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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母官怜 碎银买断艰 ...

  •   第十二章:父母官怜
      造假的作坊不难查,只是钟平阑没想到,单界身巷一条街,足有数十户。
      街前街尾脏乱差,垃圾脏污堆在一起,污水成坑弥漫着异味。
      “押官,要不您别去了,此处肮脏,别脏了您的靴袍。”
      钟平阑扶着冬藏臂弯,向前走道:“不必,就这家吧,胡管勾,你去敲门。”
      门没上锁,糟烂的木门虚掩着,小院里也灰扑扑的,土墙围起的房间正冒着烟,有风厢拉风的声音。
      院内除了一个缺了脚的矮桌,就剩一柳条编织的摇篮,灰褐的棉被围着一婴孩,正睁着双眼童真的看着。
      看见了他们,婴孩啼哭起来,灶前劳作的老翁隔了几秒才听到声音,似不意外有生人来,将婴孩框上的布盖上,才急忙走过来。
      “贵人,您是来看进度的吗?求您莫催,小的已经连夜在赶了。”
      钟平阑这才注意到他很瘦,眼下乌青发黑,脊梁勾得厉害,双眼浑浊又无神,瞧着是连轴转了很长时间。
      见他不说话,祝翁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双膝扑得跪地,求情道:“贵人,求您多宽限些时日,最多三日,这次事出有因,是老翁孙儿生了病家中无人看顾,您再给两日,我一定给您做出来。”
      胡琢适时说:“三司查案,祝天成,我们判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隐瞒。”
      “判官?这,我。”
      钟平阑找了一圈也没有地方可坐,耳边的哭声又着实刺耳,便道:“你起来说话,那婴孩先哄哄吧。”
      祝天成如蒙大赦的起身,熟练的抱起婴孩,将起哄睡着了放于屋里。
      他双手交握着过来,很是不安:“您是官人,要问小的什么,您尽管问。”
      “周氏钱庄的掌柜闫茼,你可认识?”
      “认识。”
      “他来找你做什么?”
      祝天成蹭了蹭双手上的颜料,没胆子隐瞒,如实说:“要我做假交子,他提供刻板和纸张,定期交货,他们会过来拿。”
      他们?钟平阑想起他刚说的贵人,和闫茼大概是一伙的,都会来此催促进度。
      钟平阑:“还有谁来催你?要你作甚?”
      祝天成不答,低缩着肩膀,躲闪着与之对视的眼神。
      钟平阑猜到其中的威逼利诱,狠了狠声音道:“他们不放过你那是以后,现在本官先不会放过你。”
      祝天成吓得跪在地上,双眼含泪诉苦道:“求判官高抬贵手啊,我还有孙女要养,那对夫妻都是个黑心肝的烂货,生了个孩子不要阿,我从阿囡足月开始养,好不容易才养活的阿。”
      她动了动喉咙,看他可怜,稍微放缓了语气。
      “你说了,我拿到了证据,就会法办他们,他们也就没法再迫害你。”
      祝天成犹豫了几息,下定决心似的坚定了眼神,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掌柜闫茼来的最多,还有一年轻郎君也来过,在马车里,没有下来过,我听见闫掌柜尊他周二郎,不止我这一处,还有临街打铁铺,街尾张二家都是闫掌柜的窝点,为他造假。”
      胡琢写着供词,下笔很快。
      “判官,都记下了。”
      钟平阑嗯了声,点了点面前人,“签字画押罢。”
      祝天成半举着粘有印泥的手指,也知行为违法,嗫嚅着问:“判官,老朽还有命活吗?会被判什么罪啊?”
      “当行刺配之刑,且连坐。”
      钟平阑触及到他颤颤巍巍的双眸,口中的事实还是要说出来。
      私铸连坐,邻里乡亲的也会波及。
      “钟押官求您,饶了小老儿身边人吧,我愿赴死,老朽过的艰难的时候都是邻里帮助,没道理我犯罪了要他们代劳啊,就让老朽一人受全部的罪,老朽不怕死,就怕连累好人啊!”
      “结果不是让出来的,需要评估后再下定论,你且待着,最后如何,会告知你。”
      事件已然明了,只是弱者恒弱,不免动容。
      钟平阑瞧着,不是滋味问:“你明知此行违法,为何还要做?不止伤身且有犯罪风险,是有人威胁你吗。”
      “唉……”
      祝天成无奈讨好的笑了笑,双眸无力精神认命,“押官,老朽年纪大了没有做工来源,就没有钱,还要养孙女,就算知道违法知道损害身体又如何呢?押官,人活一世,要先活着,才能行其他事。”
      说白了,还是贫穷无银。
      世间多人,还是清贫人家更多,一代又一代,有麻木任命者,也有奋力前行者。
      挨个去了祝老翁说的几家,实锤了行事,都是家境贫寒的一致,没钱没粮,身体是最不值的本钱。
      有的是需要这些钱,有的是逼不得已,无一例外,这样的境遇下,叫人说不出苛责的话。
      这让钟平阑的坚定有所动摇。
      可又言,法律的威严不容挑衅,私铸,一经查明就要有所惩戒。
      最后一家的茅草屋前,钟平阑仰头站着,心里百感交集。
      这家的孩子是个异形儿,虽有律法规定父母不得养,但为人父母舍不得弃,偷偷养在地窖,四岁的孩子像两岁,只是活着有进出气,不成人样。
      钟平阑在地上远远的看了一眼,不忍和那稚儿木讷的眼神对视。
      “冬藏,私铸犯法,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可他们真的需要这样的收入来源,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犯法呢。”
      冬藏看出他犹豫,说自己的看法:“郎君,我觉得,法理是天,天下命苦者多,时运不济罢了,清溯源头才能为社会做榜样,可怜人那样多,您救不了所有人。”
      “我亦知晓,只是可怜,下不去手。”
      一主一仆走在路上,钟平阑低着头沉思状,路过一酒楼听见有人呼喊。
      “钟判官。”
      钟平阑停步,酒楼临窗坐着的,是秦鹊。
      她过去,行礼招呼说:“见过给事中。”
      “都下值了,无需多礼,你要是无事,来喝些茶。”
      “下官无事,多谢都承旨了。”
      秦鹊觑他脸色郁郁,猜测道:“平阑,可是遇到麻烦事了?有公务烦心?”
      “不瞒您,私铸□□案涉及几户苦寒人家,他们经历着我从未感受过的艰难困顿,吃饭穿衣都是问题,有人拿钱令他们违法,他们或知或不知违法,只知熬了这几个大夜,就能饱腹多活一天。”
      贫寒冲击着钟平阑的良德,身上的官袍提醒着她忠直公正。
      眼神望出窗子,钟平阑心里苦闷,“我看不得老叟涕泗横流的哀求,我想酌情,可法理不容,犯法就要惩罚。”
      “那你想如何?徇私偏袒?还是法理不容?”
      钟平阑扯出抹僵硬的笑,“我就是徘徊,才下不定结果。”
      如果继续这样,她可能会秉公处理。
      “唔。”秦鹊沉思片刻,知他所想也想着办法,为他倒杯茶,沉静问:“私铸是有错,可主观性呢?”
      钟平阑反应过来,“你说周家布了一张大网,闫茼为先锋,亲自铸币的这些百姓是被蒙在了鼓里,说破天了,只是从犯?”
      “钟判官一点就通。”
      秦鹊笑着放下茶杯,看平阑顺着他的思路越想越远,此事也并非一点情理都不能容,换个角度就好。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连忙起身,“给事中告退。”
      “你去做甚?”
      钟平阑还未跨过门槛,闻言转身,不复刚才烦闷,笑着回:“我找找律法条文,确认下心里预想,看能不能落实。”
      秦鹊看到她瞬间的鲜活,眼里腾起助人的希望,不由得也笑。
      颔首叮嘱说:“钟判官注意安全,小心些。”
      “多谢给事中提点!”
      次日上值,有人呼喊着拦下车驾。
      “官人留步!小的有事要禀官人!”
      冬藏侧脸回报:“郎君,有人拦车,说有事禀告。”
      “哦,带去署衙。”
      光亮的厅堂上,拦车人叫范城,长得一副偷奸耍滑的精明商贾模样,此行揭发也藏有私心。
      “官人,我要状告周谲私印交子,周家钱庄是周谲为掌柜,一手做主,此案就是周谲指使意在谋利。”
      钟平阑正襟危坐,“你是谁?”
      “鄙人范城,汴京人士,家里经商,要状告奸商周谲不顾律法私印□□,广撒大地,扰乱市场阿。”
      “你说周氏钱庄东家周谲违法乱政,有何证据?”
      范城岂会没有准备,当即将准备的证据呈上,解释说:“私铸需要楮皮纸,非官方渠道接触不到,周谲手下阿吉收购楮树有工艺能做这纸。且我手里有清单账本,何年何月买了何物,罗列分明,您可查看。”
      冬藏将书册呈上,又退至一边。
      “的确分明。”
      范城感觉不出来他是否反讽,讷讷的瞪着双眼睛望着他。
      钟平阑合上书册,不见高兴道:“你为何知晓?还大费周章查出来献于本官?范城,你当本官看不出你心思,将计省当做你的刀使吗!”
      “哎呦官人息怒!”范城扑腾一声跪地,连表决心说:“鄙人虽与周谲是竞争对家,但也不敢借朝廷之手除去对手啊。此账本得来偶然,是那阿吉主动找我,说不满掌柜弃律法不顾,又不敢上报,故而鄙人铤而走险,小的也是心惊胆战,害怕周家报复啊,还望官人派人保护,我一小小商人,哪能斗得过大树一样的周家。”
      钟平阑有疑:“周家是汴京有名的商贾,会看得上私铸□□的谋利?”
      “官人您有所不知,这私铸□□,若成了,往后可有的暴利。”
      范城深知其中厉害,“□□产业形成后,比实在产业盈利快多了,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不怪乎势大的周家想分杯蛋糕。”
      “此事我会调查。你还有事?”
      钟平阑的疏离有度挡不住范城求情的心,堂下人以金线绣衣,白净的面皮收拾得很精致。
      范城微弯着腰,打着商量:“钟判官,小的有一事之请。虽说是我举报周谲,是为了大义,但还请您别向外说我的名字,生意场上都是朋友,不好交恶。”
      商人重利,也诚信经商,各人名声也很重要。
      原是个生意上的老滑头,得了便宜还想捞一笔。
      钟平阑想了个主意,勾唇说:“那好啊,将你拘几日,他就不会怀疑你了。”
      范城失色一瞬,想想也可行,又双手作被束缚状,赔笑道:“那就劳烦判官了,最好将我被关押一事传的人尽皆知,这样出去了鄙人生意才能接着做。”
      钟平阑瞥了他一眼,提醒道:“造假窝点俱被端了,范城,若你再敢有周类想法,周家就是你前车之鉴,一旦印出一张,本官绝不轻饶。”
      “是,是是,鄙人不敢。”
      范城心里嘀咕,这俊朗官人怎么知道他也打算私铸垄断,还看穿了他想法,此事岂非行不通了?不过能把周谲拉下台,他还愁没有机会追赶上去吗?
      “押下去。”
      胡琢做完记录呈上来,问:“判官,接下来咱们如何做?”
      “联和巡检司,擒周谲。”
      周谲年纪略大,发间夹着白发,富商金贵的打扮,被擒在了公堂,比那狡黠的范城稳得住。
      “鄙人周谲,见过度支司判官。”
      钟平阑看出他老油条,喝道:“罪人周谲,你私铸□□,违法违纪,你可知罪!”
      周谲故作讶然,“私铸,□□,判官,鄙人冤枉啊,是谁攀附?纯纯诬陷鄙人呐!”
      “这是你手下阿吉采购清单,这是你钱庄掌柜和造假百姓的供词,你还抵赖。”
      钟平阑手掌猛地一拍,逼问道:“周谲,人证物证俱在,允你发行的人是谁?你上头又有谁罩着你?”
      “既然判官查出来了,那又如何?”
      钟平阑厉声反问:“你这是犯罪,你说,又如何!”
      周谲不在意的呵笑,反驳说:“判官,我不认识祝老翁,私铸皆由闫茼一手操办,您说人证,我可当场指认,是我周家出了有野心的家仆,我顶多治家不严之罪,物证?您那账本,可有我的亲笔签名?既无,鄙人不知罪从何处。”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祝翁?你不打自招,还不说实话!”
      “钟判官!”周谲高举双手,结结实实的行了个躬身礼,“鄙人受人诬陷,还望您严查,还鄙人以清白。”
      钟平阑抿唇不语,没料到他如此难缠。
      “既然不承认,事实俱在哪容你逃脱,给本官上刑。”
      “判官郎君!鄙人姓周,您要知道,周家不止富贵,其上亦有靠山,您些许想要知道呢。”
      “哦?你们都下去。”对上他引导且笃定的眼神,钟平阑来了兴趣的模样。
      室内仅有二人,钟平阑单手撑在桌上,前倾脊背,引导问:“你周家背靠何官?本官还不知敢不敢与之抗衡,你说出来,本官掂量掂量。”
      “哼,判官不必套我话,你查到周家,敢动周家,是你完蛋,过你之手只是走个流程,我也不会有事。”
      这么笃定吗?
      钟平阑闪过计较,周家有钱,亦背靠京官,此官是谁?定要查出来这个蛀虫。
      “钟判官,您可想好了?是放,还是请。”
      钟平阑笑嘁一声,在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下说:“胡管勾,将此人拿下,送巡检司。”
      “钟平阑,你真不识好歹!”
      官署的门口,停着驾豪奢马车,有人来请。
      “官人,我家郎君有请。”
      钟平阑向后觑了眼,不动问:“何人来请,报上名号。”
      “我家郎君是从七品判官,令你主人亲自来见。”
      来请小厮不满他不过去,蔑视傲慢说:“叫你一声官人是给你面子,周家可与皇商马家有关系,供养了汴京大半的茶商生意,能见周家人,你们不上赶着?”
      “周家,商户?”
      冬藏上前一步,看了眼默认的钟平阑,一巴掌扇过去,警告说:“官下都是民,有话说,判官令你主人下车谨见。”
      钟平阑默认冬藏的以身份压人,揣着手看他身后那辆安静的马车,会是如何反应。
      安静了会儿,车内并没有斥骂,被打小厮收了脸上震惊愤怒,不甘的退到一边。
      同款衣服的小厮从里掀开帘子,坐着的是一着装华贵面上略带傲慢的年轻人,周佻越低了低头,开口道:“钟判官,周家周佻越,排二,府上人不懂礼数,我请你上车小谈,足够否?”
      “周二郎相邀,可。”
      厢内只有二人,周佻越不急着说事,慢条斯理泡着茶,“判官尝尝,这茶又香又清,可别有一番风味。”
      “蒙顶石花。”
      “判官好舌头,一饼千文,判官若喜欢。”周佻越拍了拍桌上礼盒,大方道:“周家多的是,判官带回去,多喝些。”
      钟平阑放下茶杯,茶味清雅嫩滑又甘醇,只是喝了口便不再喝了。
      “你找本官,有何事?”
      “听说判官家里大哥也是开商铺的,正巧,西街我周家也有参股,不若我打个招呼,照拂一二,改日叫上宥苧大哥,咱们好好喝喝酒聊聊天。”
      同为周姓,不免怀疑俩人的关系。
      钟平阑听出他拿钟宥苧相胁,“你与入狱的周谲什么关系?”
      周佻越自顾自地说出来意,不觉得会被拒绝,“周谲是我三叔,不过你抓了兴许是误会,咱们从前不认识抓错了也没关系,但现在认识了,我照拂钟家,您照料我三叔。判官,您说是吧?”
      “你以为,本官会受你威逼利诱?”
      对视下,周佻越蓦地笑了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来,“我也知道判官出身钟家,上有二伯二哥做官,还有大伯大哥经商,前途璀璨大好,但谁会嫌钱多呢,咱们商议的是生意事,你来我往,怎么会是威逼利诱呢。”
      钟平阑看着他短促的笑了下,直接拒绝说:“周佻越,周谲犯事,铁证如山,定罪是迟早的事,若周家涉事,本官定肃清商贾,若周家无关,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钟平阑要走,周佻越叫住他,暗含威胁:“判官,我周家政场上也并非无人,你是铁了心要拿钟家作对了?”
      “是你和大梁律法作对。”
      周佻越未阻拦他,“那,钟判官,走着瞧咯。”
      “什么东西。”瓷盏重重的搁下,里面传来句骂。
      周家仆轻脚上了马车,询问道:“越哥儿,钟判官不吃敬酒,咱们做点什么?”
      “家里不是和钟珒钟宥苧不是有合作吗?全部踢了,他们不是做生意吗?以周家的产业进行垄断吞并,看他钟平阑急不急。”
      “是。”
      周佻越的报复来得很快,钟平阑知道,因为自己的不退让,令钟家损失很多。
      西街有钟家一半的产业,钟珒和钟宥苧打拼了十余年才勉强站稳了脚跟,一朝被冲击,接连关门。
      此事来龙去脉传到钟陂耳中,钟平阑自请祠堂罚跪,已经跪了许久。
      二伯赞赏她正直又有家
      钟蛰前去看了眼,来找钟陂汇报:“郎君,阑哥儿还跪着呢。”
      “遭得住吗?”
      “看着没强撑,脊背看着有些弯了,不如刚开始的笔直。”
      钟陂不急,卷着本书继续看着。
      钟蛰为其斟茶,问:“郎君,要我去劝劝吗?”
      钟平阑此举,钟陂是满意的。
      虽然损失了家底,但有缘有因,他又自己悔过,是个正直又有家的孩子。
      钟陂嗯了声,“再过一个时辰,你去劝劝,劝不动,请三郎君和三娘子劝劝。镜和有心愧疚是好事,也别真的伤了身体。”
      “是。”
      钟平阑本发着呆想事情,回过神发现身前有一身影,身后人迈步过来,是钟宥苧。
      “苧哥。”
      钟宥苧是来劝他的,“镜和,钱没了再赚,咱家又不是没钱,大哥能赚,此事非你故意,你起来吧。”
      “苧哥,从商是不是很难?你和大伯为家里付出了很多,因为我,令你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钟平阑仰头,很是愧疚。
      “害,你和怀醍为官,也很不容易,都是为了家里。商场再难,摸爬滚打总有机会赚钱,为官为商都不容易。”
      钟宥苧半蹲在他身侧,鼓励道:“镜和,你刚正不阿,我作为你哥哥,反而会为你骄傲。周家再富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家里的生意会好转的。”
      钟平阑执拗,铁了心不起,“苧哥,你别劝我了,我再跪会。”
      “唉,镜和……”
      钟宥苧本想找钟陂,却在拐角遇见,“父亲,我没劝动三弟,您去劝他起来吧,生意损失的事不是他的错。”
      “我听你大伯说了,损失的多吗?”
      “大半,不过没事,我和大伯两年就能赶上来,三弟没有因为我们退让委屈,做官不都讲究两袖清廉嘛,家里少点支出不算什么。”
      钟陂点头,提到周家,闪过轻蔑,“嗯,周家针对我们,真当家里没人吗?”
      钟宥苧面露喜意,“父亲,您是要为我们做主吗?您可还没插手过我生意吃亏的事。”
      当初钟宥苧经商,钟陂其实很不赞成,但这么多年都拗过来了,自然会兜底撑腰。
      钟陂不咸不淡的睨了眼他,刺道:“某家二郎,不是天生的生意料子吗,从没失过手,我哪有出手机会?”
      “嘿嘿,父亲您严重了,儿子也没那么好。您想怎么出头啊?”
      “我已命怀醍去办,周家吞多少,现在没法反击,日后也要吐多少。”
      钟宥苧迟疑的提醒道:“周家后面可有后台。”
      “放心,度在哪里,怀醍自有分寸。”
      钟陂走进来时,钟平阑跪得更歪了。
      “二伯,此事是我对不住家里,损失了家里支入,也阻挡了大伯和大哥好几年的心血。”
      钟陂拍了拍他肩膀,环顾阶上先人牌位,边说边取香。
      “周谲进去了,是周佻越在外作妖,周家不过一商户而已,小鱼小虾,纵然背后有官撑腰,也都是金钱往来,更大的利益下就能舍弃,我钟家亦有能力和周家对上一对。”
      香气缓缓升腾,掠过执香人的眉峰眼睫,又被他驱散。
      钟陂是看不上商贾行当的周家,家中无官倚仗,若非强傍上了大官,敢动钟家?哼。“此次对峙,用钱财换你无事很值,更知道了有人针对,有备无患。镜和,官场非寻常,一个不留意就会得罪人,重要的是丰实自己,令别人不敢随意犯你。”
      钟平阑反思道:“我深有体会,此事我没料到,往后会多加小心。”
      “镜和,坐下说话,别跪坏了身子,你之歉意,我和家里都知道,我不怪你,家里人也不怪你。”
      钟陂垂眸,谆谆教诲着:“你还年轻,官位尚低,现在惹些麻烦不要紧,借这些让你成长成才,从中学到什么,规范后不再犯即可。”
      钟平阑举着颤抖的双臂,受教道:“是。”
      “你要记住,你姓钟,钟府永远是你的退路,只要你没错,只要你心里有钟家,就随意去闯,有什么,得罪谁,二伯给你担着。”
      对上他仰面微湿的眼眸,钟陂笑了下,还是孩子阿。
      钟平阑眼眶微湿,感动说:“二伯,侄儿记牢了。”
      平阑院前,蔡姨娘和钟寄楹正特意等着。
      见苗嬷嬷扶着钟平阑过来,蔡氏将准备的食盒拿给寄楹,自己不来,“去吧,阿楹,说些话宽慰你兄长。”
      钟寄楹走进,关切看着他双膝。
      “三哥,你还好吗?”
      钟平阑被人支撑着还能走,姿势不至于那么难看,“无事,楹楹,你怎么来了?”
      “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和娘来看看你。三哥,姨娘也来了。”
      钟寄楹侧身,露出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人,浅浅的橘色裙裳,妇人搀着小丫鬟,视线看着这边,有些模糊,依稀可见其柔美面庞。
      “怎地不进来?”钟平阑走路的脚步一顿,远远的和门外的蔡氏对视,吩咐说:“萍萍,去请姨娘。”
      “哎呦我的儿,怎地伤的如此重。”
      屋内,蔡氏才看清了她双腿的伤。
      彩萍蹲着给他上药,又清凉又蛰一样的痛,看他不适,手上动作更轻。
      “郎君,您忍着些,起药效就是痛点。”
      钟平阑拿衣摆遮了下,看向蔡氏,“看着重,无甚大事,擦些药膏就好了。”
      “平阑,你官场上的事姨娘也不懂,但你在家就是姨娘的儿,千重万重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看你受伤,我这心里也难受的厉害。”
      蔡氏说着拿手帕摸起眼泪来,抽抽泣泣的。
      “姨娘,我甘愿的,无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钟平阑没哄过流泪的长辈,岔开话题问:“姨娘,这食盒是什么?”
      “是杨梅膏,你幼时最喜欢吃了,娘给你做了些,你尝尝可还喜欢?”
      蔡氏急忙端过去,看她吃了个,“还是从前的味道,谢谢姨娘。”
      那是三房的人从老家赶来汴京,三个大人两个婴孩,遭山匪丢了银钱细软,郑荞还损了身体无法再有孕,半路艰难的逃难似的赶到。
      钟平阑对那时候还有印象,蔡氏用自己仅有的嫁妆给她换了杨梅膏,第二天将她送到了郑荞房里养。
      那个味道很久远了,一如她们的亲缘。
      蔡氏面带落寂,略感伤道:“是啊,可怜你,跟着我们一块吃苦。娘现在都不知道你最爱吃什么了。”
      这样诉说亲情的话让钟平阑不知如何搭话,亲母女间亲情不浓烈,若叙情,的确不好叙。
      “姨娘多虑了,丫鬟婆子会照顾好我,您和楹楹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蔡氏换好了心情,又笑了,嘱托道:“平阑,照顾好自己,凡事别太累了。”
      “好,姨娘也好好休息。”
      回去路上,钟寄楹偷看了好几眼暗自发笑的蔡氏,好奇问:“娘,您关心三哥,为何还将他送于大娘子房里养着?”
      蔡氏叹息一声,不由想着过去的事。
      “我们三房来京的时候,大娘子伤了身子无法有孕,我们这一脉需要嫡子,正好你……平阑年龄合适,所以这么些年来,我在你爹那在大娘子那的地位,是我用多年的亲缘换来的啊。”
      至于性别,蔡氏谨小恪谨半辈子,第一次做那样瞒天过海的举动。
      那您后悔吗?她没问出口。
      钟寄楹看得出来,三哥对姨娘并无很深的母子情,娘呢?再来一次选择,姨娘还会送走三哥。
      他们的关系中既有亲情又有利益,难说后不后悔。
      亲情里带了些利益交换,能维持表面的安好就已足够,亲近不亲近的,总归是一家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父母官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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