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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接纳 被她悟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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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老太太向凡朝介绍着她们,挨个指了过去。
“我是老大,你就叫大嬷嬷就行了。”
“这是老二,眼睛不得行了,得有人牵着走,不过她力气可大,劈柴一把好手!”
“这是老三,咱们姐妹里个头最高的,你别看她老板着脸,实际上怪稀罕你这丫头呢!”
说这话时,一直冷着脸瞪着凡朝的三嬷嬷蓦然一愣,接着竟然转过脸去,似乎不好意思了。
大嬷嬷还没介绍完,旁边老四拽着老五热情道:“丫头,俺是你四嬷嬷,这是你五嬷嬷,俺俩是姊妹,俺被家里儿子赶出来,俺妹妹也跟着一块走了。”
“丫头真俊呐,比俺见过的十里八乡的姑娘小伙子都俊,也忒好看了。”
老五是个胖脸个矮老太太,不善言辞,只冲着凡朝点头一笑。
凡朝赶紧回礼,冲着人垂首一笑。
接下来就是老六了,大嬷嬷给她介绍道:“就是老六和老七发现的你。”
“老七给你从外边抱了回来,抱怀里捂好久才把你捂过来。你六嬷嬷又是烧水又是打柴,把这锅炉支起来,房里才暖和了点。”
听到这里,凡朝再次起身,冲着七位嬷嬷行了深深一礼。
大嬷嬷摆摆手,将人拉坐下来,接着又喋喋不休地介绍起她们的来历:“咱们姐妹几个啊,都是这几年,天下不太平,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可怜人。”
“像你四嬷嬷,就是被她儿子赶出来的。她儿子当了家,就不要老娘了,嫌他老娘在家里吃干饭,干脆给人撵出来了。”
“嚯!你瞧,辛辛苦苦奶大的孩子,有什么用?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他老娘,哪还有他活着的份!”
说到这里,其他几个嬷嬷义愤填膺,纷纷唉声叹气起来。
“你像我。”大嬷嬷继续说:“我是家里遭了鬼祸,又被那劳什子谷修扫荡了家,一家子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就剩我一个老妈妈了。”
说这话时,大嬷嬷看不出多悲伤,好像已经对无常的命运无感了,不再有什么感触。
说这话时,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真冷啊”一样平淡。
“其他姐妹几个,也是要么家没了,要么被家里人赶出来,要么自个儿过不下去,得流浪了。后来在外头走着走着,就聚到一块了,都是可怜人,这年头又不太平,聚在一头也都是个照应。”
凡朝听懂了,点了点头,对她们有了了解。
接着,又听七嬷嬷问道:“丫头,你是咋个回事呢?怎么趴雪外头了?”
六嬷嬷在此刻插嘴道:“这院子是你的不?外边那坟头里是谁啊?”
对面人介绍了她们的来历,现在轮到凡朝介绍了。
哀莫大于心死,极度的悲伤后,凡朝反而不管不顾起来。
她直截了当开口:“我是凡朝。”
“——嚯!”
七个老太太齐声震惊。
看着眼前呆愣住的脸庞,凡朝慢吞吞述说道:“这里的确是我的院子,外头坟里的……”
“……是我朋友。”
“也是我曾经的侍女,想必嬷嬷们都应该清楚我的来历,自从我从那曦舞逃出来后,我侍女一直陪在我身边。”
话说到这里,四嬷嬷抢先反应过来,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原来是那个什么二殿下,对吧,俺原来在大集上看过人家编的你的戏!”
凡朝眉毛轻皱一下:“外头还排过我的戏呢?”
“对啊对啊。”六嬷嬷接话道:“你可有名了!”
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默默靠在炉灶旁,烤着火,继续说着她的经历。
她一路走来,都经历了什么,踏过多少风霜,又留下了多少遗憾。
一时间,厨房内,除了凡朝的叙述声,还有噼里啪啦的火烧柴声外,再没有旁的声音。
七个嬷嬷都陷入了安静中,屏息凝神听她讲述。
“我一路杀了那拿我当工具的神氏一族,又杀了白清弥,我那么艰难才走到这一步,已经那么强了,我手握世间仅有的力量,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何世事如此无常……
“为何撑花会那么突然地离开我……”
说这话时,一滴清泪,从凡朝眼角默默滑过。
四嬷嬷嘴快,立刻破口大骂道:“那个叫什么榴昭的宫女也忒不是个东西,简直猪狗不如!”
“你对她那么好,还想着回去救她,她不感激你就罢了,还把你给卖了!丫头啊,你后来咋不直接一刀给她杀了呢?”
“就是啊就是啊。”五嬷嬷接话。
“看来这上层人,也不都是好的。比咱们普通老百姓还不是个东西呢。”
一时间,嬷嬷们都在痛骂那不做人的榴昭,还有黑心黑肺的神氏和白清弥,只有大嬷嬷,坐在人群里,眉目平和地望着她。
等声音渐渐歇了,凡朝眼角的泪也干了泪痕,大嬷嬷才慢慢开口道:“世事无常,又有谁能主掌命运呢。”
“孩子,你要学会接纳。”
凡朝一愣,蓦然抬头,看向大嬷嬷。她一时有些不理解,可那句话却像一股无声的力量,慢慢沁入她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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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七个嬷嬷从山下搬上来,入驻了水凉院。
这个曾经热闹非凡后归于沉寂的小院子,再次焕发活力。
凡朝还住在她的主屋,一通折腾后身体亏空严重,几乎下不了床了。
每日就听从嬷嬷们的安排,躺在床上修养,出了吃饭和出恭,几乎不下地。
她靠在自己的床头,被子盖到胸口,两手交叠放在被中,脚底下是七嬷嬷给她灌的汤婆子。
凡朝面色平静,望着关得紧紧的窗户出神。
窗外雪已经停了,积雪渐渐褪去,天气似乎也回暖了些。
眼前的静极静,可耳朵边却吵吵闹闹,七个老太太一刻也闲不下来,更何况是七个会修仙的老太太,那简直精力十足。
早上天色刚亮,嬷嬷们就爬起来干活了。
原本撑花种在后院的菜园子,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已经快荒废了。
这几个嬷嬷给收拾一通,竟然又翻出些蔬菜种子,打算来年了种点菜,以后吃菜就不用买了。
她们又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一通,将原本凡朝六人留在这儿的东西都给收拾出来,妥善安置在了一个屋里。
凡朝本想阻止,后又收回念头,索性由着她们去吧。
毕竟死人得给生者让路,不是吗。
还留着东西,也只能当个念想,空放着,蒙了尘,更没有意义。
她整日闲散,几个嬷嬷把她当亲小孩照料,骨子里的母爱发挥出来,几个嬷嬷原本都是有孩子的,不是死了,就是和她们断绝了关系,此刻见着凡朝,竟然把她当成了自己孩子的替代品。
更何况,她可是凡朝。
这世界上,谁人不知她的大名。
凡朝就靠在床头,无所事事。
醒了就吃,吃了就睡,暖融融地躺在被窝里,好像找到了人存在的真谛。
要问她这真谛是什么呢?
她也形容不出来,好像就是,饿了吃,困了睡,无忧无虑,自在清闲。
她本可以过上最闲适的生活。
如果没有痛苦的话。
于是为了摆脱痛苦,她开始整日思索大嬷嬷的话。
“接纳”,接纳什么呢?接纳撑花被人杀了吗?
她的撑花,就那么突然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凡朝闲下来,脑子不受控制地整日转动,突然有一天,她猛地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坠入幻境了。
明明她动用了神力,还一下用了那么久,可自从上次前往杀白清弥后,她就没有再坠入幻境。
可坠入幻境不是使用神力的代价吗,为何这次不用付出代价呢?
她想问问罗神,可自己进不去幻境,连罗神的面都见不到。
凡朝渐渐开始产生怀疑,她有可能是记错了,毕竟刚知晓撑花死去时,她痛苦地精神都错乱了,有可能已经坠入过,可自己却不记得。
这样想着,凡朝抬手,在没有割伤自己,用痛楚唤醒神力的情况下,手中猝然弹起火焰。
凡朝一愣,紧接着就听窗户外一个正在锄地的七嬷嬷教训道:“哦哟,丫头子怎么突然玩起火了,多危险呐。这屋子木头多,你这丫头还躺在床上,要是把被褥给点着了,可就麻烦喽——快灭掉快灭掉!”
凡朝下意识将火收起来,然后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将手藏在了背后。
紧接着,她慢慢感觉到一丝好笑,终日沉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丝笑意来。
真是没想到,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还能有人,把她当小孩子一样训。
这辈子敢训她的人只有神静安和神灵越,一个是她老娘,一个是她老姐。
可眼下,她却感觉到一丝亲切感。窗户外的老太太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嬷嬷,一说起话来就刹不住,非要一连念个十来遍才肯罢休。
凡朝看着七嬷嬷有些笨重的身影,高声应和:“好——嬷嬷,我不玩火了,灭了灭了。”
说完话后,凡朝又陷入沉思。
既然可以毫无阻碍地用力量,难不成,是上次划破手腕的使用期限还没到期?
这样想着,她产生了一股诡异的荒谬感。
不用想,也能猜到为什么,因为她还处在“痛”中。
是前所未有的,锥心刺骨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