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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烬之噬 树根下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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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从树冠上的洞口重新回到枝条地面时,艾拉瑞亚还站在原处。她的姿态和他下去之前几乎没有变化——双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指尖微微朝内蜷着,像两枚刚合拢的花苞。她听到他爬上来的声音之后侧过头,淡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碰到了。”
“碰到了。末端卷着的那根。它伸过来碰了我的掌心。”
艾拉瑞亚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它已经二十年没有伸开过了,上一次它伸开的时候,是你师傅的手在它前面停留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它伸开了,碰了他一下,然后卷回去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你师傅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它认得我的痕迹。但它想认的不是我。’”
塞缪尔把右手摊开,掌心的印记在树冠的翠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灰银色说:“它想认我。”
艾拉瑞亚点了点头道:“它等的不是你师傅。它等的是那个带着这个奇迹长大的人。你师傅是那个把痕迹带过来的人。你是那个把它接住的人。”
她走到枝条地面的边缘,那里有一根从树干上横生出来的粗枝,表面平整得像被削过的木板。她坐在那根粗枝上,双腿垂下去,靴尖在枝条边缘轻轻晃动:“你师傅三十二年前来的时候,在树冠上坐了三天三夜。
他不看别的地方,只看这根枝干下面那道暗色的痕带。他用手指沿着痕带的边缘划了一遍又一遍,划到第三天夜里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伤。这是它在往外面翻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塞缪尔道:“你刚才在根区看到了那种半透明的液体。”
“看到了。”
“那些液体是树根从地下带上来的东西——带了很长时间,带了很多层,树根消化不掉的部分就渗到表面来了。你师傅说那些液体和你掌心的印记是同一种气息。他从那时开始认定了一件事——地底下有一层东西在往这棵树的根里渗,而你这个印记是从同一层东西里带上来的。”
塞缪尔站在树冠边缘,目光落在那道纵向延伸的暗色痕带上。痕带从树干中段往下延伸到枝条地面的下方,消失在编织的藤蔓中:“那道痕带也是从根区带上来的东西渗到树干表面形成的?”
“嗯。”艾拉瑞亚从粗枝上跳下来,走到那道痕带旁边,伸手悬停在痕带表面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它在变粗。二十年前它只有你手臂那么宽,现在它已经有你整个身体的宽度了。”她收回手说:“你师傅来的时候,他在地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条线是树根现在的位置,第二条线是树根在他来的时候的位置。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隔着三层手指。他说:‘它在往上长。长上来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塞缪尔走到痕带前面蹲下来。他把右手悬在痕带表面,印记在暗色树皮的上方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处停住了。他没有碰到树皮,但他感觉到他手掌下方有一种极微弱的、像水底涡流一样的旋转感。那道痕带在朝他的方向“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视觉上的移动,更像一层极薄的气流从痕带的表面升起来,碰到他的掌心时稍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又沉降回去了说:“它在认我。”他把手收回来又说:“每一次我靠近它,它都在认我。它知道我来了。”
艾拉瑞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的印记上,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正在如预期一般发生。
塞缪尔站起来道:“那它往上长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你师傅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长到树冠的时候,地底下那层东西就翻到地面上来了。’他没有说那之后会发生什么。”艾拉瑞亚停了片刻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石台上刻下了那个螺旋印记,然后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树冠边缘,风从枝条间隙中穿过,把接骨草的叶片拂得轻轻擦过药囊内壁。他把右手插回衣袋里,转身面向艾拉瑞亚道:“我师傅当年走的时候朝哪个方向走的?”
“朝南。”
“灰烬镇在南边。”
“他知道你在南边。他的原话是——‘我要找一个孩子。找到了我就回来。’”艾拉瑞亚说:“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回来’之后要做什么。”
塞缪尔站在枝条地面上,树冠的光从他头顶那些发光的叶片之间漏下来,沿着他的肩膀落在脚下的藤蔓上:“他后来确实没回来。他一直在灰烬镇等我长大。他没有说过他要回来这边做什么——但他把接骨草留给了我,把印记刻在了石台上,把树根里的根须伸开了一次。他等这些事全部做完了才让我自己走到这里来。他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才走。”
艾拉瑞亚站在他面前,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冠的翠光,像两枚被泡在水里的旧琥珀。她沉默了片刻之后,从长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一枚薄薄的、半透明的翠绿色叶片状吊坠,用一根极细的银链系着。她把它递向塞缪尔道:“你师傅三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把这件东西留在了这里。他说:‘这个印记以后有人来的时候把它给来人。’他等了三十多年。你现在可以拿了。”
塞缪尔伸手接过了那枚吊坠。它比看起来要沉一些,表面光滑微凉,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比丝线还细的凹槽,绕成一个螺旋的形状。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那片翠色的叶子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透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印记的热度。
“他说过这枚叶子是从什么上面取下来的吗?”
“他说这是那排草的第一片叶子。他在矮人王城种了三年,第一片长出来的叶子他摘下来做了这枚吊坠。”艾拉瑞亚看着他把它握进掌心里:“它的质地和树冠里的叶片不同——它是在铁砧旁边长出来的。它里面有铁的温度。”
塞缪尔握紧那枚吊坠,把银链绕在手指上系了几道,然后塞进了衣领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枚叶子贴着他的皮肤,凉意缓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被体温焐到了和他胸口相同的温度。
他重新把药囊挂好,转身朝树冠边缘走了两步说:“我下去。”
艾拉瑞亚跟在他身后走到枝条地面的边缘。“你还会回来吗?”
他停了一下。“会。接骨草还种在矮人前哨,书签还插在旁边的土里。那排草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我会回来把它移到这里来。”他侧过头:“如果你到时候还在,我告诉你它长成什么样了。”
“我会在这里。”艾拉瑞亚站在树冠边缘,翠绿色的发梢在无风中微微飘动:“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取这枚叶子。再多等一阵没关系。”
塞缪尔沿着树干内侧的螺旋梯往下走,那枚叶片吊坠贴在他的胸口,边缘压着印记的位置,和印记的温度叠在一起。他走出树干底部的拱门时,暮色已经彻底沉成了深蓝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树——那道暗色的痕带在暮色中像一道深色的旧伤口,边缘的树皮微微向外翻卷着,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正在慢慢睁开。他转过身朝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