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有些事,是 ...
-
那扇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那团刺目的大红。
院子里只剩下风,只剩下那棵枯树,只剩下倒在血泊里的赵姨娘,只剩下明子扬和风泠泠。
风拂过,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那碎发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是母亲的双手抚过她的额角。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住在侯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落一地的叶子。她坐在廊下,风吹过来,碎发贴在脸上,痒得她直眨眼。母亲就会走过来,弯下腰,用那双温温的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泠泠乖,风吹着凉,进屋去。”
她那时候总是摇头,赖在廊下不肯走。母亲就拿她没办法,叹口气,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那棵枣树。
风泠泠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绳子。那绳子勒进掌心,勒得指节发白,勒得生疼。可那疼是疼的,是真的,是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
那绳子是土黄色的,粗糙,沾着泥,沾着血,还沾着几根母亲的花白头发。那头发缠在绳结里,缠得很紧,像是怎么也解不开。
她解了很久才解开的。
一下子。
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里。雪有些化了,化成水,化成泥,化成一片暗红色的、黏黏的东西。她的裙摆浸在里面,凉的,湿的,可她觉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母亲的脸。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太冷了。
母亲的脸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从前母亲的手总是温温的,冬天的时候还会揣在袖子里焐着,焐热了才来摸她的手。
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受凉,受了凉以后要吃苦的。
可现在,母亲的脸比雪还冷。
她没有缩回手。
一点一点,替母亲拢好散乱的鬓发。那些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泥,沾着血,还有几缕黏在脸上。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来,用指尖把那些黏着的发丝一点一点拨开,拢到耳后。
母亲的耳朵也是冷的。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还在,那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母亲年轻时戴过一对银丁香,后来当掉了,再也没有戴过。
她又把母亲脸上的枯叶拈掉。有一片枯叶落在母亲眉心,她拈起来的时候,叶梗断了,留下一点点褐色的叶柄。她拿指尖轻轻拨掉它。
泥点、血迹、还有一点干涸的什么。
她都一点一点拭去。
那条绳子还躺在她手边。她拿起它,看了一眼,然后远远地扔了出去。绳子落在枯草丛里,无声无息,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望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已经阖上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是泪,又像是雪化了的水。唇角那抹笑意还残留着,淡淡的,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释然。
那是母亲这辈子,第一次,笑得这样安心。
“母亲她……”
风泠泠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着,一点一点往外磨。
“原本是不是可以……可以不用死的?”
没有人回答她。
风在吹,吹得枯树上的老枝吱呀作响。
她知道答案的。
母亲活着,就是她的软肋。在侯府是,在这农庄是,在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是。母亲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聪明事,没有说过一句硬气话,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挺直过脊梁。
她懦弱,她爱哭,她没有城府,她被人欺了一辈子,连反抗都不会。
可她会在女儿要死的时候,迎上那把刀。
她会用这辈子唯一一次硬气,换女儿活着。
母亲不知道,她是软肋,也是铠甲。
是风泠泠重生后,唯一的执念。
风泠泠跪在那里,望着母亲的脸,一滴泪都没有。
明子扬站在她身后。
他想伸手去扶她,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说点什么。可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说节哀?说别难过?说一切都会好的?
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这满地的血里,瞬间就化没了。
他望着她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望着她一下一下替母亲拢发的动作,望着她一滴泪都没有的样子。
那比流泪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想,若他能再回来早些。哪怕早一刻,早一瞬,早到那把刀还没有刺下去的时候。他可以不赴那场约,他本来就心存疑虑,他本来就该再想想。
可他没有。
他去了。
而她在这里,一个人,抱着母亲的尸体。
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风泠泠动了。
她俯下身,将母亲轻轻地、慢慢地抱进怀里。那动作极轻,极慢,慢得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惊醒她。她把母亲的头枕在自己膝上,让那张苍白的脸靠在她的腿间。
她的衣袖上沾了血,她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一点一点,拭去母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迹。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双手微微发着抖,可她还是抬起来了,挡在母亲脸上方,挡住从破败屋檐漏下来的那一线灰白的天光。
那光很弱,灰蒙蒙的,可她还是挡着。
“娘。”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晒了。”
明子扬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别过头去,望着那棵枯树,望着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着,可他不敢看她,不敢看她抱着母亲的样子,不敢看她用袖子替母亲遮光的模样。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赵姨娘的衣襟上。
风泠泠没有动,就那样跪着,抱着母亲,替她遮着那一点微光。
院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院内只剩下风,只剩下那棵枯树,只剩下跪在雪地里的两个人。
和她怀里再也不会醒来的娘……
院子里换了灯笼。
原是前些日子为了过年挂上的大红,暖融融的,像一团团落在檐下的火。那时候孩子们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苏和陈家嫂子在灶房里忙进忙出……
如今都换成了白。
惨惨淡淡的,垂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一晃,晃得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这几日,风泠泠料理了母亲的丧事。
葬礼办得极简。没有和尚念经,没有纸扎的楼阁,没有亲朋好友来吊唁。只是在这庄子里寻了一处向阳的地方,挖了坑,埋了,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牌上什么字也没刻,不敢刻。
母亲就这样躺在那片泥土里,躺在那棵老槐树下,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丧事之余,风泠泠便教孩子们读书。
陈家那两个孩子,莫奶奶的小孙子,还有那几个被明子扬救回来的孩子——大的那个沉默寡言,小的两个怯生生的。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念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那个大些的男孩,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可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一个字,要抬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好”。
她就说“好”。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只有晚上。
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
小苏每次送了饭进去,出来时眼眶都是红的。那饭原样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动。小苏想劝,可话到嘴边,看见风泠泠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明子扬没有走。
他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放下了,就留在庄子里。白天他在书房里处理那些不得不看的军报,偶尔出来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她教孩子们读书。晚上他就守在她隔壁,灯亮到很晚,等着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
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
风泠泠站在院中,望着那些白灯笼,望了很久。
明明前几日,母亲还站在灶台边给她做梅花糕。糯米粉捏成的小花,一朵一朵码在蒸笼里,母亲回头冲她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处,说:“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腊月都要缠着为娘做。”
她还记得母亲的手。那双手沾满了面粉,白白的,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小花猫。”母亲说。
明明前几日,母亲还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娘不干涉你的选择。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娘拦不住,也不想拦。”
那双手有些粗糙,却握得那样紧。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攒下的力气都用在那一握上。
“娘只希望你……想清楚了,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丢了性命。”
她当时听着,心里又酸又软,只觉得这辈子能等到母亲说这样的话,什么都值了。
不曾想。
丢了性命的,是母亲。
檐下,明子扬站了片刻。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把披风递给身边的小苏,然后转身回了屋。
小苏捧着披风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搭在风泠泠肩上,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搭完了便垂着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她站了一会儿,见风泠泠没有反应,便准备悄悄退下。
“小苏。”
风泠泠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的人,喉咙都生了锈。
小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
风泠泠没有回头。她依旧望着那些白灯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为何会被风欲晚抓住?”
小苏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那粗布都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说出来小姐会不会更难过,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像刀子一样,再往小姐心上剜一刀。
风泠泠没有催。她就那样静静地等着,望着那些白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
“夫人她……”小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出事前,收到了大小姐的信。”
风泠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信上写的什么,奴婢不知道。只听夫人说……”小苏顿了顿,喉间滚了一下,“大小姐在信中写的声泪俱下,说自己痛苦不堪,活不下去了,不如死了算了。”
这些话飘入风泠泠的耳中,却没有激起她半分反应。她依旧望着那些白灯笼,一动不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夫人心善,又想着大小姐终究是侯府的人,万一真出了事……”小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怕会牵连到小姐。就去了。”
她说完了。
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偶尔拂过的声音,只有檐下冰棱滴水的声响。
风泠泠站在那里,肩上披着那件小苏刚搭上的披风。
小苏抬起头,借着灯笼的光,小心地看向风泠泠。她看不清小姐的表情,只看见那抹单薄的背影,立在一片白惨惨的灯光里。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风泠泠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只有一滴泪,不知何时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缓缓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衣襟上。
又一滴。
她没有抬手去擦。没有眨眼。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就那样站着,任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那信呢?”她开口,音调依旧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小苏一愣。
“信还在吗?”
小苏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夫人看完就烧了,说……说不要让小姐知道,免得小姐担心。”
风泠泠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风欲晚如何知道母亲的踪迹,能把信送到她手里?”
小苏抬起头,满脸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夫人那几日没出过庄子,信是忽然就出现在她房里的。奴婢还问过,夫人只说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见着人。”
风泠泠没有再问。
“小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得厉害,“如果一开始,夫人收到信的时候,奴婢就告诉小姐,是不是……是不是夫人就不会……”
她说不出那个字。
回应她的,是沉默。
那沉默太久了,久得让小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得让她又想悄悄退下。
“假如……”
风泠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她掌心的雪。
她没有说完。
这世上……哪有假如……
风轻轻吹过,那风里,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刺骨寒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是冬末春初特有的那种,藏在寒冷底下、悄悄往外拱的暖意。
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风泠泠抬起手,轻轻接住一滴水。那水滴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却不像冬日那般冻手。它在掌心里颤了颤,慢慢洇开,变成一小片湿痕。
她望着掌心那一点水渍,慢慢蜷起手指,把它攥在手心里。
有些事,是该做个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