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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灰烬之噬 树冠之上 ...


  •   塞缪尔穿过那道由三棵巨树交错形成的拱门之后,林间的光线骤然变了。

      不再是暮色中那种温吞的暗绿,而是一种更均匀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柔和光晕。像一整片天空被换成了磨砂的翠色玻璃,光从每一寸玻璃后面透过来,落在地上、落在树干上、落在他抬起的右手背上,都带着一种微凉清透的质感。他的万物之眼在跨过拱门的那一刻便自行张开了——他看到脚下的地面在发光。那些铺成路面的砂石每一粒都有细密的纹理,每一条纹理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朝前。朝拱门深处那个方向。

      他顺着那条发光的砂石路往前走。两侧的树干越来越粗,树冠越来越密,头顶的翠色光晕从碎斑连成了整片。他走了大约半刻钟之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棵比之前所有树都粗的树。
      他没有见过那样粗的树。从根部到分叉处大约三层楼高,树干的围度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的表面不是粗糙的,是光滑的,像被长年累月的手掌抚摸过的旧木扶手。颜色是深褐到近乎黑的,但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绿色的光泽。树干中段的位置有一道纵向的暗色痕带,宽度大约两人合臂,颜色比周围的深棕偏暗绿,表面的纹理像被水泡过之后起了褶皱——和他在森林边缘看到的那棵生命树一样。但那棵树的痕带像是更旧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站在那棵巨树前面,刚想伸手触碰树干,头顶的树冠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风吹过琴弦的振动声。他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一双脚从树冠上垂下来的白色靴子。那双靴子悬在半空中,距离他的头顶大约一人高,靴尖微微朝下,像在试探地面的高度。然后是衣摆——一件白色的长袍下摆,边缘绣着细密的翠绿色叶脉纹路。然后是一个人从树冠中飘落了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靴尖触到地面之后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放下来的叶子,静而稳地站在了他面前。

      她的身形和他之前看到的精灵哨兵差不多高,但更纤细一些,肩宽比那些哨兵窄了大约两指,整个人的轮廓像被削薄过的竹片。她的头发是和树冠里的叶片一样的颜色——深翠绿的,长到腰际,发梢处微微卷曲,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嫩芽卷边。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不是瑟琳那种明亮的蜜蜡色,而是更浅、更透明,像被稀释过的琥珀。她的耳朵从两鬓向上延伸出三指长的弧度,尖端比普通精灵更细更尖,像两片被拉长的新叶。
      她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声音和那些哨兵一样清澈,但多了一种更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感:“你走过来了。你师傅三十二年前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走得比你现在慢。他走了三天才走完这条路。”

      塞缪尔放下了停在半空中还没碰到树干的那只手说“你认识我师父。”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在树冠上住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找到了配那味药的最后一样东西。它在南边。’”她侧过头,淡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胸前的骨制药囊上。“你药囊里那排草——是他的。”

      塞缪尔把药囊从胸前摘下来,解开系口抽出了一根接骨草。叶片比在矮人前哨的时候更舒展了一些,根须上还带着朝东墙根下新翻的深褐色土粒。他托着那株草朝她伸过去。“他说这是药材。索林说他种了三年才种出来。”

      她弯下腰,没有用手碰叶片,只是把脸凑近了那株草,距离大约半指。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直起身。“它里面有矮人铁炉的热气。有灰烬镇石灰土的气息。有你身上的那层东西。它记住你了。”她退了一步。“我叫艾拉瑞亚。精灵皇。”

      塞缪尔把那株草放回药囊里,把系口重新扎好。“你看起来不像那种坐在王座上的皇。”
      “我不坐王座。”艾拉瑞亚转身朝那棵巨树的根部走去。她的手指在树干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那些深褐色的树皮在她指腹经过的地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金绿色光,像被点燃的引线。
      然后树干表面从她指尖触碰的位置向两侧无声地裂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向上的螺旋梯。梯阶是木质的,每一级都嵌在树干内部,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像被人走了很多年。
      “你想看那排草在树冠上长出来什么样子吗。跟我上来。”

      她第一个踏上了螺旋梯。她的靴尖落在第一级木阶上,那级木阶微微下沉了一点点,像回应她的重量。塞缪尔跟着她跨上了梯子。他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木质微微震了一下——不是松动,是那种树干本身的纤维在感应到新的重量之后自动调整了一下支撑角度。那棵树是活的。整棵树都在呼吸着他们的重量。

      螺旋梯一共转了七圈。每转一圈,树冠里的光线就更亮一层,温度也更凉一些。第七圈走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由无数枝条和叶片编织成的平面上。
      那些枝条粗的像人的手臂,细的像手指,彼此交错缠绕成一片密密的网状地面。踩上去软中带韧,像踩在一张被绷紧的巨大藤席上。头顶和四周全是发光的叶片,它们在无风中缓缓地、微微地起伏着,像一整片翠绿色的、正在呼吸的穹顶。他的万物之眼扫过那些叶片——每一片的纹理都完整、清晰、像被精心画上去的。
      没有断裂,没有淤堵。整棵树内部是活的、健康的、顺畅的。但他低头的时候看到,那些枝条织成的地面在朝下的方向延伸出一根粗大的主干,主干的中段有一道纵向的暗色痕带——正是他在树下看到的那道。
      艾拉瑞亚站在那片枝条地面的中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虚划着,每划一下,就有一小片翠绿色的光点从她的指尖上脱落,落在地面上渗进枝条的缝隙里。那些光点落下去的时候,枝条表面的颜色会变亮一瞬,然后又恢复原状。

      “这棵树把从根里渗出来的东西往上送,送到树冠里之后让叶片消化掉一部分,消化不了的再往下返。它自己在做一个循环。但最近二十年,它返下去的量越来越大了。”她放下手继续道:“你师傅三十二年前来的时候,在树冠上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什么药都没有看,一直在摸树皮。第三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它的根在往外排东西。排出来的方向不对。’”

      塞缪尔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那些枝条编成的地面上。印记碰到枝条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细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从枝条的纹理深处涌了上来——和他在林间那棵小生命树前感觉到的一模一样。那种针尖般的触感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扎了一下,然后退回去了。像某种活的东西在试探他的身份。

      “它在认我。”塞缪尔抬起手:“就像在森林边缘那棵小树一样。它在认我掌心这个东西。”
      “你掌心那个东西,和他当年手上那个痕迹是一样的。”艾拉瑞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走之前把那个痕迹刻在了森林里的石台上。
      他说:‘如果以后有人带着同样的痕迹来,不用拦他。带着这个痕迹的人应该看到树根下面的东西。’”
      塞缪尔站起来说:“那我能下去吗?看看它的根。”

      艾拉瑞亚也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枝条地面,那些枝条在她注视下微微颤动着。“可以。但你下到根区之后,不要碰任何从根须表面渗出来的液体。那些液体里包着它排出来的东西。你身体里那个印记如果碰到了,可能会被它认成同类。”
      “同类?”

      “你身体里那个洞——它也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东西。这棵树的根系连着同一片地底。它排出来的液体和那个洞的气息是同一脉的。”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道:“我师傅知道这件事吗。”

      “他三天之后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它排出来的东西和我手里那个痕迹是同一种气味。但我手里的痕迹还不会排东西。它在等。’”艾拉瑞亚侧过头看着他。“你师傅把它教得很稳。你手上的痕迹现在还不会排东西。它还没有开始主动往外排。”

      塞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螺旋印记在树冠的翠色光晕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银色,安静地、温顺地蜷在那里。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我下去。”

      艾拉瑞亚抬起手,在枝条地面上方划了一道弧。那些枝条从她划过的位置向两侧缓缓退开了,露出了一个圆形的、边缘发光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根中空的、光滑的管道状空间,一直向下延伸,看不到底。管道内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翠绿色光纹,像一层一层向下的螺旋台阶。
      “顺着光走。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选左边的。右边的路通到更深的地方——你现在的阶段还不用走那么深。到了底之后你会看到一片发光的树根网。看完了就上来。别碰液体。”

      塞缪尔在洞口边缘站了一息:“你在上面等我。”
      “我不走。这棵树如果感应到有人在它的根区停留太久,它会封闭树冠通道。我在这里等着,它就不会关。”

      他踩进了那个洞口。脚下是一级一级向内凹入的木质踩点,嵌在管道的内壁上,每一级都有半掌宽,踩上去比螺旋梯更硬一些,像踩在冻实的树根上。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头顶的洞口随着他的下降慢慢缩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翠绿色的、针尖大小的光点。四周暗了下来,只剩管道内壁上的那些翠色光纹在缓缓流动着,像一条条被固定在墙面上的极细的河流。

      他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之后,管道开始变宽。那些光纹从壁面上伸展开来,像分叉的树枝一样向四面铺开,把整个空间照成了一种湿润的、绿中带蓝的暗色。他看到光纹的末端连接着一大片横在脚底下的、粗如手臂的树根网。那些根须相互缠绕、交错,铺满了他视线所及的所有地面。每一根根须的表面都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刚被水洗过的深棕色陶器。根须和根须之间的缝隙中渗着半透明的、淡绿色的液体,极薄的一层,像雨后石面上存的水膜。

      塞缪尔站在树根网的边缘,没有往前迈步。他的万物之眼在那些根须表面扫过一遍之后,他看到在密集的根须网络深处,有一小段根须表面的光泽和周围的不太一样——不是湿润的亮,更像被什么很薄的东西包裹住之后的、半哑光的暗灰色。那一段根须比周围的细一些,大约手指粗细,弯弯曲曲地从一根主根上垂下来,末端悬在半空中,像一根没有搭上支架的藤蔓。
      它的末端微微卷着,像一个伸出去之后没有等到回应就自己收了回来的手指。塞缪尔看了一会儿那个卷曲的末端。他的右手自动抬了起来,掌心朝前,悬在那根卷曲的根须前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印记在他掌心里温热着,然后那个末端的卷曲缓缓地伸展开了。像一只本来蜷着的手,在看到另一只手的影子之后慢慢地、试探地张开了。它在朝他的方向伸过来。一点一点,极慢,像隔着很厚的水在移动。

      他感觉到印记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跳动着,和那根卷曲的根须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建立一条很细很细的连接。他没有收手。那根须的尖端碰上了他的掌心。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和巴洛药庐后院压水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的凉。它停在那里,尖端贴着印记的中心,没有再往前推,也没有收回去。像一只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像在说:你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师父。她说过,你在这里住了三天。你走之前留了那句话。我在接了。”
      他等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那根卷曲的根须在他收手之后也慢慢地卷了回去,恢复了原来那个半蜷的姿态。他站在树根网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上了回去的路。那些翠绿色的光纹在他经过的时候沿着管壁向上流动着,像在给他引路。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头顶那枚针尖大小的翠绿色光点正在慢慢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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