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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娘娘不好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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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可经历过灭族的绝望?”冷崇望着她,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又可曾经历过与唯一的亲人分别,最后为了复仇,不得不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
灭族二字如同闷雷,砸在风泠泠的心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男人光裸的脊背上盘踞着狰狞的狼,脸上却是那样一种神情。
那神情她见过。在镜子里,在无数个夜里,在她自己脸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却让冷崇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灭族的绝望,”她说,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本宫还真是经历过。”
冷崇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什么——是疑惑,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风泠泠没有往下说。
她怎么说?说上一世,她眼睁睁看着侯府满门抄斩,自己也被活活勒死?说她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本宫的母亲……”她垂下眼,又抬起来,“前些时日也遇到了意外。被奸人所杀,就这样死在本宫面前。”
冷崇的眼神微微一滞。
风泠泠直直望着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里里有层坚硬的东西在悄然破碎。
“或许我们为了报仇,都不得不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她说,“但我们也要问清楚自己,这事是不是非做不可?做了这事,是不是真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顿了顿,也收回了目光,这才又说道:“如此,自己的牺牲,才不算白费。”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脊背上那只狼照得一明一暗。那狼盘踞在他身上,随着他呼吸,一呼一吸间,仿佛也在微微动着。
冷崇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自己。
他以前只觉她不过是个心善的后妃——长得好看,命大,被明子扬护着,顺手救过几个人。仅此而已。
可此刻,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她。
非做不可的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他的心掏出来的。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白天救过人,夜里杀过人。这双手沾过血,也沾过被他救下的孩子递来的半块饼。
他现在做的事,真的能报仇吗?
他真的能活着回到自己家乡,把所有迫害他的人一个一个……
“本宫不知道住持的家人是谁,家乡在何方。”她没有再与冷崇纠缠他的家事,有意无意说起了旁的,“但此时此刻,住持在这佛光寺落脚,公然收留那几个唱着北疆民谣的人——想必与明夏、北疆,甚至是新北镇,都颇有渊源。”
冷崇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幽深的双眸中浮起一丝杀意,“娘娘说这些,就不怕……”
“住持不要误会。”风泠泠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把他那半截话堵了回去,“先前出宫时,本宫手下有个宫人,托本宫来这新北镇,找她失散多年的弟弟。”
“本宫想着,住持在此处经营多年,人脉广博,或许……有什么线索?”风泠泠说着,眼神不经意落在了他的脸上,很快又落回那大大的“禅”字。
冷崇的目光微微一动。
灯影里,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明夏、北疆、新北镇、宫人、失散的弟弟……她说得散漫,像随口闲谈,可每一个词都踩在他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日被明子扬审问的情景。
那人坐在窗边喝茶,从头到尾没抬几次眼,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透透的。那种恐惧是往下沉的,沉到骨头里,让他连喘气都得掂量着来。
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压他,不逼他,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地问什么。可正是这样,他反而摸不透——她究竟知道多少?哪些是试探,哪些是随口一提?她到底想问什么?
跟明子扬对峙,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那种恐惧是直的,朝一个方向去。
跟这个女人说话,他不知道下一句会落在哪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拐到别处去。她就像一团雾,抓不住,看不透,等你以为看清了,她已经飘到另一头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明子扬那样的人,为何会为她做尽那些事。
灯芯爆了一声,把他从恍惚里拉回来。
他垂下眼,又抬起来。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娘娘手下的宫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凭证?”
“那宫人只说少时与父母、弟弟在新北镇,因她看上件精致的衣衫而被明夏人发现,父母为救她惨死,她带着幼弟逃出新北镇,最后幼弟不肯原谅她,哭着跑回了新北镇,从此姐弟二人再未见过彼此。”风泠泠细细回想了下洛惜姑姑的话,随后摇了摇头,“其余的,本宫便不知了;若是住持有心相助,待本宫回宫后,让那宫人与住持联络可好?”
话音落下,却是一片死寂,风泠泠没听得冷崇的回应,不由得走近两步,看向他。
长明灯的光晃了晃,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再走近一步。
冷崇猛然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他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像是什么本能的东西被惊醒,下意识就要往前推出去。可那手只抬到半空,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垂下眼,把那双手慢慢放回身侧。
灯影里,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贫僧……”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顿了顿,才继续道,“会为娘娘寻找。”
风泠泠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方才还沉静得像井水一样的脸,此刻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压得只剩下水面一层极淡的波纹。
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多谢住持。”
风泠泠忽而又道:“明相曾说,后续的安排会由住持告知。还请住持相告。”
此事才是今日之正事,冷崇抬起眼,望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方才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收回去。
“娘娘为陛下祈福有功。”他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又救下宝玉国使臣,协助破坏人口贩卖的案子,陛下必有嘉奖。”
说完,他从腰间取下一只指头大小的印章。
接过那枚小小的印章,风泠泠托在掌心看了看。东西不大,青灰色的石料,上头刻着一个“如”字。
“京中有一小铺子,名为如意坊,”冷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对娘娘或有助益。但……”
他顿住了。
风泠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便偏过头去看他。
灯影里,他站在那里,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但什么?”她问。
冷崇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道,“最好不要去。”
风泠泠把玩印章的手指停住了,唇角微微弯了一点,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后面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住持这话……”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唇边轻轻一掠,“是明相的嘱咐,还是住持自己的忠告?”
也不知为何,冷崇有种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枚小印,语气稀松平常,可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所有的光都往她那边偏了偏。
他顿了一顿。
“……都有。”
“好,本宫记下了。”风泠泠将小印章超空中轻轻一抛,复而接住,正想离去。但耳边又想起冷崇的声音,“娘娘不好奇,明相许诺贫僧什么了吗?”
风泠泠脚步停在了原处却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去,露出半截侧脸。灯影落在她眉眼间,那神情看不真切,只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点。
“住持若想说……”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懒散,“本宫自然愿意听。”
她说着,仍然没有转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那样侧着脸,等着。
面对她的反应,冷崇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她会问,以为她会好奇,以为她至少会露出一点在意的神色。可她只是那样站着,等着,像是在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罢,这是你和明相的事,到了本宫该知晓的时候,自然便会知晓。
等了片刻,风泠泠也没听见下文,便将那枚印章收进袖中。
“住持若没别的事,”她说,“本宫先行一步了。接下来在佛光寺这几日,有劳住持照料了。”
她抬脚往外走。
冷崇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门在她身后合拢,轻轻的,没发出什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