壁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水流冲刷后留下的弧形纹路,石缝中生长着一些耐阴的低矮苔藓,颜色偏暗绿。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崖壁底部的岩石,印记在接触的瞬间没有明显的温度变化,但他注意到崖壁根部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被什么液体浸透之后又干涸了。
      他用指尖蹭了一下那片深色区域,刮下来一层极薄的暗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铁锈味更浓了。他站起来把那层粉末掸掉,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有血。干透了,时间不短,但也不是太久。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

      伊恩走过来蹲下也蹭了一点粉末闻了闻,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峡谷两侧的地形。峡谷在这里收窄了一段,两侧崖壁之间的宽度只够三个人并排走过,头顶的崖壁向中间倾斜,把大部分天空都挡住了,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半。他指了一下峡谷更深处的位置:“前面有一片比较宽的地段,崖壁的底部有被碎石掩盖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待过,也像是有人在那里打斗过。”
      塞缪尔沿着伊恩指的方向走过去。峡谷在前方大约几十步的位置确实变得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是被水冲刷出来的小型凹地。凹地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枯枝,碎石堆中有几处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像是被液体浸透后留下的痕迹。他蹲下来检查了其中一片深色区域,用手指刮了一下,刮起来的是暗红色的粉末,混着细碎的干泥。他把粉末在指腹上捻开,闻了一下。“人血。至少是好几个人的。”他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凹地周围的地面,看到了几处被踩倒的枯枝和几道凌乱的脚印,脚印的尺寸不一,有些是成年人的,有些偏小。他沿着其中一条脚印的走向走了一段,在凹地的南侧边缘看到了几处被利器划过的痕迹,刻在崖壁底部的石面上,痕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之间留下的。
      瑟琳走到他旁边,她的圣光感知已经自动展开了。她站在凹地中央,银白色的头发在暗淡的光线中泛着极淡的光,瞳孔边缘的银色光环缓慢地收缩了一下:“这个位置有残留的能量痕迹,是圣光系的,但不是教堂的标准施法方式。像是有人在这里用过圣光术,但用法很粗糙,像是不熟练或者受了伤之后强行动用的。”她收回感知:“而且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四个不同的源头。他们应该是被追到这里的,堵在峡谷里打了一场,然后有人冲出去了。”

      塞缪尔站起来,沿着凹地南侧那道被划过的痕迹往外走。峡谷在这一段开始变宽,崖壁的高度在下降,头顶的缝隙逐渐打开,光线重新亮起来。他在峡谷出口处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出口边缘的地面。印记在接触的瞬间出现了持续而均匀的温热,温度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不少,像是有人在这个位置站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来往峡谷出口外面看。出口外是一片缓坡,坡面上覆盖着枯草和几丛矮灌木。坡底有一条细窄的土路,路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方向朝南。他走下缓坡,站在土路边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的脚印。脚印有两种不同的尺寸,一种是成年人的,一种是偏小的。偏小的那种脚印步幅更短,落脚更重,像是背着或拖着什么东西。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大约几十步,在土路转弯处的一棵枯树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靠着树干坐着,双腿伸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大面积地覆盖了胸前的布料。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缠着一条旧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层脆壳。他的头微微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塞缪尔加快脚步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那个人听到动静之后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下面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颧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他看到塞缪尔之后,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一下,背脊在树干上蹭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塞缪尔没有动,保持蹲姿,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嘶哑声,没有形成完整的音节。他吞咽了一下,又试了一次,声音才勉强从嗓子里挤出来:“……洛克。我叫洛克。”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塞缪尔从腰侧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
      洛克接过水囊的时候,他的右手抖得很厉害,壶嘴差点对不准自己的嘴。他喝了两口之后把水囊放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塞缪尔,目光里多了一丝清醒之后才有的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往前走。前面有东西。南边的镇子……被占了。”

      洛克靠着树干慢慢喝完了半袋水,又吃了几口伊恩递过去的干饼,脸色从惨白转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灰黄色,但至少说话的时候不那么断断续续了。

      他的左臂明显是骨折了,骨头从皮下顶出来一个小鼓包,整条手臂用布条固定着,布条上残留着草药渣和干涸的血迹。他一边咬着干饼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他从南边镇子逃出来的经过。
      “镇子叫松溪。从峡谷往南走大约半天就能到。我以前在那里做铁匠学徒,师父姓周,是个老铁匠,手艺很好。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以前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商队路过。半个月前,有一批人来了,穿着暗灰色的衣服,戴着旧斗篷,领头的那个人很年轻,脸很白,眼睛是暗色的,只有一只眼睛是亮的,另一只好像瞎了。他们大概十几个人,进了镇子之后没有闹事,只是把镇子东边的旧仓库占了。镇子里的人觉得他们可能是路过的商队,没有太在意。”

      “那天晚上,镇子外面又来了一批人,骑着马,穿着白色和金色的衣服,像是教堂的人。他们冲进了镇子,直接往旧仓库的方向去了。领头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样的东西,翻开之后有光从书页里照出来。他们和仓库里的那批人打起来了。打得很惨。教堂的人有圣光术,仓库那边的人好像也会用光,但用法不一样,颜色更暗,更沉。我躲在铁匠铺后院的地窖里,听到外面响了半夜,刀砍在铁上的声音、有人喊叫的声音、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后来声音没了。我等了很久才敢爬出来。镇子里死了很多人。教堂的人把仓库那边的人绑走了几个,还抓了一些镇子里的年轻人。我师父也被他们带走了。师父走之前偷偷把我推进地窖,说了一句:‘别出来,去北边找人。’”

      洛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然后继续说:“我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镇子已经空了。教堂的人带着被抓的人往南走了,仓库那边剩下了几具尸体,都是穿暗灰衣服的。我在镇子外面躲了两天,看到有零散的教堂巡逻队经过,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我往北走的时候在峡谷里遇到了两个从镇子里逃出来的人。一个受了重伤,没撑过第二天。另一个继续往北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他把水囊里最后几口水喝完,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到瑟琳身上,在她的银白色头发和淡金色瞳孔上停了一瞬:“你是教堂的人吗”
      瑟琳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洛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膝盖:“我师父说去北边找人。我不认识北边的什么人。但我走了。因为他说了。”

      塞缪尔蹲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个仓库领头的年轻人,他的右眼是瞎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洛克点头:“嗯。
      他左手拿着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他打的时候没有喊过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塞缪尔把右手掌摊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印记,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是我师兄。”洛克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伊恩从峡谷方向走过来,在塞缪尔身后站定:“峡谷里那个凹地的血迹是几天前的。如果洛克说的是半个月前的事,那峡谷里的血迹可能是后面发生的。教堂的巡逻队追他追到峡谷里,在那里又打了一场。有人冲出去了,有人没冲出去。”
      塞缪尔站起来,把长剑在腰侧调整了一下位置,侧过头对着洛克说:“你还能走吗。”
      洛克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皱着眉停了一下:“能走,但跑不了。左臂动不了。”
      塞缪尔说:“那就慢慢走。我们往南走,顺便把教堂那些巡逻队的情况探清楚。”
      洛克抬起头看着他:“你们几个人要往南走?那边至少还有几支巡逻队在活动,他们到处找仓库那边逃出去的人。”
      塞缪尔说:“我知道。”
      洛克又犹豫了一下:“你不怕吗。”
      塞缪尔蹲下来,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放在他脚边:“怕。但我在找一个人,他往南走了。我不能因为前面有巡逻队就停下来。”

      他们带着洛克走了大半天,在入夜之前到达了松溪镇的北侧边缘。镇子的外围是一片被踩平的农田,田里的作物被踩倒了大半,泥土中混杂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和马蹄印。镇子入口处的木制牌楼歪斜着,左侧的立柱从中间裂开,裂口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塞缪尔在牌楼旁边停下来,目光扫过镇子内部的布局。主街两侧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有几间铺面的门板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糟糟的。街面上散落着碎陶片、破布条和一些被踩烂的干草。远处的旧仓库方向有被烧过的痕迹,仓库的屋顶塌了一角,墙壁上有大片的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烧焦的木料、干涸的血迹、还有某种像是油脂被高温分解之后残留的刺鼻味道。

      洛克站在塞缪尔身后,看着镇子的方向,他的右手攥紧了自己衣服的下摆。“我走的时候就是这样。仓库那边烧得最厉害。”塞缪尔沿着主街往镇子中心走。
      街面上没有活人的动静,但他在经过一间半开的铺面时听到里面有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仓库的方向走。仓库外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战斗痕迹——碎石、断裂的兵器碎片、几块被扯碎的暗灰色布料。
      仓库的大门已经完全倒塌了,门板碎成几块散在地上,门框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砍入木头的深度有半指长。他走进仓库内部。仓库里面的空间很大,屋顶的塌陷部分让光线从上方漏进来,照亮了中间的地面。地面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个旧木箱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大多是些干粮袋和几把粗制的工具。
      仓库角落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区域,像是被大量液体浸透之后留下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区域,印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出现了持续而均匀的温度。他站起来,在那片区域旁边看到了几道刻在仓库内侧墙壁上的痕迹,刻痕很浅,像是指甲或者小刀在仓促之间留下的。
      他凑近去看,那些刻痕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不完整的螺旋,末端指向墙壁底部的一道窄缝。他把短杖的末端插入那道窄缝,轻轻撬了一下,窄缝内部掉出一小块折叠的旧布。他展开旧布,上面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他们把人带去了南边的旧矿坑。那里有人接应。不要来。”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收进内袋里。

      瑟琳站在仓库门口,她的圣光感知扫过整个仓库的空间之后,目光落在了那片深色地面上:“这里有过能量残留。是暗灰色的,不是教堂的标准圣光。和你师兄用的那种力量一致。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
      塞缪尔走到她旁边,看着那片深色的地面:“他在这里被人堵住了。来的人太多,他冲不出去。但他没有留尸体。他冲出去了,或者被带走了。”
      他转身往仓库外面走,回到主街上的时候,看到伊恩和莉拉正站在一间半开的铺面门口。伊恩朝铺面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对塞缪尔说:“里面有人。两个老人,一个小孩。他们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塞缪尔走到铺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朝着里面说了一声:“我们是路过的。教堂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铺面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往南。去旧矿坑的方向。走了三天了。他们走的时候带了六个人,都是镇子里的年轻人。我儿子也在里面。”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往南走的话,别走大路。大路上有巡逻队。走东边的河床,河床是干的,能绕到矿坑的侧面。”

      塞缪尔朝着声音的方向说了句“多谢”,然后转身往镇子南侧走。他经过洛克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洛克摇了摇头:“他只说了‘别出来,去北边找人’。”
      塞缪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南走。镇子的南侧出口外是一片缓坡,坡底有一条大路和一条干涸的河床。大路上有明显的马蹄印和车轮印,方向朝南。
      河床的方向在东南侧,底部覆盖着灰白色的干沙和碎石,两侧的河岸长满了干枯的芦苇。他在大路和河床的分岔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河床。河床底部比大路更隐蔽,两侧的河岸高于人的头顶,从外面看不到河床内部的活动。
      他沿着河床的走向往南走,脚下的干沙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河床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河岸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壮,根系裸露在河岸的土面上。他在老柳树下面停下来,用手掌贴着树干的表面。
      印记在接触树皮的瞬间出现了持续而均匀的温度,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在这个位置站过。他绕过老柳树,在树干的背面看到了一行用利器刻上去的字,笔画很深,力度均匀:“我在矿坑北侧的旧矿洞口。他们把人关在矿坑里。我在等机会。”

      他看完那行字,把那行字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沿着河床继续往南走。河床在前方逐渐变窄,最终汇入了一片开阔的碎石地。碎石地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脊,土脊后面能看到几根木制的支架立在地面上,支架上挂着几盏熄灭的油灯。
      旧矿坑的入口就在土脊后面的凹陷处,入口被木板和旧铁皮封住了大半,只留了一个窄口供人进出。他在土脊边缘蹲下来,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人低声说:“到了。里面有人。外面也有巡逻的。先观察,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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