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1、秋闱 秋闱 ...
-
天秋三年,秋闱。这是楚宥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考,他格外重视。不是为了选几个能干的官员,是为了看看这天下的读书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让礼部把考题出了三套,他亲自选了一套。题目是——“论治国以何为本。”
这个题目很大,大到可以写成一本书。可楚宥要的不是长篇大论,他要的是一个人心里最真实的东西。是仁?是义?是礼?是法?是民?是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他要看的,就是那些答案背后的那个人。
考卷收上来后,楚宥亲自阅卷。不是让考官阅,是他自己阅。他一本一本地看,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好的,就放在左边;读到不好的,就放在右边;读到那些满篇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直接扔到地上。
靳奕在一旁帮他整理。他看见楚宥把一本考卷扔到地上,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陛下,这是户部侍郎的公子。”楚宥头也没抬。“朕知道。”“那您还扔?”楚宥抬起头,望着他。“朕扔的不是户部侍郎的公子,是满纸废话。”
靳奕把那本考卷放回地上,没有再捡。他继续帮楚宥整理,一本一本地归类,偶尔忍不住偷看一眼楚宥的表情。楚宥看考卷的时候,表情很丰富——有时候皱眉,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叹气,有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靳奕好奇那本考卷上写了什么,可他不敢问。
阅卷阅到第三天,楚宥忽然放下手中的考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靳奕以为他累了,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楚宥没有喝,也没有睁眼。“靳奕,”他忽然开口,“你说,治国以何为本?”
靳奕正在整理考卷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以民为本。”
楚宥睁开眼睛,望着他。“为什么?”
“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是水,君是舟。水稳了,舟才能行。水翻了,舟就沉了。”
楚宥望着他,看了很久。“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书上看来的?”
靳奕低下头。“书上看来的。可臣也这么想。”
楚宥没有再问。他拿起那本被放在一边的考卷,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本考卷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文章写得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议论,只有一条一条实实在在的建议——减赋税、轻徭役、开仓赈灾、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鼓励农耕。每一条都说到了点子上,每一条都切中时弊。
楚宥放下考卷,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名字——靳奕。
他没有说什么,把那本考卷放到左边那摞的最上面。
放榜那天,靳奕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是这一届的状元。不是因为他祖父是太傅,不是因为他是皇上的伴读,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好到让楚宥挑不出毛病。朝臣们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谁敢对一个亲自阅卷的皇上说“你选的人不行”?况且,靳奕确实有真才实学。他的策论条理清晰,论据充分,连几位老臣看了都点头称赞。
靳奕跪在太和殿前,接过那张状元诏书,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臣……谢陛下隆恩。”楚宥坐在龙椅上,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望着他那双捧着诏书还在发抖的手。
“起来吧。”楚宥说。
靳奕站起身,抬起头,与楚宥四目相对。那一刻,太和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旗幡的声音。他们望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靳奕从楚宥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太子的矜持,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