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清》黑花姥姥

1、第 1 章 魔君的新娘

　　一年一度的花磐节就要在今日巳时举行。

　　百草圣园中，东南一隅一棵生长了三百年的腊梅树摇身一变，走出一个水灵灵的女子。

　　她年岁不大，刚满三百岁，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这天地灵气充沛的百草圣园中，得天地法则滋养，别的妖物大多要五百年才能化成人形，而她不过三百年便已然能完全化形。

　　百草圣园的伙伴都说，山黛实在是太幸运了。

　　今日的山黛着一身浅杏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绣有鹅黄色腊梅花的细软绦，发间簪一只淡黄腊梅干花坠，眉眼万分灵动，袖口的薄纱隐约露出她纤细的小臂。

　　她立于数棵腊梅树下，鬓边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正好奇地打量周遭。

　　算算时辰，花磐节即将开始了，山黛来不及多想，径直朝百草圣园大门跑去，笑意未减丝毫。

　　花磐节虽每年举办一次，可今年的花磐节却有所不同，相传，在这次的花磐节上，花神大人座下大弟子会现场为众妖以花露沐身。

　　仅仅一滴花露，不仅可以洗涤浊气，还能帮众妖增进修为。为此，山黛说什么也要去凑凑热闹。

　　听说岐下之外还有人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特别多，好吃好玩儿的也比比皆是，山黛早就对人间向往已久了，盼望着早点增进修为，去人间走一遭，也不枉来这世上一趟。

　　不过人间各大势力错综复杂，人间新鲜是新鲜，但也有一定危险，因此山黛得让自己得到花露，增进实力，遇到危险时才好保护自己。

　　清溪镇坐落于岐山之下，其北是秽土，其东是人界，而西侧便是妖魔之地。正因清溪镇连接着妖魔之地和人界，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修为尚低的散妖散魔。

　　恰是因为没有大势力入侵，清溪镇向来像极了世外桃源之所，宁静安然，没有大妖大魔和人族修士的过分打扰。

　　道上熙熙攘攘，即便是摊贩，也大多开始收拾物品，准备带着家当赶去参加花磐节。出了这条交易宝具和术法的大道，就是大周山，而花磐节举办的地点，就在大周山东侧。

　　山黛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期待愈来愈烈，好奇自己沐浴过花神大人的花露之后，是否也会像药老爷爷说的故事中的人一样，法力直接迈上一个大台阶。

　　可就在这时，一声从背后传来的慌乱叫喊声打断了山黛此刻的思绪。
　　“前面的赶紧让让！”

　　山黛回头，只见一身着青色素衣的普通女子仓皇往她这边跑。山黛一直生活在百草圣园中，对外界的了解只有药老爷爷这一唯一的渠道，也正因如此，山黛眼眸中的灵动像是深山的清泉，澄澈从未被打破。

　　她礼貌询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小辣椒姐姐你怎么这么着急？”

　　之所以唤眼前出现的这人小辣椒姐姐，是因为她本就是只辣椒化成的妖，身上穿着的青色衣衫的腰间也挂着一圈青色和黄色交织的小辣椒。

　　即便山黛一言一行如此亲切，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以前两人并不认识。

　　被唤做小辣椒姐姐的玉娇儿不由自主停下了匆忙的脚步，见到山黛，她心中忽然有了新的主意。甚至可以说，这主意比她现在这样毫无胜算跑走效果更好。

　　起码，能帮玉娇儿拖延不少时日。

　　山黛好奇打量眼前的玉娇儿，那双眼眸中的灵动也让玉娇儿差点看走了神，岐下就要大乱了，人魔两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世上竟然还有山黛这般未被肮脏世事侵染过的双眼。

　　而山黛如此无害盯着玉娇儿看，不过是因为她以为玉娇儿和她一样，也是着急去参加花磐节的，即便玉娇儿遇到了别的麻烦，那她大可以帮衬帮衬。

　　毕竟出门在外，山黛牢牢记得药老爷爷说的多做好事这类提醒。

　　只是可惜，玉娇儿并不是赶着去参加花磐节的，至于麻烦……倒还真的有。

　　小辣椒妖玉娇儿突如其来扬起一抹友善的笑，两只手包裹住山黛冰冷的手，言辞恳切，“姐姐这儿还真遇到了点麻烦，需要你帮帮忙也不知道妹妹你愿不愿意？”

　　山黛扬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小辣椒姐姐你尽管开口。”

　　“妹妹这么说，姐姐我倒是放心了。”玉娇儿继续笑着，指着不远处即将赶来的马车队伍，由于隔了一段距离，山黛只能大概看清除了驾驶马车的两人，还有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妖。

　　但她不清楚这辆喜庆的马车是做什么的。

　　玉娇儿补充道：“我来自濛上，来清溪镇是为了寻一处叫冥洞的地方，如果妹妹知道冥洞所在，可否告知一二？看这方向……妹妹你是去参加花磐节的吧，诺，作为补偿，后面这马车专门载人去花磐节的马车，我可借妹妹使用。”

　　“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成交！”山黛听到马车可借给自己使用，眼眸子都亮了不少。

　　“好。成交！”

　　山黛很快给玉娇儿指了冥洞的方向，“你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到了一处熔岩瀑布地后再右拐，最后再走五百里，就能找到你所说的冥洞了。”

　　“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玉娇儿喜逐颜开，再次拍了拍山黛冰凉的手，“后面的马车就给你使用了，如果日后还能再见到的话，我当真要好好报答你。”

　　“不客气。”山黛挥挥手，同话毕就直接启程的玉娇儿告别。

　　她转了身，面朝着即将赶到此处的喜庆马车，为自己还能搭个便车而感到窃喜。

　　大摇大摆挥挥手，生怕马车看不到自己。

　　山黛还没学过遁走之术，踏出百草圣园的次数少得可怜，更没机会学飞行，算了算时间，直接这么走过去，还真不一定能赶得上。

　　“吁——”驾驶马车的两名妖兵不约而同收手拉住手中缰绳，车前飞跑的三匹棕马骤然抬起前蹄，抬起马头左右轻晃，安分伫立在原地。

　　卷起的尘土还没升高又迅速降落。

　　山黛扫了一眼马车上的妖兵和站在马车右侧的妖婆婆和侍从，试探开口。
　　“你们是来接我去花磐节的吧？”

　　马车前的两名妖兵闻声不动，妖婆婆和小侍从彼此对视一眼，依旧沉默。

　　见无人应声，山黛再次试探性发问，只是这次没了多少底气，“我需要现在上车吗？”

　　妖婆婆眉梢间闪过一丝诧异，但又转瞬即逝，面色严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山黛坐上马车。

　　果然如小辣椒妖说的那般，这辆马车可以捎她一程。

　　见妖婆婆也应许了，山黛满心欢喜上了马车，一秒都不犹豫，毕竟她很穷的，出门没有带灵石，免费搭便车这种好事，换个地方可不会再有。

　　随着珠帘落下，山黛已置身车马内，如此，小侍从才敢明目张胆朝妖婆婆投去一道充满疑惑又诧异的目光，竟然有人对于此事如此积极？当真可行？

　　妖婆婆朝着小侍从微微点头默许。

　　先前他们要抓小辣椒妖，不过是看中她身上有王族血脉，带回去给那个人倒也勉强凑合，虽然还是让小辣椒妖跑掉了，但……也许是上天也站在他们这一边。
　　派了一个具有先天神曦之光的女子过来。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喜庆的大马车立即启程，马蹄跑了一段路后渐离地面，生出的银光透明翅膀带着他们调头赶去另一方向。
　　坐在车内的山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直到她打了个盹后掀开珠帘发现马车正在天上飞，脚下是一片熔岩遍布之地，方向完全不是去往花磐节的，山黛这才发现。

　　上了贼船了！

　　山黛惊慌掀开左侧珠帘，紧蹙眉头，“我们不是去花磐节的吗？”

　　山婆婆不看山黛，直勾勾盯着正前方，“谁跟你说了要去花磐节，这是接亲的马车，你要去的，是魔君的洞房。”

　　？？？？！！！

　　药老爷爷偶尔也会说世道险恶，但山黛没想到竟然如此险恶，甚至是被她刚出门就遇上了！

　　好一个小辣椒妖！

　　山黛气得胸膛快速起伏着，攥紧拳头，“以后别让我遇见你，否则，我一定把你剁了喂猴子！！！！”

　　冷静了一会儿，山黛再次掀开珠帘，和颜悦色地望着马车外的妖婆婆，“那个……我现在想走，还来得及吗？”

　　山婆婆微笑着，看向马车内的山黛，“你说呢？”

　　“……”
　　山黛识趣地放下珠帘坐回去。

　　-

　　妖魔之地远离人族居住地，穿过大周山，跨越死亡海和魔影山，便到了魔宫所在之处。

　　暗紫色的星空日日夜夜毫无二致，银色星河在星空中缓缓流动，两尊巨大的魔神子雕像之后，是魔宫大门。

　　坐在马车内的山黛缓缓掀开帷幔，瞥见守卫在魔宫大门处的众多妖兵妖将。

　　她吓得把帷幔放下，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这魔君到底长得如何，要是他还看得过去，山黛倒还愿意勉强和其凑合凑合。

　　但若是生得……没眼看，山黛定要找准机会逃走。

　　轿子抬到魔洞外。

　　同侍女站在洞外的宁韵初远远便瞧见了接亲的花轿，上前几步迎接。

　　花轿在魔洞外停下，山黛屏息静气听着轿子外的对话。

　　“山婆婆，这次出门寻觅魔妃人选，可有收获？”宁韵初穿着一身暗紫鎏金裙，平日里，她是不喜欢来此的，更不喜欢和她这废物儿子多说几句话叙旧，唯一能让她提起兴致的，便是寻觅魔妃一事。

　　宁韵初向来是个生性淡漠的女子，对她的亲生儿子秉曳亦是如此。可惜，秉曳是个废物，天生法力低等，两守在魔宫门口的普通妖兵妖将都打不过，平日里更是喜欢饮酒作乐，没个正经样。

　　于是，宁韵初企图靠秉曳登上下一任妖魔王之位的心思只能作罢，但她不甘心，她在魔宫里忍气吞声，看尽魔王妃的眼色，只求有一天能登上高位，把所有欺辱她的人踩在脚下。

　　既然秉曳不行，她便把目标换成秉曳的儿子，至少秉曳身上还有王族血脉，扶持秉曳剩下的儿子稳坐君王之位，不是不可。

　　今日，宁韵初也没抱着多大希望，毕竟想要秉曳将来生下的儿子天生不凡，就必须得寻找到一个能配上他妖魔王族血脉的女子。

　　但这样的女子岂是说寻便能寻到的？

　　“禀告夫人，”山婆婆俯首行礼，“我等近日在外寻得了一身怀神曦之光的女子，想来，世间没有比此女子更能配上小主人的人了。”

　　宁韵初眼里顿时放光，急切上前一步，抬起山婆婆的手握着，“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山婆婆微点头。

　　在旁的小侍从祁汝济接着开口，“夫人，此人现在就坐在轿中。”

　　“好！甚好！”宁韵初抬手太笑，“等了整整百年，我就知道！天，终不负我！”

　　宁韵初走到花轿前，掀开帐帘看了一眼轿中的山黛，她微低着头，抬起双眸时恰好与宁韵初对视上。

　　这是一个长得极为标致的女子，两双眼睛澄澈灵动，虽不喑世事，但说不准真能博得小魔君几分欢心。

　　宁韵初放下帐帘，走到山婆婆面前，把手搭在山婆婆肩上，“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对了，也帮我给秉曳带句话，为娘要他三年抱俩，若抗命，那他便不要认我这个娘亲。”

　　“老奴领命。”山婆婆颔首，侧身退到一旁，目送宁韵初带着人离开。

　　坐在轿中的山黛算是听明白了。
　　这些人最开始本欲将小辣椒妖带回来，但后来又碰上她，于是改变了主意，选择把她带回来，和魔君成亲。

　　她安静坐着，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与此同时，坐在水帘秘境中的秉曳依旧如往常一般，举起酒壶给自己灌酒。

　　每日他不做别的事情，而是日日夜夜都是在此地寻酒作乐，既不研习功法，也不修炼增长修为，一直以来都懒散惯了，于是在所有魔族之人眼中，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如此，倒是让秉曳的兄长放下了对他的警惕。

　　祁汝济匆匆忙忙闯入水帘秘境，行至殿中，俯首行礼，但神色匆匆，“不好了主人！今日当真让山婆婆等人寻到了合适的魔妃人选。”

　　把酒畅饮的人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偏头狠盯着只身一人悄悄来此地祁汝济，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声音也低沉玩味。

　　“哦？可我记得，我交代过，不要让任何一个她们选中的人被带来魔宫，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想来。你是活腻了？”

　　祁汝济吓得跪下，腿在哆嗦，“主……主人饶命！山婆婆和夫人似乎已发现我们的计谋，路上山婆婆一直盯着我，我实在是找不到机会下手。”

　　秉曳把最后仅剩的一滴酒灌入喉中，喉结随之滚动，一缕清风拂过吹起他的发丝，如此狠毒无情地一个人，偏偏长着一双动人的桃花眼。

　　“罢了。”他把手中酒杯放下，起身出门，“那就只好勉为其难，让今夜的魔洞见见血了。”