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银针会说话》虞壹

24、大少爷 暮色沉

　　暮色沉下来，屋里只悬着一盏暖黄的灯泡，光晕柔柔铺在床沿。

　　忙足一整天的蔺灵芝踏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爷爷房里去。

　　她轻轻拿起木梳，一点点理顺老爷子花白散乱的头发，把碎发都拢到脑后。转身到厨房接了热水，指尖先探进去试了下，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又兑上凉水，反复试了两回水温，温度刚好，才端着洗脸盆折回房间。

　　毛巾浸透水拧到半干，她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到熟睡的人，细细擦过爷爷苍老的脸颊，声音软乎乎的，拖了点轻轻的尾音：“爷爷，小时候都是你这样给我洗脸，现在换我来给你洗啦。”

　　说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温柔，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还记得有一回早上，你给我洗脸，我闭着眼仰着头，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梦里好玩的事，手挥来挥去，一下把整盆水掀翻，哗啦全泼在你身上。”

　　“我当时一下子就吓醒了，缩着脖子等着挨骂。可你就只是笑，叫我往后安分些，半点儿都没凶我。” 蔺灵芝低低笑出声，“我从小就毛手毛脚，家里瓷碗摔了一个又一个。你舍不得说我，又心疼钱，干脆一口气买回一堆铁碗，不怕摔……”

　　旧事一桩桩往脑子里涌，她眼尾发亮，笑意藏都藏不住，轻声呢喃：“爷爷，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爷爷。”

　　水盆里的水静悄悄的，慢慢失了温度。她手再往下一探，冰凉的水激得她微微一顿，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重新拧好毛巾，慢慢替爷爷擦着手臂，声音轻得发闷：“爷爷，是不是以前太累了，才想这样躺着偷懒？”

　　“我只准你偷懒几天哦，就几天，不许赖太久，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把额头轻轻贴上爷爷的额头，感受那微弱的体温。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枕头上，慢慢洇开小小的湿痕。

　　“爷爷…… 我好想你，想你跟我说话，催我背药方。”

　　收拾妥当，蔺灵芝带上门，脚步放得很轻，垂着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又像似说给谁听般，极小声吐出：“秀秀，一百零七。”

　　“什么一百零七？”

　　阿福刚好过来，打算进屋给老爷子翻身，冷不丁听见这句，满脸好奇。

　　蔺灵芝搭在门把上的手猛地僵住，眼神一瞬放空，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慌忙敛去眼底的落寞：“没什么。阿福，你怎么还不去歇息？”

　　“我来给老爷子翻身。” 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几天辛苦你了。”蔺灵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两日阿福白天在医馆搭手跑前跑后，中间还特意跑回来替她照料爷爷，这份心意沉得她没法装作没看见、随随便便就把这份好意轻描淡写地揭过，于是她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阿福，我给你算工钱，总不能让你白白受累。”

　　阿福吓得怪叫一声，手都挥起来了：“工钱？蔺小姐你可饶了我！这事要是传到少爷耳朵里，我怕是要被他大卸八块！”

　　“可你们这样帮我，我心里不安，工钱一定要给。”

　　“蔺小姐，我就盼着你别再疑心是我撞倒老爷子就够啦！” 阿福挺起胸脯，一脸坦荡，“我来照顾老爷子，可不是奔着钱来的。”

　　蔺灵芝怔怔看着他。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心里早就相信爷爷出事和他们无关。她轻声问：“既然不是你们做的，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帮我？”

　　阿福一下子卡壳，挠着后脑勺，指尖把鬓角的碎发都揉乱了——不是吧，怎么又问这个！这话听着软和，可跟之前那个胖大婶的盘问是一个路子。他赶紧摆着手解释：“蔺小姐，老爷子真不是我撞的！我和少爷留下来，其实不只是为了证明老爷子不是我们撞的，还想求你帮我们治一个人。”

　　这话还是少爷昨天跟他提的。

　　蔺灵芝挑眉：“治谁？”

　　“我家大少爷！” 阿福答得干脆利落。

　　“你们家大少爷哪里不舒服？” 这下蔺灵芝真的好奇了。

　　一提大少爷，阿福瞬间打开话匣子，大手 “啪” 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唾沫星子都快要飞出来：“说起我们大少爷，那可不得了！自小聪慧绝顶，样貌更是顶尖，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夸的，都说他惊才绝艳，清逸出尘，往人堆里一站，旁人全都黯然失色。天资没人能比，性子还温润谦和，半分架子都没有。才学、风骨、长相，挑不出一丝毛病，世间所有的好，全都攒在他一个人身上！”

　　蔺灵芝静静瞅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吹。

　　阿福还在自顾自夸得兴起，小腿忽然猛地一疼，身子一晃差点栽倒。他恼怒地回头，就看见朱田收回脚，面无表情站在身后。

　　“你踹我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远远就听见你不停叨叨，你嘴里这位大少爷，怕不是个妖怪吧？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 朱田淡淡回怼。

　　“我们大少爷才不是妖怪！” 阿福立刻炸毛，“他人好，模样更是一等一，你们是没见过 ——”

　　得，“大少爷” 三个字就是他的开关，眼看又要开启长篇吹捧模式。

　　蔺灵芝和朱田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步冒出同一个念头：真想找块布，堵上他的嘴。

　　蔺灵芝清了清嗓子，打断他：“阿福，你再不说他到底是什么病症，我可要回房休息了。”

　　阿福猛地刹住话头，眨眨眼，见她不是说笑，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他——瘫了。”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瞬间蔫了下去，满脸低落。蔺灵芝反倒一愣，连忙安慰：“阿福，你别太难过。”

　　阿福抬头，下一秒又笑开，眼底亮闪闪的：“之前我难过得睡不着，可现在我不难过啦！”

　　蔺灵芝微微一怔，这么见效？

　　就听阿福信心满满：“因为蔺小姐你是神医啊！少爷的腿，一定能治好！”

　　蔺灵芝暗暗叹气，心里直嘀咕：别，你可别把希望全压在我身上，我哪有那么神。

　　一夜过去，又是连轴转的一天。

　　医馆门敞开着，蔺灵芝接诊到第十位病人时，门外猛地炸起一阵凄厉的哭嚎。

　　四个人抬着担架急匆匆撞进来，担架边跟着个黑脸妇人，哭声震天，听那调子，担架上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抬担架的四人把担子往地上一放，直挺挺站在两旁，跟守门的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朱田和阿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前跨半步，拦在担架前头。真要是危急重症，本该直奔大医院，偏偏抬来他们这中医馆，由不得他们不多提防。

　　蔺灵芝放下手里的脉枕，缓步走过去：“这位大婶，到底是什么情况？”

　　黑脸妇人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医馆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齐刷刷转头看向她。她仰起脸，哭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声音刚好够满屋子人都听清：“蔺小神医，我爹快不行了！大伙都看着呢，您可是旗镇有名的神医，总不能见死不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