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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承平 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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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三年,瞿策十五岁。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手心冒汗的少年了。他学会了怎么看折子,怎么算账,怎么在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时一锤定音。他不再害怕那个太和殿,不再害怕那些跪在殿下黑压压的人群,不再害怕自己当不好这个皇帝。
可他还是害怕一件事——害怕让母亲失望。
濮阳金初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他批错了折子,濮阳金初不说他;他算错了账,濮阳金初不骂他;他在朝堂上说错了话,濮阳金初不在人前纠正他,只是回到御书房后,把那件事拿出来,从头到尾地跟他分析一遍。他不教训他,他教他。
这不一样。
教训是告诉你错了,教是告诉你错在哪里、为什么错、下次怎么不错。濮阳金初从来不跟他说“你错了”,他只是说“你看看这个”,或者“你再想想”。瞿策每次听到“你再想想”这三个字,就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想对。他再去想,再去看,再去算,直到把那个“错”的地方找出来,自己改过来。
三年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可他越学,越觉得自己不会的还很多。越觉得自己不会的还很多,就越不敢松懈,越不敢自满,越不敢让母亲失望。
有一天,瞿策批完折子,忽然问濮阳金初:“母亲,您觉得我当皇帝当得怎么样?”
濮阳金初正在窗台上修剪那盆薄荷,闻言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
两个字。
瞿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就……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濮阳金初剪下一片枯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说好,太早了。现在说不好,你容易泄气。所以还行。”
瞿策望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暖暖的。母亲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哄骗,是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还行。意思是,你做得不错,但还有进步的空间。意思是,我看见了你的努力,我认可了你的成绩,但你不能因此就停下来。意思是,我相信你还能做得更好。
“母亲,”瞿策忽然说,“我会让您觉得‘很好’的。”
濮阳金初抬起头,望着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蓝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曾经见过金国的覆灭,见过梁国的暴政,见过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温柔。
“好,”他说,“我等着。”
——
天宁四年,瞿策十六岁。按照楚国的规矩,皇帝十六岁可以亲政了。朝臣们上书,请太后撤帘还政。濮阳金初看了那些折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们放到一边。
“母亲,”瞿策问,“您什么时候撤帘?”
濮阳金初望着他。“你想让我撤帘吗?”
瞿策沉默了一会儿。“想,”他说,“也不想。”
“为什么?”
“想,是因为我想证明给您看,我可以自己当好这个皇帝。不想,是因为……习惯了。您不在珠帘后面坐着,我会觉得少了什么。”
濮阳金初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珠帘前,伸手拂开那道帘子。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那就不撤。”他说。
瞿策愣住了。“不撤?可是朝臣们……”
“朝臣们说什么,是朝臣们的事。”濮阳金初放下帘子,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朝臣们也没少说闲话。你父亲听了吗?”
瞿策想了想。“没有。”
“所以,你也不听。”
瞿策望着濮阳金初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母亲比他想象的,更厉害,也更……温柔。他不是不想撤帘,他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瞿策,是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了每天坐在珠帘后面,听着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争来吵去,看着瞿策一点一点地学会怎么当皇帝。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他了,他该去哪里。
那天夜里,瞿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母亲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听了吗?”父亲没有听。父亲从来不听那些闲话,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父亲不在了,母亲还在。母亲替父亲,继续做那些他认为对的事。把金国故地划给金国人,让金国遗民在楚国安居乐业,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教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母亲,”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窗外,北落师门的星亮着。
孤零零的,却很亮。
就像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