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96、入城 入城

　　天明三十五年春，楚铭和楚温进了京城。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城西角门进的。楚铭用一个猎户的身份混过了城门的盘查，他背着弓，带着箭，扛着一只路上打来的野兔，像任何一个进城卖货的山里人。楚温跟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低着头，不说话。守城的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京城每天进出的山民成百上千，谁会留意一个猎户和他的弟弟？
　　楚铭穿过拥挤的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刀疤。他看见楚铭，那只独眼亮了一下，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楚铭拉着楚温，闪身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人转过身，把楚铭带到里屋，点了灯，然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小舅舅让我在这里等你。”楚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好吗？”老人摇了摇头。“不好。贳俞盯他盯得紧。他出不了宫，可他有话让我带给你。”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楚铭。信是皖玥写的，字迹很轻，像是赶在什么人进来之前匆匆写下的。信上只有几句话——“贳俞已经知道你们在了。不要回宫，不要露面，不要来找我。我在宫里还撑得住。你们在暗处，比在明处有用。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传消息给你们。照顾好林彦。”楚铭握着那封信，指节攥得发白。老人看着他，又说了一句：“皇贵妃还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的事，有人在想办法。’”
　　楚铭抬起头。“什么办法？”老人摇了摇头。“他没说。他不能说。”楚铭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转向身边的楚温。楚温站在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看见楚铭看过来，轻声问了一句：“哥，我爹是不是还在宫里？”楚铭点了点头。“他还在。”“他想我吗？”楚铭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几分不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蹲下身，与楚温平视。“想。他每天都在想你。”
　　楚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可他努力地笑着。“那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宫里看他。”楚铭点了点头。“好。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他。”
　　那天晚上，楚铭和楚温住在那个瞎眼老人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老人给他们收拾了一间，铺了干净的稻草，又端了一碗热粥来。楚温喝了粥，困得不行，倒头就睡。楚铭等他睡着了，才走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你在想什么？”楚铭没有回头。“在想怎么才能把我父亲和小舅舅救出来。”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不够。”“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楚铭望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像是那颗星星能告诉他答案。“先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第二天清晨，楚铭做了一件事。他把楚温留在了老人那里，一个人出了门。不是去找贳俞拼命，是去找一个人——姚颖荷。他听小舅舅提起过她，说她是一个柔然来的公主，住在宫里，写他母亲的《夙兴传》。她在宫里，在贳俞的眼皮底下，可她没有被贳俞控制。因为贳俞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亡国的公主，一个只会在屋子里写字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可楚铭觉得，她能帮上忙。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能力，是因为她离父亲和小舅舅最近。
　　姚颖荷住在御书房旁边的偏殿里。她每天除了写《夙兴传》，就是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她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的自由，她在乎的是那本书。那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楚铭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书。她把那些已经写好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摊开，用石头压住边角，不让风吹走。她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是谁？”楚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就是姚颖荷？”姚颖荷点了点头。“我写了一半了。你母亲的故事，我写了一半了。”
　　楚铭站在她面前，望着她，望着她面前那些摊开的、写满了字的稿纸，望着她那双因为长时间熬夜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姚颖荷没有问什么忙，只是说了一句：“你说。”
　　楚铭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了解许多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信任。他说了他要说的话。姚颖荷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回到屋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已经写好的稿纸，递给楚铭。“这是《夙兴传》的初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告诉我，哪里写得不对。我要把它写成一本书，一本让所有人都记得你母亲的书。这是我能为你父亲做的最大的事。”
　　楚铭接过那叠稿纸，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一个承诺。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母亲，还有人愿意为他母亲写一本书。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可他忍住了。
　　“谢谢你。”他说。
　　姚颖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不用谢。你母亲，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