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17、您有没有后悔过 您有没有后

　　天宁十二年，瞿策二十二岁。他已经当了九年的皇帝，从当初那个坐在龙椅上手心冒汗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能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能让那些老臣心悦诚服的君主。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的肩膀变得更加宽厚。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垂帘听政”的孩子了。
　　可他还是习惯每天去凤仪宫坐坐。有时候是清晨，去给母亲请安；有时候是午后，去陪母亲用膳；有时候是傍晚，去跟母亲聊聊天。不一定每天都去，可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不去，就觉得少了什么。
　　濮阳金初已经不怎么管朝政了。他把那些折子都交给了瞿策，让他自己批，自己定，自己担着。他只是偶尔在瞿策来请安的时候，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难办的”，仅此而已。他不指点，不插手，不替瞿策做任何决定。因为瞿策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可瞿策还是喜欢来问他。不是因为自己不会，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来问问母亲。母亲不一定给出答案，可跟母亲说一遍，他自己就想通了。
　　这一日，瞿策批完折子，来到凤仪宫。濮阳金初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碟桂花糕。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濮阳金初的白发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瞿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母亲，您怎么知道我要来？”
　　濮阳金初没有睁眼。“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瞿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每天批完折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然后就会来凤仪宫坐坐。母亲不说，他都没意识到。
　　“母亲，”他忽然问，“您以前……每天都等父亲来吗？”
　　濮阳金初睁开了眼睛，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等。”他说，“每天都等。有时候等到天黑，有时候等到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不一定每天都来。有时候忙，有时候忘了，有时候被人绊住了。可他总会来。我知道他总会来。”
　　瞿策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酸涨涨的东西。他想起父亲病重的那几年，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找个人替一替，为什么不歇一歇。后来他明白了。因为父亲在等。等母亲喂他吃药，等母亲替他擦身，等母亲在他耳边说话。那些事，换了一个人做，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母亲，”瞿策说，“您有没有后悔过？”
　　濮阳金初望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父亲。后悔从金国到梁国，从梁国到楚国，从太子到俘虏，从俘虏到皇后。后悔走这么远的路，吃这么多的苦。”
　　濮阳金初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没有。”他说，“一次都没有。”
　　瞿策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濮阳金初放下茶杯，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