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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嫉妒嫉恨嫉恶他 说来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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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李若虚能理解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又不能理解。
治病救人,悬壶济世,这没错吧;抽丝剥茧,寻出病因,这更没错吧?可对方脸上隐忍、压抑、不甘,如一座快要坍塌滑卢的山,轰轰烈烈,迎面朝她倾颓。山崩地裂、花团锦簇里,她竟莫名品出几分“占有欲”的味道来。
但这占有欲又是对谁的呢?仔细一想,总不能是对她的吧,李若虚暗笑自己又给脸上贴金,分明头次见面的人,能有多大情绪?
话虽如此,心口不免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她平静道。
“那什么才是你该做的事情?是不能从一而终?还是答应了的事,从来都做不到?又或是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哄骗人的话?还是这些话你对谁都可以讲?”
这就有些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了。
李若虚以自己的人品担保,上述这些事,她从来没做过。
“是这样。”李若虚起身,与他平视,“我来这是因为江今朝错拿了皇榜,而你的人说揭了皇榜就得进宫治病,所以我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跑到这,很简单的道理。”
“呵,说来说去不过都为了他罢了。”
李若虚不予理会,继续道:“我不是一个心善的人,也没有一定要救你妻子的理由,所以谈不上离不离开,换句话说,我随时都可以离开。”
“所以。”李若虚盯着他,一句一句说清楚,“我现在要离开了,麻烦你让让。”
见对方木头桩子杵在那,还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她沉思几下,果断决定绕过他。毕竟,正常人不好跟一个情绪正上头,胡言乱语的疯子讲道理。
好在,一路走出殿门,那疯子也没再拦她。李若虚袖袍里攥紧的拳头一松,移步到江今朝住的地方,言简意赅。
“收拾东西,走了。”
江今朝磨磨蹭蹭不愿动,一说这里住的好,晚上都有好被子盖;二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饭都有宫女喂,为什么要离开;三说这国主真不是个东西,说好的做朋友,又假仁假义,知道他们要走,也不说遣人来送送。最后实在拗不过,打包几包吃食还不够,回头顺俩黄金香炉揣兜了。
对着李若虚理所当然一笑:“勤劳致富嘛。”
一人一挑山工大摇大摆从宫门口走出去,竟也没人盘查。出了宫,又逢日落,夕阳层层铺在城楼上,将青砖黛瓦都染成了一片浓郁的金红。
李若虚似有所感,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之上,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落日余晖太盛,金灿灿漫了满眼,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眼眶还是被刺的生疼。
算了,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李若虚大步向前,再没回头。
自然也不知道,城墙之上的那个人,就那样静静站着,从日暮西沉,到夜色四合,始终未曾挪步。
*
第八次不经意路过村口旁的梧桐树时,李若虚确定自己撞见鬼打墙了。两人已经在城外的村庄兜兜转转,耗费数个时辰,愣是没走出村口半步。
眼见天已经黑透,再走不出去真得露宿荒郊野外了。
“到底哪出问题了?”江今朝抓了把头,一屁股瘫在地上,“累死我了,飞天不行,钻地不行,明明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出,出不去了,你知道什么原因不?”仰头问她。
李若虚也疲惫不已,疑心自己不甚入了某种幻境,但方才用灵力细细探查过一遍,却始终查不出半点异常。
村口的老黄狗都能晃着尾巴出去觅食,可他们.......
李若虚眼睛望着狗。
“也许,是属相的原因?”
“这又关属相什么事?”江今朝不解。
李若虚:“你不老说自己属狗,不好惹么。要不,你变成狗出去试试?”
江今朝:“?”
“反正我就这一个办法。”李若虚不愿席地而坐,找了个大树靠上,“你东西这么多,走不出去那就只能一直背着,我是不会帮你的。”
“那你怎么不变狗!”
“我又没喊累。”
“......”
有人犟着,最终也没变狗。李若虚闭目调息片刻,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屈指弹出。
叶片笔直如刃,可才飞出一半,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倏地一滞,随即软绵绵地飘落在地。
眨眼间,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叶子。
“你那叶子太轻了,不经事,得要个分量重的东西。”
不帮忙,却在说风凉话,李若虚冷哼,随即飞了块分量够重的东西砸他身上。
“嘶——!”
江今朝被砸的嗷嗷叫,正欲控诉,余光却瞥见李若虚头顶似有什么黑影“嗖”地一闪而过。他神色骤然一凛,霍然起身。
“谁?赶紧出来!”
“不出来我就动粗了!”
李若虚也在同一瞬间离开原地,翻身掠出数丈。
“别!别打我!我这就下来!”
李若虚与江今朝同时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诧。
是个小孩的声音?听声音,年纪还不大?
随着枝头叶片抖落,确实是个小孩的身形,大约十岁左右,穿得破破烂烂,手上拿根短竿,腰间还系着一个小竹篓。
见李若虚两人不善的目光盯着他,小男孩站在原地结结巴巴辩解。
“我、我是来这抓蝉,捡蝉蜕的,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
“那你都听到了什么?”李若虚问。
“我听见......”小男孩吞吞吐吐,难于启齿,终究还是迫于压力,指了指江今朝,“我听见你让他变狗......”
江今朝:“......”
“还看见你无聊摘叶子飞着玩,就是力气不够大,都飞不远。”
李若虚放心了,虽说这世道修仙之人常见,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孩你过来,帮我个忙。”李若虚伸手招他,“帮好了有好东西吃。”
小男孩懵懵懂懂听她命令,两人手拉着手一路走到村口梧桐树。
“姐姐?你怎么不动了?”
姐姐是动不了了,下一步怎么也踏不出去,就像脚下有鬼在使劲把她往后拽一样,后背汗珠子都冒出来了,小孩都快走出村口十里地了,她还在原地摇摆。
小孩又折返回来问她,“姐姐,你是病了吗?”
是这个世道病了,都来残害忠良。李若虚叹口气,胳膊拧不过大腿,打算过几日再战。恰好小孩问她这么晚有没有地方住,客气几下,三人就一同往村子里走。
路上闲谈,才知小孩家贫,父亲早早病逝,家中失了顶梁柱。一家人平日就靠母亲帮城中大户人家浆洗衣物,才勉强维持生计,明年妹妹便要入学,他深夜出来,正是趁着夏日蝉鸣正盛,提前替妹妹攒入学的费用呢。
约莫半刻钟功夫,家便到了,三间茅草屋,木门轻轻一推就咯吱咯吱响,里头的人听见动静,老远跑过来喊着。
“是哥哥回来啦!”
“咦!哥哥还带了人......神仙娘娘回来!”
“阿娘,你快过来!”
李若虚眼前出现一位粗布麻衣,包着旧头巾的中年妇人,妇人先是歉意冲李若虚笑笑,继而教导小女儿不许乱说话。
“我才没乱说,那明明就是神仙娘娘,跟画像上的人一样。”
李若虚假装没听见小女孩的话,只对着妇人道是来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离开。妇人也分外爽快,只是在看到她后方背着几个大包袱、灰头土脸的江今朝时神色有些迟疑。
“这位是?”
“买的奴才。”
“哦哦,这样啊。”妇人放了心。
江今朝喉咙里的那句“弟弟”也咽了嘴。
正当用饭时分,多两双筷子,妇人又去厨房忙活一阵,端出两碗鸡蛋面,有些不好意思笑笑。
“家里仓促,姑娘莫嫌弃。你们先将就吃,明日我再杀只鸡,给你们炖汤喝。”
“咕咚——”
狭小的空间里,小女儿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明显。
妇人脸一下红了,急着解释。
“这孩子......平日里不这样的,家里也养了不少鸡,今日许是玩累了......”越说,声音越低。
家贫,又怎会养很多鸡?李若虚心知肚明,他们这体质,多吃一顿少吃一顿并无区别,便笑着道:“我知道的,我们来时便用过饭了。”说完一捅江今朝,江今朝反应过来也连声称是,把两碗鸡蛋面推过去,“让弟弟妹妹吃吧。”
两小孩巴巴望着母亲,直到她点头,才小心翼翼捧起碗,敞开怀吃起来。
因着两碗面的恩情,小女孩大着胆子提议,待会要和李若虚一起睡,江今朝一个仆人,自然就被赶去外间守夜。
夏日,晚上却很凉快,窗户打开,有风丝丝缕缕漏进来。李若虚肚子上搭着薄毯,听身侧小姑娘翻来覆去声,忽然莞尔,主动搭话。
“怎么了,睡不着要听故事?”
“是神仙娘娘躺在我旁边,我激动的怎么都睡不着呀。”又翻了个身,稚嫩、苦恼的声音传过来。
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喊她“神仙娘娘”了,李若虚是真好奇了,翻身回敬。
“神仙娘娘是谁呀?为什么说我是她?”
“是画像上的人。”
“那画像上的是谁?”
“是神仙娘娘。”
又鬼打墙了,李若虚索性换种问法,“我跟神仙娘娘长得很像么?”
“一点也不像呀。”小女孩黑葡萄似的晶莹剔透的眼睛,一闪一闪盯着她。
“那为什么说我是神仙娘娘呢?”
“嗯。”小女孩咬手指想半天,“是、是神态,不,是气质像!”
小屁孩还懂什么气质,亏她还在这跟人认真聊半天。
“睡觉。”
薄毯往上提拉,盖住两人脑袋,“再不睡就讲鬼故事吓你。”
鬼故事没把小孩吓着,后半夜倒把李若虚吓了个够呛,她梦见自己永远在村口鬼打墙,怎么都出不去,直到垂垂老矣,白头发长起来能绕树三匝,把自己活活给吊死。
醒来也确实觉得脖子勒得慌,原来是江今朝这厮在使劲掐着她的肩膀,面目狰狞,大喊大叫。
“吓死我了。”
“也吓死我了!”江今朝叫,“外面围了好多兵,看样子是胡莱的人,你说他们不会发现我拿了好多东西,秋后算账来了吧?”
“不至于。”李若虚推开他,“再说,你有灵力怕什么?”
“可我他娘的出不去啊!出不去!这破地方,早知道就不来了!”
啊,李若虚想起来了,皱眉低头看了眼。
“你先出去。”
“出去做什么?我不要,外面这么多人。”
李若虚:“......我要穿衣裳。”
“穿就穿呗,怕什么。”江今朝小声嘟囔,“有时候你那外衣都是我给你洗的,多大点事。”
用净衣术洗,那叫洗吗?李若虚额头青筋都要爆了,“你也知道人多?还不赶紧出去照应一下芸娘!”
“那倒也是。”江今朝一拍脑袋,急匆匆往外走,迎面险些撞上来人,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及时避开。
“姑娘。”
“圆荷?”
圆荷对李若虚衣冠不整的模样视而不见,只笑道:“国主知道姑娘早饭未用,特意命奴婢送来的,都是姑娘喜欢吃的呢。”
“他又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李若虚心里莫名冒出一股气。
“有兔子点心、珍珠鱼羹、四喜丸子。”圆荷一面说,一面揭开食盒,“姑娘快过来看看是不是?”
压根不用过去,光听菜名就知道确实都是她喜欢的。
“你们国主没告诉你,我已经离开,不打算回去了?”
“奴婢只管送饭,不问其他。”
当然,除了送饭,还有一点她没说——要时刻盯好姑娘。这是国主自姑娘入宫起,便交代下来的事。
“所以。”李若虚盯着桌上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的饭菜,“你们国主断定我离开不了咯。”
“还是那句话。”圆荷笑着摇头,“奴婢只管送饭,不问其他。姑娘若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问国主。”
又来一个鬼打墙,但巧得很,李若虚也正有此意。极快收拾妥当,刚出门,便见芸娘满脸无措地望着她。
“姑娘,这、这些东西......”
院中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各式物件。绫罗绸缎、五谷吃食,鲜蔬果品,还有三小盒金锭,明晃晃敞在那里,半点不遮掩。
“是我家主人为了感谢您收留我家姑娘的一点小心意。”圆荷解释。
“这怎么能收......”芸娘嘴唇嗫嚅。
“没事,芸娘,给你就收着,”给有钱财主省什么钱,李若虚心中哂笑。
“可......”
推脱之下,必然落败。李若虚临走之前甚至让那些士兵帮忙,将东西一一搬进屋里,又仔细检查一遍满屋门窗,顺手加固一番。
小女孩站在焕然一新的房间,对面就是堆满的粮食,整整吃上十年也吃不完呀,顿时神气得不得了,扯着嗓子喊。
“看!阿娘,我就说她是神仙娘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