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难言
女 ...
-
女人凝望着少年的背影,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那是一段被她刻意遗忘、背负着深重负罪感的过往。
“老师!这道题怎么做?”
年少的少年眉眼弯弯,笑意澄澈,抬眸静静望着她。
“小泽,这题你明明会,怎么反倒来问我?”江恬无奈失笑。
“我步骤会做,就是不懂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陶锦泽指尖点着习题,认真看向她。
“你可是全校第一,跑来问我这种基础题,是存心为难我啊?”
“全校第一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少年被她逗得笑出声,眼底满是鲜活稚气,“再说,这哪里为难你了。”
江恬轻叹了口气,耐心俯身,一点点为他拆解知识点:“你看这里,要先这样推导……”
讲解的间隙,一抹柔软触感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她心头微惊,骤然侧过头。
少年的手背堪堪擦过她的侧脸,暖煦的阳光落满他周身,勾勒出浅浅笑意。乌黑蓬松的碎发垂落,掩去他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眸,简单的白色短袖,衬得他少年意气,干净纯粹。
“啊!”
对上她骤然看来的目光,陶锦泽脸颊瞬间泛红,慌乱收回手,语气局促:“没、没什么,老师,你脸上刚刚沾了东西。”
江恬望着他慌乱的模样,心底一片纷乱。
若是从前,她定然会毫不犹豫相信。可方才阳光炙热,她方才特意洗过脸,脸上干干净净,何来杂物。
更何况,方才他眼底翻涌的、直白滚烫的心意,绝非少年懵懂的玩笑。
还有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心动……
江恬猛地收回思绪,暗自警醒自己。
江恬,清醒一点。
眼前只是比你小五岁的孩子,他的未来坦荡明亮。
你喜欢的人,明明是陶锦轩,你不该有任何杂念。
可一个疑惑,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对陶锦轩的心动,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仅仅感念他的救赎之恩,是出于亏欠与报答,才逼着自己去喜欢、去陪伴?
心绪纷乱间,少年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
江恬定了定神,忽然生出一丝试探的念头,轻声问道:“小泽,你……是不是喜欢我?”
少年身形一僵,瞬间怔住。
“不喜欢吗?”
“怎么不喜欢!”
陶锦泽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眼底光亮却骤然黯淡,低声呢喃,“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抬眸认真望着她,字字清晰,“老师,我喜欢你。”
少年脸颊泛红,眼神真挚又滚烫。
那句喜欢,根本不是晚辈对师长的依赖、孩童对长辈的亲昵。那是独属于成年人的,深沉又执着的爱意。爱一个人的眼神,从来都骗不了人。
江恬心底骤然发慌,满心都是对陶锦轩的愧疚。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仓促开口:“嗯……老师忽然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先回去一趟?”
“怎么了?要不要紧!我陪你去看看!”少年瞬间慌了神,满眼担忧。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别担心。”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
回到家中,江恬背靠着房门,浑身脱力。
耳畔一遍遍回荡着少年的声音。
“老师,你可以多来陪我吗?”
“老师,没事吧?”
“老师,吃饭了。”
“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陶锦泽干净俊秀的眉眼,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最后,所有声响尽数定格在那句滚烫的告白上——
“老师,我喜欢你。”
……
原来陶锦泽真的喜欢她。
喜欢一个大他五岁的自己。
那陶锦轩呢?
那个救赎她、温柔待她的男人,又算什么?
满心烦躁与矛盾席卷全身,她反复拉扯、自我内耗。
最终偏执地得出结论:无论自己心意如何,她都绝对不能喜欢陶锦泽。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半点逾矩的可能。
她开始刻意装傻,刻意忽略他眼底的深情,麻痹自己的心意,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假装不知,一切就会止于原点,无人受伤。
岁月辗转,数年时光匆匆而过,她最终嫁给了陶锦轩。
告知陶锦泽婚事的那一刻,她清晰看见少年骤然僵硬的身形,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落寞。可他最终,还是对着她,温柔地道了恭喜。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直至大婚当日,她余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少年。
他静静立在人群之外,死死凝望着身披婚纱的她,眼底蓄满泪水,盛满了无尽的伤心、不甘与无助。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这么多年,陶锦泽的爱意从未消减。
可这样摇摆不定、满心亏欠的自己,真的值得他如此赤诚奔赴吗?
她以为婚后生活,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却未曾想,婚礼过后,他们便鲜有交集,渐渐断了往来。
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她始终刻意疏离陶锦轩,从未让他碰过自己。一半是源于对亲密关系的胆怯,一半是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她始终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心底偏爱。
日复一日,她日渐颓废消沉。
她亏欠温柔赤诚的陶锦轩,更辜负满心纯粹的陶锦泽。
日夜煎熬,夜夜难眠,只能靠着安眠药,勉强压制心底的烦闷与愧疚。
陶锦轩待她始终温柔体贴,百般包容、事事迁就,将所有偏爱悉数予她。
可他越是温柔,她心底的愧疚就愈发浓重。
是啊,一心一意待她的陶锦轩,又到底算什么?
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做错。
所有的纠结、亏欠、遗憾与两难,错的从来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