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41、呼啸

　　宋慈突然间的反应让一同进来的白伊和宗昊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想到，原来宋慈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糕。
　　医生和护士忙得一团乱麻，呼吸机的“嘀嘀”声在宽敞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和鸣，空气中突然紧张的气氛，让白伊和宗昊都觉得无所适从。
　　刚刚，她在叫白静的名字……

　　“小张，镇静剂。”医生朝旁边的护士伸出手，叫作小张的护士急忙从手推车上拿起针管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里，宋慈的眼睛一直看着白伊，直直地没有转弯。目光里仿佛有冰屑碎出，在虚空化作一把把尖锐的利剑直刺白伊的心底。过了好一会儿，在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她才稍微和缓了一些，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女人。
　　忙完，满头大汗的医生回头顺着宋慈的目光瞅向白伊，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却是对宗昊说：“昊，你先带苏小姐出去。”
　　打从刚才开始，宗昊就不发一语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心下虽有疑惑，但听到医生那样吩咐，便拉着白伊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的温度很低，有几处已经悄悄结了冰，宗昊小心地拉着白伊在长椅上坐下，独自沉默。
　　白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软弱，刚刚面对情况急转直下的母亲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似乎，她对这样的现状早有了准备。
　　宗昊埋头思索心事，眉间有浓得化不开的愁云。他本来只是单纯地来探望许久未见的母亲，不想却似乎牵出了更多以前的秘密往事。

　　往事如烟。
　　就只是一夕之间，苏三离世，白静带着年幼的白伊离开；几年前，父亲也是离奇地消失杳无音讯，母亲也开始精神崩溃。他不想说这一切的结果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但现实鲜血淋淋地摆在面前，不由得他不去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那天，金源酒店的经理也向自己汇报了他最新得到的情况——欢叔确实已经回国。
　　那个从不离开父亲半步的欢叔既然回到了国内，照理说，宗子雄没理由还呆在法国。
　　宗昊无奈地仰起脸靠着冰凉的椅背，神情清冷肃然。
　　“她的情况好像不太好。”白伊一直偏着头在想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宗昊嗯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其实，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眼见为实，刚刚她已经全部看到了。
　　宗昊蓦地看向白伊，身边的女人没有波澜起伏的表情，平静如水的外表下看不出任何心里的想法——最让他奇怪的是，母亲为什么把她当成白静？他不会忘记母亲眸子里的恐慌和害怕，可越是这样惊恐的表现，就越是说明他们家的事情和苏家脱不了干系。他有很多疑问想问白伊，奈何问题太多，他竟找不着一个合适的用来开口。
　　索性缄默。
　　空荡荡的走廊里霎时安静下来，医生和护士还在里面忙碌。地下的寒气顺着双腿向全身蔓延，整个身体很快就切实感受到了山里特有的严寒之气。
　　白伊不着痕迹地跺了跺脚，她只穿了双夹层的筒靴，鞋子不是很保暖，此刻才突然有了冷的感觉。
　　宗昊朝她侧了侧脸，其实他并不觉得冷，但看到她轻轻皱起的眉头，便感同身受地笑了笑，把她又拉近了自己一些。
　　白伊是真的觉着有点冷了，所以那一双厚实有力的臂膀圈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往里边缩了缩。
　　山风裹着雨气，在狭长的走廊上带起嗖嗖的冷风，里边宋慈的情况似乎得到了控制，门噔地一响，医生从里边出来，额角隐约还有未擦去的汗渍。后边出来的护士小姐急忙递上手帕，推着车子侧过医生往外边走去。
　　宗昊见状，拉着白伊站了起来。
　　“昊，如你所见，令堂的情况就是这样。可是……”医生欲言又止，却瞟了一眼他旁边的白伊。
　　白伊抖了一下，神情突然紧张起来。
　　宗昊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试图缓解他感觉到的害怕。
　　一边安抚着白伊的情绪，宗昊不禁深深蹙起了眉头，他一边问：“可是怎样？”
　　医生明显很为难，顾忌着要不要说出自己刚刚猜测到的想法。
　　宗昊突然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语气在长长的走廊里和着清冽的风显得有一丝凄惶：“说吧，或许你说的正是我所想到的。”
　　医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说：“可能和这位苏小姐有关。”
　　宗昊只是淡漠地嗯了一声，似乎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白伊却晃了一晃，本来悬挂在半空的那个猜测现在变成事实呈现在自己面前，那些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还真不顶用。
　　“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给她用过镇静剂。我跟你说过，每逢下雨，她的情况就会变得格外的糟糕。刚刚我以为她好一些了才让你们见她，没想到……情况出乎意料。所以，请原谅我非分的揣测。”定了定，医生歉然地看着白伊，继续说：“苏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
　　白伊微微笑了笑，跟着摇了摇头。
　　虽然面上相安无事，白伊的心里却苦涩一片。
　　竟然，宗昊的母亲也会参与进来。看来，当年苏家的变故，是定和宗家撇不清关系了。
　　宗昊的眼底乌云密布，他早就知道白伊有事瞒着自己，刚才她那样不寻常的反应，更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当年苏家一夜间人间蒸发，提前约好小伊那天一起去吃棉花糖，结果等了好久她都没来，害得他沮丧老半天。不过那时年纪小，以为白伊仅仅只是不守时而已，万万没想到，她整整迟到了二十多年。
　　这些年里，宗家经历了起起伏伏。自从宗子雄离开，母亲宋慈又离奇病倒。所谓轮回报应，他不想把这个似乎太兴高采烈的词语用在自己双亲身上，但冥冥中，他却觉得事实就是这样。
　　“现在还能见她么？”宗昊抬起眼，闷声问。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看白伊，嗫嚅了半天，说：“可以，只是这位苏小姐不能进去。”
　　宗昊点点头，握着白伊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手背上狠狠摩挲了一下，放开，绕过医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白伊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医生咳了咳，对着白伊笑了一下：“苏小姐，你认识阿昊多久了？”
　　白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在那儿犹豫，医生便觉自己的问题唐突了些，只好换了一个话题：“说实话，我很惊讶。以前不管阿昊什么时候来，从来都是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他带来这里见她母亲的人。抱歉，我对你好像好奇过头了……”

　　宗小婵找到护踝之后赶紧回到客厅，孟墨已经蹲在地上有一段时间了。
　　紧锁着眉头，那里便有一个小小的褶皱突兀地隆起，孟墨浑然不觉，他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今天特别疼，疼得他几乎坚持不下去。
　　“墨，护踝。”宗小婵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蹲下来去替他带上。
　　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她颇烦躁地看都不看便挂断电话，一门心思替孟墨小心翼翼地把护踝带上。
　　宗小婵先轻轻地用手摩挲他的脚踝，一直到她感觉到他痛的地方开始发热，才拿起护踝轻轻地给他缠上。这个护踝是她在法国南部托人买的上好的动物毛皮做成的加厚护具，以前孟墨每次疼得难受的时候，她都会替他戴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紧紧咬住嘴唇，因为突然间的眩晕使他又不得不闭上双眼。万籁俱寂间，他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很快，快得他几欲要呼吸不过来。
　　“这次怎么这么严重？以前可不是这样。”宗小婵看了他一眼，心疼地说。
　　孟墨张张嘴没有说话，这个老伤陪了他这么多年，说实话，他从没觉得有哪次是像今天这么疼的。
　　带上护踝之后，孟墨紧皱的眉头稍稍放松了些，他无力地干脆坐到地上，靠着墙壁大口呼吸。
　　他只穿了单衣，但因为屋子里有暖气，宗小婵本想叫他回床上躺着，但看到他浑身疲惫的样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她的手机又响了，似乎比先前震动得更厉害。
　　无奈，她走到外间阳台接了起来。
　　孟墨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雾气弥散，薄唇紧紧合成一道弧线，表情肃漠。
　　他想告诉这几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为她动过心，他想让她离开……可是，话要怎么说出口？

　　宋慈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了。
　　宗昊站在病床边上，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眼前的人让他觉得陌生。他说不上来这种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仅仅就隔着这么短的距离，他竟然觉得这个女人——他是第一次遇见。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害怕，于是他直接忽视了这种让他不安的念头。
　　刚刚的情景历历在目，她为什么要让白静原谅她？她对白静到底做了什么？三叔早早离世，和她有没有关系？
　　四面忽然像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它呼啸尖叫着向他袭来，疾速而又可怖。
　　太多的怀疑，让他此刻的眼睛陡然黯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换名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