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银针会说话》虞壹

14、喜鹊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蔺家院墙的瓦檐上，两只喜鹊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青灰墙垣上蹦跳扑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隔壁胖大婶正守着灶台熬早饭，这一阵聒噪吵得她心神不宁。她手里攥着那把之前从阿福那儿讹来的菜刀，擦着油乎乎的手走出门，抬眼望向蔺家上空盘旋的两只喜鹊，嘴里嘀咕：“在这住十几年，从没见过喜鹊往蔺家飞，今儿这是咋回事？”

　　她儿子听见动静，粥也不搅了，跟着跨出大门。一抬头看见墙头喜鹊，脱口而出：“妈，蔺家怕是要有大好事！喜鹊登门报喜呢！”

　　胖大婶抬手就给儿子一个栗爆，“少胡说，走，咱们过去瞧瞧。”

　　她抬手叩响蔺家木门，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两道身影，正是明辛和阿福，她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权当没看见，手上敲门的力道反倒重了几分。

　　片刻，大门从里面拉开。一张褪去满脸愁苦、眼里亮着光的年轻面孔撞入眼帘。

　　蔺灵芝眼下铺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休的疲惫，可眉宇间再也没有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愁云。整个人像秋夜浸过月光的暖玉，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明朗起来。

　　胖大婶心头猛地一晃，脱口问道：“灵芝，你家是出什么大喜事了？”

　　蔺灵芝压不住心底的欢喜，没有半点遮掩，笑着把爷爷脱离危险的消息告诉了胖大婶。

　　胖大婶脸色骤然一变，“啊？”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察觉到自己失态，才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真的？医院都说救不回来的人，你爷爷…… 活过来了？”

　　一股不悦涌上蔺灵芝心头。她本想着两家是多年邻居，满心欢喜来分享这份天大的好消息，没料到对方第一反应竟是质疑。方才高涨的分享欲瞬间冷了大半，语气沉了几分：“是真的。我早就说过，我爷爷不会有事，他一定能挺过来。”

　　胖大婶察觉自己话说得不妥，正要找话圆场，身后忽然炸起一道激动得快要飘上天的声音。

　　“太好了！蔺小姐！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活蔺老爷！恭喜恭喜！”

　　单听这讨好的腔调，胖大婶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阿福。她握着菜刀的手，指节不自觉攥紧。

　　蔺灵芝弯眼一笑，朝阿福轻轻点头。目光一转落到明辛身上，清晰看见他眼底真切翻涌的喜悦。她心头微微一动，爷爷能保住性命，终究是有人真心为她们祖孙高兴。

　　明辛从阿福手里拎过一袋早餐递过来：“先吃点东西，我们进去看看蔺老爷子。”

　　蔺灵芝点点头，侧身引二人走进院子，胖大婶母子也默不作声跟在后头，一路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蔺老爷子房间对着院子的木窗半敞着，屋里静悄悄的。

　　蔺灵芝领着众人走进屋内，床上老人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目紧闭。先前那层吓人的青黑褪得干净，面色转为温润的白，不是毫无生机的惨白，皮下隐隐透出一丝气血。

　　走在最后的胖大婶快步抢到床前，也顾不得礼数，直接伸手探向蔺老爷子的颈动脉。指尖触到那平稳有力的脉搏，她整个人都僵住。

　　真的，蔺老爷子真的活过来了！

　　“蔺老爷脉象稳住了，可，怎么还不醒？” 阿福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一屋子人走进来这么久，床上老人始终没有睁眼的迹象。

　　蔺灵芝神色瞬间黯淡，很快又打起精神，高声解释：“爷爷现在还醒不过来。但只要好好调养，三个月后，他就能醒。”

　　“既然救活了，怎么还要等三个月才能醒？” 胖大婶追着问道。

　　“因为……” 蔺灵芝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匪夷所思的救治过程，只能略微结巴地说，“他之前伤势太重，我只是稳住了病情，还需要长时间慢慢调理……”

　　真是这样吗？

　　胖大婶目光狐疑，在蔺灵芝和床上老人之间来回打量。她总觉得蔺灵芝藏了要紧事，正要继续追问，阿福抢先开口打断。

　　“能保住性命就是天大的喜事！早醒晚醒不重要，能醒过来就好！哈哈哈！” 在阿福眼里，跨过生死一关，其余全是小事。

　　“阿福，别吵。让蔺小姐先吃早饭，咱们到院子里等。” 明辛开口吩咐。

　　阿福“哦”了一声，和蔺灵芝打了招呼，便跟着自家少爷走出房间。

　　“灵芝，那你先吃饭，我们也回去了，我锅里粥还在煮着呢。” 胖大婶母子俩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屋里，对视一眼，转身回了家。

　　明辛站在院子里，望着胖大婶母子远去的背影，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阿福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之前蔺灵芝一口咬定能救活蔺老爷子，他嘴上一直捧场，可心底终究是不信的。如今亲眼见到，连已死之人都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哪怕暂时不能苏醒，这也称得上医学奇迹。

　　“少爷，您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蔺老爷子真是蔺小姐救回来的？”

　　明辛淡淡反问：“你说呢？”

　　“哎呀少爷！我要是知道，还问您干嘛！”

　　“方才你一口一个蔺小神医，怎么，现在反倒不信是她救的？”

　　阿福一脸无奈：“少爷，我特意打听了，她之前几乎没给人看过病，也就是刚从普通大学毕业。要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旗镇怎么从来没人听过她的名头？”

　　明辛眼神晦暗不明，依旧一句：“你说呢？”

　　阿福心里疯狂吐槽：我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还问你？可这话只敢在肚子里打转。自家小少爷在大少爷出事后性子收敛不少，但发起火来依旧吓人，没大少爷在一旁拦着，谁都扛不住。

　　“既然都叫她神医，说不定是遇上神仙点化了。” 明辛语气平平，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半分不觉得这话怪诞离奇。

　　阿福差点被自家少爷惊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张口就来，世上哪有什么神仙点化？知道再问也得不到答案，阿福干脆换了个稳妥话题：“少爷，咱们今天做什么？”

　　“去蔺氏中医馆。”

　　“还去？” 阿福很不解，昨天已经见识过奇迹，少爷素来不爱人多嘈杂的地方。

　　明辛收回目光，瞥了眼傻乎乎的阿福：“你的菜刀呢？”

　　“啊！” 阿福没料到少爷连这点小事都留意到，挠挠头尴尬笑起来，“那把刀，被那个胖大婶讹走了。”

　　天色还没完全透亮，蔺氏中医馆门前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四面八方慕名赶来的病患翘首等候，心里清楚蔺小神医不会这么早上工，有名的大夫哪会这么早开诊。

　　可梧桐树下，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来。

　　人群里有人眼尖，当即激动大喊：“是蔺小神医！她来了！”

　　“小神医来了？”

　　清晨薄雾里，那道身影慢慢清晰，像踏云而来的仙子，专为救治受苦百姓。

　　蔺灵芝走到医馆门前，对上一双双滚烫期盼的眼睛，心头沉甸甸的，责任感扑面而来。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蔺灵芝，别怕。为这些病患，也为爷爷，你一定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嘴角，朝众人轻轻点头。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自觉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此起彼伏的问候响起：“蔺小神医好！”

　　朱田早早守在医馆。看见蔺灵芝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便知道她昨夜又没好好休息。他昨晚激动得没睡多久，天不亮就赶来医馆，料到今日必定人满为患，他要提前把一切打理妥当，不让蔺灵芝在杂事上分心。

　　蔺灵芝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朱田已经等候在此，一股暖流漫上心头。朱田是爷爷早年收下的伙计，身世可怜，平日里沉默勤恳。爷爷出事之后，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挺身而出，帮她撑住了整间医馆。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这份恩情，蔺灵芝牢牢记在心里。

　　千言万语说出来反倒显得单薄，她对着朱田拱手一礼。

　　朱田瞬间读懂她的心意，脸颊唰地涨得通红。

　　“朱田，开工吧，安排病人有序进来。”

　　“好嘞！” 洪亮有力的一声应答，响彻整间医馆。

　　门外排队的众人听见这一声，心头阴霾一扫大半，仿佛握住了希望，大家相视一笑，现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一号病人看完走出，二号立刻进门。

　　小小的医馆里，时间飞快流转，问诊、搭脉、开方，有条不紊。

　　明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病患秩序井然，这间小小的医馆，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

　　“哎呀！差点忘了！得去药铺拿三七、红花还有骨碎补！”朱田正扶着病患等候问诊，猛地一拍额头。

　　蔺灵芝看向朱田，记起朱田昨晚跟她说过药柜这几味药材已经见底。最近来诊的多是跌打损伤的病人，这三味本就是常用药。

　　她开口提醒：“不用亲自跑一趟李老板药铺，直接打电话，让他们送货上门。”

　　“对啊！”朱田又重重拍了下额头，一点都不觉得疼，笑着一拍脑袋，“小姐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叫他们送过来。”

　　他扫一眼门外长长的队伍，医馆人手紧张，他根本抽不开身外出。

　　往日药材对接都是蔺老爷子负责，朱田从前不用操心这些。蔺灵芝鼓励道：“爷爷不在，你能记着及时补药，已经做得很好了。”

　　被夸奖的朱田嘴角高高扬起，拼命压住笑意，攥紧的拳头却泄露出心底的激动。他快步走到柜台，柜面铺着一层透明塑料布，右下角压着蔺老爷子手写的货商联系方式。朱田拿起电话，照着号码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