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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女子私塾 树大招风颓 ...

  •   第十九章:女子私塾
      崔谈斩刑那日,许停秀不是行刑官,作为看客在一旁。
      他特意找到崔会蓬,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崔舍人还真的来了,您撑得住吗?我到担心您等会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一个不小心昏过去。”
      崔会蓬冷着脸:“不劳许院事多费心。”
      许停秀啧啧两声,“崔舍人胸襟,下官五体投地。”
      “你当真以为我崔家会倒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崔家家大业大,你一个小小的许家,白日做梦。”
      崔会蓬怒狞的盯着他,字字珠玑道:“当心哪一日被反噬,得不偿失。”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只看得见眼前的蝇头小利,皇族看不下氏族日渐高涨的气焰,如今只是警告打压,崔会蓬却看不透,死得也不冤枉。
      “谁说我的目的是崔家?”
      许停秀语有所指:“崔舍人莫不要忘了,这世上,你的一切都是赵氏给的。”
      意识到是皇家想打压他们,崔会蓬吓得脸白了白,喃喃着:“我五姓从未越权阿。”
      他这一脉从博陵迁过来,偶尔有过小动作,从没犯过皇帝的忌讳,一直守着本分做臣阿。
      “崔舍人,博陵清河境内,皆只知崔而不知赵,若你是君主,你会放任吗?你一家崔的确未越权,可杀鸡儆猴,挫一挫气焰,这便是目的。据我所知,你大概很久没回过博陵了,如今的博陵,很不一样了。”
      “许停秀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你个烂良心的走狗!”
      许停秀笑得很肆意,“呦,瞧崔舍人,伤心得都说胡话了,愣着做甚,还不带去看郎中。这斩刑不看也罢。”
      崔谈案结束,钟罗在处理最后的交接。
      钟平阑突然想到钟寄楹说的另一半的条件,怎地和罗鲲这么像?
      “少德可有婚配?”
      罗鲲面颊涨红,心里在打鼓,“咳咳咳。并无,镜和,你为何这样问?”
      难道他的心思被知道了?
      罗鲲只能联想到是钟寄楹的原因,其实那次见面后他们还见过,心里的轮廓更清楚了些,问心,是喜欢的。
      只是还没表明心迹。
      钟平阑又摇摇头,“无事,应是我多想了。”楹楹若是喜欢,肯定会说。
      “少德,襄州的交流会,你会去吗?”
      “刑部是抽取一个部门调几人去,我不会去。祝余应该会去。”
      一时交汇终有分别,罗鲲拱手说:“镜和,一路顺风。”
      “多谢吉言。”
      交流会定在了襄州,为期两月,钟平阑到的时候正是中午,路过条街人太多,马车行不过去。
      冬藏去打听了消息,说:“郎君,前头是一书坊,说是前日开了两天诗会,共三十余人参与,诗词歌赋等印刷成了集,今日开售,供世人观摩欣赏。”
      “我们去瞧瞧。”
      刚出年后的一月,街上张贴着春联祝词,街上行人各个吃的都圆了些。
      钟平阑收回被挤出来的脚,实在是挤不进去,在一旁看着。
      诗会前几的名士名师风头很盛,被追捧被恭维着,有些手抄的单张纸,也被抢着买。
      有张落到地上,刮着起来,竖着挡在了她袍边。
      钟平阑捡起来,落款是朱宝晴,看着像个女娘的名字。
      写的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纸张有些破旧了,看着是被陈压了好久,墨迹都有些不清楚。
      有人看到她手中的纸,开口说:“这首大概是没排上名的。”
      “咦,是个女子的诗,破封居士嘛,怪不得。”
      那人评头论足完就走了,钟平阑冷冷瞥了眼,趁人少了,走进书坊。
      破封居士。
      钟平阑翻遍了书坊的诗词集,在本五年前的诗集里,还有首她的词。
      钟平阑一字一句默念,不由感慨,这句词立意写的好,有奋发有进取,在书封页,唯独没有她的介绍,也没有其他的著作,只有这篇词。
      之后陆陆续续来到的官员都住在驿站,襄州通判露了个面,有一参军招待。
      钟平阑转着襄州城,听到有一道喊她的女声。
      “钟官人!”
      陶踊守着店前的摊前,看见他很高兴,“钟郎君,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您怎么来了?”
      “哦,陶娘子,我来襄州参加一场交流会,没想到寿余村一别,我们竟又见面了。”
      陶踊笑盈盈附和:“我和您有缘份。”
      木头搭制的摊车,高度正适合陶踊身高,长形的桌案上摆着剔好的肉和骨头,她穿着窄袖半臂露出流畅有力的小臂,黑发包着橘红色的头巾。
      比那时夜里见的时候更干净,更美好。
      钟平阑细细看了眼摊子,夸道:“陶娘子,作为屠户,你解剥的手艺是家传的吗?我一个外行人看着都觉得好。”
      “做买卖,手艺要过关。您看着舒心就好,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跟着外面的师傅学的。”
      陶踊还记得上次的口头约,道:“上次说好的,我要送您些肉,您瞧瞧想要哪块的?”
      “娘子好意我心领,只是我并未租赁房屋,客栈起灶也不方便,我就不要了。”
      “原来如此,好吧。”
      陶踊见他态度和善,不由请求说:“钟郎君,能请您帮我个忙吗?”
      “你先说说看。”
      “我想请您带着我家铺子的肉在街上走一遍,包装上有我家的字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您是在我这买的。”
      之后陶踊再宣传宣传,陶记肉铺也能扬名一段时间。
      钟平阑听明白了,指了指她身侧的招牌幌子,“你这是要我帮你的铺子打出名声?”
      “要是麻烦您,您也不用当回事,我就是这么一想。”陶踊面上不好意思,“要是您不愿意,您别勉强。”
      “陶娘子,你做生意的头脑很好,也很有想法,你帮我割些肉,我去街上转一圈。”钟平阑挂着笑,顺口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陶踊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用油纸包好贴上陶记的红纸,双手递过去道:“多谢您了,钟郎君,您不用给钱了,这肉您看着处理掉就行。”
      钟平阑点点头,“再会。”
      陶踊看着他的背影,拎着肉融入人潮中,锦衣衣摆翻转,露出拎着的油纸包装,她很感激的收回视线。
      肉卖的差不多了才发现他放在布下的几十文,陶踊不由得一笑,想着以后再见再表感谢。
      戌时过后,陶踊锁上店门,转身间看见早已站了好久浑身发黑的人,不由得被吓了下。
      “你是不是有病?站我家店前作甚!”
      陶其耀拎着盛散酒的竹筒走过来,姿态很傲慢:“你说呢?把钥匙给我,我要进去拿钱。”
      陶踊站在阶上,“你哪来的脸,我杀猪卖羊赚的钱,凭什么你来拿?”
      “凭我姓陶。”陶其耀很骄傲,牛气哄哄道:“凭你爹也是我爹,阿姐,你给我钱是理所应当。”
      “你说的不对,我们没有关系,你是奸生子,我是我母亲所生,你是你母亲所生,我们没有关系。”
      陶其耀面目狰狞了下,陶父没钱纳妾,又想生个儿子,一纸典契,他就出生了。
      “你住口!”陶其耀竖指针对,贬低道:“你只是个无用的女娘,陶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可笑。
      陶踊居高临下,讥讽他自以为拥有的财富,“你想继承什么?连让你娘安稳的本事都没有,你是未婚生子,大家都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又如何?陶家解猪的手艺传给你了吗?”
      陶其耀躲闪着她锐利的眼神,找借口说:“还不是味道重,都是腌臜生意,我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你一辈子都这样了,还不是给他们干活,到头来一场空白打工。”
      没未来的话戳中了她的痛点,陶踊猛地一巴掌扇过去。
      “你还敢冲我说这样的话。”
      陶其耀挨了一巴掌迅速躲开,一边防备着她拿的刀,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来,“看,我叫她一声母亲,说两句假话,她就会给我钱。”
      “你去家里了?你又去找了我娘?”
      “对啊,陶踊,你以后也会这样,等你嫁了出去,你们一家都要继续给我钱。”
      荀识衣刚来,就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当即反驳:“你想得美!”
      “又是你,你还敢向阿踊要钱?”
      荀识衣举起手,陶其耀下意识捂着脸,又为自己找补说:“怪不得你没人要。”
      “滚。”
      “我是来找陶踊的,关你什么事。”
      荀识衣面对着他,看见这张令人厌烦的脸就想动手,左手扬起,又狠狠落下。
      “荀识衣!我可是陶踊的亲弟弟。”
      陶其耀生的正常,一开始还敢打,却从来打不过,荀识衣只比他低半个额头,因学过些拳脚,力气也大,打人的印子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别恶心人了,我叫你滚是不是聋?”
      见他灰溜溜跑了,荀识衣回头道:“阿踊,陶其耀是个傻子吧,每次都被打,他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脑袋被夹了,天天找打。”
      “我娘给他过钱了,他来找我,就是炫耀。”
      陶踊有些沉默,过分的安静反而叫人觉得不对。
      荀识衣握住她的手,小心问:“阿踊,他就是个人渣,你别在意,他动不了你的铺子的。”
      身为好友,荀识衣见识过陶踊学习解肉技法时的困难和坚持,陶记是她多年的心血,钱和铺子都不能叫他抢了去。
      陶踊呼了口气,轻声说:“我要出籍册,和她们断亲。”
      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以前因为陶母搁置,现在她想好了,想清楚了,也做了决定。
      荀识衣微微激动,眨了眨高兴的眼,由衷的为她高兴,可是,“那你娘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带你娘离开那个家?”
      “我不要再给她们卖命了。识衣,我想要自由。”
      陶踊目光灼灼,黑眸闪亮,浑身倔强,心里是放过自己的松快。
      “陶其耀又去找了我娘,像以前一样,她又给他钱,我曾经以为我能解救她的处境,她懦弱,我以为我可以帮她坚强,可她一次次的退让忍让,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奸生子都可以踩在她头上,说几句话她就会忘,总是这样,我受不了了,我一次次替她出头,她总这样。”
      “我不要拯救别人,我要自救。”
      荀识衣环抱住她的肩,安抚的一下下拍着:“好,我们不回那个家了,你单过,自己照样可以过的很好,那一家伥鬼和你再也没关系。”
      身后陶记的招牌还挂着,荀识衣又问:“那你今后怎么做?这些东西是不是还要还回去?”
      “怎么可能?我十岁去学卖肉杀肉,学徒出师后,这六年来我一个人撑着,她们拿我的吃我的,我一个人养家,早已仁至义尽,她们为人父母,我不欠他们任何东西。铺子我可以不要,邻村进货渠道,这些年我赚的钱都是我的。”
      “好!”
      荀识衣目光沉静,温柔的哄着:“好了好了,阿踊,你想明白就好,我会一直支持你,别伤心了,你今天回我那睡吧,咱俩说说话。”
      气氛变得轻松,陶踊也没有了难过。
      对她的邀请有些故意表现的犹豫:“那你可不可以别拿我当实验,我每次顶着你的妆去卖猪肉很奇怪,他们都笑我。”
      “欸。”
      荀识衣戳了下她眉心,“煞风景。”
      交流会结束,各个官员依次向外出,路过一排草屋,竟传来清脆的读书声。
      钟平阑有些好奇,问着身旁的本地官:“这里还有书院吗?”
      稻草和土坯围成的三件小平房,此地要是书院,不免有些偏。
      “那阿,什么书院,一个和离妇人办的私塾罢了,离经叛道,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白瞎了自己的才华。”
      竟还有女夫子。
      冬藏迎过他,问:“副使,咱们回驿站吗?”
      “去那边私塾看看。”
      院内,有一少女正组织着十几个小孩吃豆饭,见有两个陌生的郎君站在门口,去请里面的人来。
      “女先生,有人拜访!”
      出来的女子瞧着三十左右,深色的杉裙,双眸温和又自觉疏离,气度从容,像瀑布下流的缓溪,腹有沟壑。
      “你是?”
      钟平阑自我介绍:“我是汴京三司的官,钟姓平阑表字镜和,来此进修,听到这边有读书声,想来看看,您是这里的女先生,打扰吗?”
      他的眼神很干净,也不因为性别有挤兑。
      管柔颔首,“不打扰。请,我是私塾的夫子,管柔。”
      那少女又重新回到小孩群里,看着年纪略比她们大,是这里的小管家。
      “这里是女学吗?我瞧着院中学子都是女娘。”
      管柔看着自己的学生,眼有关爱,“给一些家贫,上不起学的女子来教学,教她们习字明理。”
      这位的官身是个机会,管柔一直想私塾得到官府助力,京官会谈,襄州本地官大概也会给个面子。
      管柔看他态度还可以,道:“钟郎君,您要是有兴趣,我带您去里面转转。”
      “好。”
      “这里是学堂,总共十九名学生,我全天都在,私塾还有其他女娘也会来帮忙。”
      钟平阑进去看了眼,设施很简陋,写字用的是清水和木板,木板上的水渍干了又写,每根毛笔都被保存得很好。
      “私塾银钱不足,孩子们习字读书总拮据。”
      逛到最后一间屋子,管柔介绍说这里是展览室,收藏着一些诗文画作。
      有的在纸上,有的树叶上,或写天朗气清,或写壮志难抒,都是女子的声音。
      “这些都是您作的吗?”
      “是我收集的。女子有才者少,抒发胸臆的更少,这些对旁人来说不值一提,却是女性的先驱的光辉。”
      钟平阑立在一副劲竹图前,竹身无叶,图上只有一根,高高的直直的立在那里,她看出了不服输,看出了唯我独尊的野心。
      管柔就这样请她看了自己的藏宝,想交换什么?
      “女先生不怕和我一个郎君说,我会不满不赞同,和你意见相背?”
      管柔看到了他欣赏对待的眼神,觉得自己没想错,“官人,不瞒你说,私塾很穷,我也见不了几个官,请您来是想您了解这里,回去了,多向知府知州说些这里的情况,就是我的目的。”
      管柔很坦荡,将没办法后的真诚摆在明面上。
      “没有钱,私塾就开展不下去,无米难为,我作为她们的长辈,理所应当解决这些事。”
      钟平阑隔着条木桌和她对视,认真许诺道:“我会说的。”
      “多谢。”
      “女先生,您为什么要办女学?”
      这句话,很多人都问过。
      从来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学堂,世家之外,女子想要接受完整的教育,可能程度为零。
      管柔反问:“你认为娘子和郎君是平等的吗?”
      钟平阑心里有个肯定的答案,“我觉得不。”
      “您应该是看得出来,这些文章诗词写的很一般,不少还有错别字。”
      这样的水平,稚嫩又简单,任何一个读了蒙学的少年都能写出比之更好的文章。
      管柔读过书受过书院的教育,对比这些,也就更能体会心酸。
      “较女子和男子的教育,女子的受教育程度远远落后,甚至不被允许。不少有的可以读书写文,可是年纪到了就要嫁人,被生活小事磋磨的没有了灵气,我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
      钟平阑沉默半晌,问:“那女先生想怎么做?”
      “我想,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影响一个就影响一个,前仆后继,情况总会越来越好。”
      管柔说完觉得有些不对,“我这话是不是有些惊骇世俗了?”
      “没有。单凭您一个人,大概是不可能。”钟平阑沉静的说出事实。
      “郎君太小瞧女子了。”
      钟平阑不解,“怎么说?”
      “有人提出不对,有人就会坚持,虽然没有我,下个时代,下下个时代,总有人成功,既为全女者贡献,不在我身又如何呢?”
      管柔常自比精卫,告诉自己要坚持,大事急不得,她看得很透彻,也很恒信。
      前行不只是为了自己,往前一步也能影响很多。
      钟平阑动了动双唇,想说些做些什么,却被她的话震撼在了原地,跳动的心久久未能缓和。
      钟平阑退后半步拱手,弯身行了一个崇敬的晚辈礼。
      “女先生高瞻远瞩的胸襟,敢为人先的精神,我敬佩。”
      管柔没说什么,心里叹了口气。
      钟平阑启唇,心里做了个决定:“那如果都联系起来呢?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当代去做力所能及之事,我们还能都看到。”
      既然管柔一个人人微言轻,那就加上她,再加上愿意同行的所有女子,开辟一条名为公平的新路。
      “郎君,您什么意思?”
      管柔眼有怀疑了,看着他,又有些不确定。
      钟平阑有些激动,沉着声音道:“女先生,我们有着一样的血。”
      “…那你?”
      管柔细细看去,透过她晶亮的眼睛,看懂了她透露出的意思。
      管柔没有出口点明,有些惊讶,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再次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多了慈爱关怀和敬佩。
      性别是钟平阑最大的秘密,除了苗嬷嬷和蔡氏知道,现在说出来,她竟有些松快。仰望的时候,她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临走时,管柔叫住她,“镜和,我有个学生,叫朱宝晴。”
      “她有才气有心气,不过怀才不遇未遇伯乐,您要是有想法,可以去找她聊一聊。”
      钟平阑看过这个名字的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点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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