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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怕你,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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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明子扬正坐在灯下。
很轻。三下。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瞬,夜风涌进来,带着冬末特有的潮湿寒意,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风泠泠站在门外,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明子扬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环在他腰间,脸埋在他胸口,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她的发顶抵在他下巴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日他受伤,她也是这般主动抱住了他。
不过,这次似乎哪里不太一样,这个拥抱,这样紧、这样用力、这样不管不顾……
他缓缓抬起手,落在她背上。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然后他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轻轻晃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以为她要退开,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可她只是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眸子近在咫尺,里面映着灯火,映着他的脸。
她踮起脚。
吻落在他唇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颤抖。
那一瞬间,明子扬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痒得人心尖发颤。
他闭上眼,用力回吻她,手扣在她后腰上,把她压向自己。
那个吻从轻柔变得滚烫,从试探变得不容抗拒。他吻得那样急,那样深,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却没有推开,反而用指腹轻柔地描绘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她的吻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他喉结处,轻轻咬了一下。
他低哼一声。
她松开嘴。
他的目光灼热,就像是要把她烧成灰烬。
“明......子扬......”她轻轻喊了他一声,一抹浅红飞上她的脸颊,如同一颗鲜美的水蜜桃般诱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扣着她腰间的大手也越来越紧。
眼神里溢满了对她的占有,还有几分难掩的疼惜和怜惜。
“我爱你。”她轻喃,语调轻柔。
“我知道。”他说,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在这样缠绵而旖旎的氛围下,一只手伸向她的腰带,却被她按住。
他没有再进一步,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她另一只手还攀在他肩上,他的掌心还贴在她腰侧。灯火在身后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明子扬望着她,望着她被吻得微微发红的唇,望着她眼底那层水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暖意。
“泠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想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可她没有让他说下去,“但是……”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那半步很小,可已经足够让两人之间有了距离。她的手从他肩上滑落,紧了紧腰带,随后双手垂在身侧。
她抬起眼,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在,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让人心软的柔软,而是一种沉沉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什么。
“我要回宫。”
那四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明子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就在方才还贴在他唇边的脸,望着那双就在方才还盛满了他的倒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自己。
风泠泠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她就那样望着他,一字一字,又说了一遍。
“我要回宫。”
明子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方才她还那样抱着他,那样吻他,那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她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
可她的眼睛告诉他,她没有在开玩笑。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里面的水光还在,可那只是泪,不是别的什么。
“不行。”
他开口。就两个字。本能地、斩钉截铁地。
风泠泠眸光闪烁,可口中未流出只言片语。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在等他挽留。
那是一双已经做了决定的眼睛……
是一双在方才那个吻里,跟他告别了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吻不是原谅。
是交代,是她对他感情的交代,是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然后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说“泠泠,不要。”
可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窗外,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漏掉。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恳求。
那可是回宫,回宫之后,她是皇妃、他是权臣……咫尺天涯……
风泠泠似是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种种,静静地望着他。
“你知道的。”
只这四个字。
明子扬沉默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走。
知道她对他不再抱希望。
知道在那场对峙里,他有千万个理由没有杀风欲晚,可在她这里,那些理由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呢?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望着这个方才还在他怀里、此刻却已经退到一步之外,心却已相隔千山万水的女人。
窗外,滴水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
“泠泠……”
他只唤了这一声,便顿住了。
因为他说不出下一句。
说不出“别走”、说不出“我错了”、说不出“求你留下”。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怎么求?拿什么求?他连她母亲都没能护住,他还有什么脸求她留下?
风泠泠望着他,望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站在那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模样。
她的心揪了一下,慌张地将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盏灯上。
“先前你告诉我陛下可能再无生育能力,经查证,确实如此……”明子扬试探性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臂,“泠泠,回宫……”
“回宫之后……”她知道明子扬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子嗣之事,我自会想办法。”
明子扬的心猛地一抽。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
“若真有那一日……”她顿了顿,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敛去了所有的情感,淡淡地说道,“若真是走投无路,还请明相大人……”
她停了停,把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要拒绝。”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
他忽然想起那时在潇湘水榭,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想与明相大人共赴巫山,留得一子半女,苟且偷生。”
那时他拒绝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守住了什么忠君纲常。
如今她又要走了。
同样的处境,同样的人,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求他,而是告知……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开口。
“泠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她留出拒绝的时间。
她没有抽回。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轻轻放进她掌心。
那是一枚玉佩。
成色算不上极好,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系着的穗子也旧了,洗得发白。可它一直被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带着他的体温。
风泠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来。
“这是当年在侯府,”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着什么,“你偷偷塞给我的。”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年我被大夫人的人堵在柴房,打得半死。你趁夜里来看我,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糕,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你说,这是你娘给你的,让我拿着,能换几个钱买药吃。”
风泠泠望着掌心那枚旧玉佩,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想起那件事了。那时候她才八九岁?母亲给她的东西,她舍不得戴,藏在枕头底下。那天夜里她偷偷跑出去,把这块玉塞进门缝,然后蹲在柴房外面,听着里头他压低的呻吟声,哭了很久。
“我没换钱。”他说,“一直留着。”
风泠泠握着那枚玉佩,硌在掌心,生疼。
明子扬把她的手合拢,连同那枚玉佩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
“泠泠,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杀过人,负过人,踩着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答应你的事,很多都没做到。”
他顿了顿。
“但这一件,我会做到。”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可她知道。
他要让她活着。
不管她回不回宫,不管她对他还有没有指望,不管她日后是恨他还是忘了他——他要让她活着。
窗外,一滴水从檐下落下来,“嗒”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风泠泠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望着掌心那枚旧玉佩。她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把手轻轻抽了回去,连同那枚玉佩一起。
明子扬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那温度还残留着……
他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推开门,走进那片白灯笼的光里,“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佛光寺,届时冷崇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一切……”
她没有回头,“你早已有了安排?”
他慢慢蜷起手指,把那点温度攥住,“我只是怕这农庄留不住你……我怕你,后悔……”
门外,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风泠泠站了片刻,抬脚离开。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关上。
明子扬坐在原处,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的白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