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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娘娘您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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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喜眉和风泠泠。
喜眉还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风泠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哭够了没有?”
喜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风泠泠看着她这副傻样,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行了。”她说,“去给我倒杯水。”
喜眉抹了抹眼泪,把那条被泪洇湿的帕子攥在手里,又抬起头来,转身给风泠泠倒上一杯热水。再转回来时,那双眼睛还红着,可神色已经正了。
“娘娘。”她开口,声调中带着一丝犹豫,可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何还要回来?”
风泠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
她抬眼看喜眉,目光里却没有惊诧,只问道:“你都知道?”
喜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只知……若是一个月内娘娘不回,便会对外宣称,娘娘为陛下祈福时,不慎坠崖身亡。”
听着这消息,本已是意料之中,可心里总感觉沉甸甸的。她低头望着盏中的茶,望着那片茶叶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缓缓沉下去。
喜眉望着她这张比离宫前更显消瘦的脸,和那双眼睛底下的青灰,想起娘娘从前在宫里时,虽也清瘦,却不似如今这般……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压得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娘娘。”她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奴婢说句越矩的话……”
她停了停,见风泠泠没有阻拦,才继续道:“明相大人对奴婢与莫音多有照料,想必是……托娘娘的福。”
风泠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窗外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只一瞬,便没了。可她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没有动。
喜眉低着头,没有看见。
“奴婢虽不知娘娘与明相大人之间的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娘娘自己也曾说过,那宫中是条难行之路。”
她抬起头,看向风泠泠时,眼眶又红了。
“既已有庇护之所,又何必……又何必回那龙潭虎穴?”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枯枝的声响,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庇护之所……
她想起农庄里那间小屋,想起檐下的白灯笼,想起那个人的怀抱。
想起昨夜,隔着那堵墙,她望着那张空荡荡的软榻,望了一夜。
她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熄了下去。
“他人提供的庇护之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些涩,“终究由不得自己。”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有看喜眉。
喜眉愣住了。
风泠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什么。
“喜眉,”她说,“本宫既已回来,那些事便忘了。”
喜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无论你知道什么,”风泠泠一字一字道,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里砸得人心口发紧,“都莫要向他人提起。”
喜眉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风泠泠把那盏茶放下。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陛下近日身体可好?”
问这话时,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桌面,一下,一下。
喜眉抬起头,神情微微一松。
“娘娘放心。”她说,“陛下龙体安康。奴婢听说,迎接娘娘回宫的仪仗,不日便会抵达。”
风泠泠点了点头,“陛下身子好转,回宫后定是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佛光寺发生的一切必是有心机之人会打听,以寻到本宫的错处。喜眉,该如何应对,你心中可有分数?”
“放心吧娘娘,奴婢只知道娘娘在佛光寺为陛下潜心祈福,在后山遇险,索性上天庇佑,娘娘安然无恙……”喜眉一本正经的说道,随后,又想起什么来,“莫音同奴婢说,明相大人给他找了个好差事,等仪仗来了,就去定远军赴任。”
定远军?那不正是风欲珩的……
他胆子也够大的,直接将莫音送去风欲珩的麾下,他就这么信任风欲珩吗?
窗外,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望着那扇窗,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的光……
喜眉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通禀。
“泠嫔娘娘,住持有请。”
风泠泠理了理衣襟,起身往外走。喜眉和莫音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几重院落,小沙弥在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停下。那禅房隐在佛寺深处,周遭不见其他僧侣,只有几株老松立在墙边,枝头压着未化的残雪,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默着。
“住持在里面恭候娘娘。”小沙弥双手合十,垂首退到一旁。
莫音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侧身挡在风泠泠身前,低声道:“娘娘,属下先进去……”
喜眉也攥紧了衣袖,往风泠泠身边靠了靠:“娘娘,这佛光寺……咱们上回可吃过亏。”
风泠泠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莫音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喜眉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扇门,像是那门后随时会冲出什么来。
风泠泠想起农庄里明子扬说的话。
“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佛光寺,届时冷崇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一切。”
她信他。
“无妨。”她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们在门口等着便是。”
喜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泠泠按了按她的手,往前走去。
身后,两人终究没有再跟。
门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却不是寻常礼佛时那种清雅的香气。这香太浓了,积得太久,闷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浓得几乎呛人。风泠泠被冲得微微眯了眯眼,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掩住口鼻。
身后的门在她踏进去的瞬间无声合拢。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窗牖紧闭着,透不进一丝天光。
只有几盏长明灯点在角落里,灯焰细细的,明明灭灭,将这间屋子照得光影幢幢。那檀香的烟气在昏暗里氤氲着,一缕一缕,缠缠绕绕,像是化不开的雾。
风泠泠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她往前走了几步。
绕过一架小小的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迎面是一面墙。白灰粉刷的,干干净净,只在正中央写着一个字——禅。
那字极大,墨色浓重,几乎占了半面墙。笔力遒劲,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在摇曳的灯火里,那一个字静静地伏在墙上,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而那个字的下方,跪着一个人。
光头,赤着上身,脊背挺得笔直。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嘴唇轻轻翕动着,念着什么。那声音很低,嗡嗡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风泠泠的目光从他光裸的脊背上掠过,然后……
停住了。
他的背后,纹着一只狼。
那纹身极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狼头昂着,张着嘴,獠牙森然,正对着墙上那个“禅”字。长明灯的火光一晃,那狼的眼睛便也跟着一晃,幽幽的,像是活的。
墨色的线条深深扎进皮肉里,盘踞在他脊背上,与那张清癯的脸、那光秃的头顶、这满室的檀香与经声,放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僧人念经的声音没有停。
风泠泠站在那里,望着那只狼,望着那个跪在“禅”字下的背影,望着这一室昏暗里浓得化不开的烟气。
她没有惊动他。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帕子还掩在口鼻间,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
冷崇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稳稳的。他没有回头,依旧跪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把那最后几句经文念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屋里静了一瞬。
“娘娘确实是福大命大。”他开口,声音在这寂静里砸得清清楚楚,“后山那一场必杀局,都能被娘娘逃过,还能救走宝玉国使臣。”
风泠泠站在那里,帕子还掩在口鼻间,那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落在那只仰天长啸的狼上,没有躲闪。
“想来也是住持手下留情了。”她开口道,带着轻描淡写的语气,“不然,本宫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明相前来救驾。”
冷崇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闷在喉咙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他站起身,慢慢转过身来。
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半边隐在暗里,半边被光照得分明——眉眼周正、俊美,可那双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幽潭,盯着人看时,让人后背发凉。
“娘娘不该回来。”
风泠泠没有接话,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那面写着“禅”字的墙下。
那里设着一张小小的香案,案上供着一尊铜佛,佛前插着几炷残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她伸手,从案旁的香盒里取出三炷新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轻轻晃灭明焰,双手持着,对着那尊铜佛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绕了绕,散开了。
“本宫有一事不明。”她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冷崇,“白日里,冷崇住持救那些陷入险境的百姓,出手相援,分文不取。可到了夜里,却是身负北疆狼图腾的执刃人,杀人越货,眼都不眨。”
她顿了顿,望着他那深邃而幽暗的眼睛。
“一半救人,一半杀人。”
“冷崇住持,”她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屋里静了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将冷崇的身影投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檀香的烟气一缕一缕,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着,飘着,久久不散。
冷崇望着她,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